3.第二章
如此兜兜转转,一直到现在。
去年初春之时,烟柳依依,鸟鸣呖呖,古水镇的湖光山色分外秀美,就有那选拍外景的剧组前来探路看景。
因为好奇,杨玉也凑热闹地去看了,高元自然也是跟随的,谁知那导演眼尖,竟一眼看见了他们,不久就找上门来,说是邀请他们参演他正筹拍的电影。
杨玉养尊处优惯了,这一世虽然过得简朴,到底也总是顺心顺意的,并无十分委屈,所以依着她眼下有限的见解,要她去做了演员,在镜头前或哭或笑,只为搏人一眼,她自然是不愿的。
导演也没与她多说,言谈间虽然不十分明显,但也能体察出来,他看中的还是高元多一些,见她无意,就专心劝说起他。
高元父母是小生意人,最开始打通了临街院墙开了个杂货小店,后来攒了些本钱,就去了省城闯荡,经年下来,不说闯下什么大家业,总归比街坊邻居要富裕两分。
只是他们原本也都是实在的小百姓,过起日子来当然也算不上如何宽松享受。
先不说这两年一直打算着要在省城买房置业,还要考虑家中年迈的阿公养老,下面三女一儿现在要上学,过两年大了要出嫁成家等等,都是少不了钱的。
因此,总是能多攒一分钱就要攒着。
眼下高元既然能有这样大概能够名利双收的机会,一向秉承读书为上的家里老阿公的意见先不去管,他父母双亲都是十分同意的。
至于现世意义上还未成年的高元自己的意见倒不太重要了,而且看起来,他自己似乎也并不太拒绝。
也因此,从这年春天开始,高元就渐渐地忙碌起来了。
到了今年夏天,他参演的电影顺利上映了,特意回来找杨玉一同去看,她就去看了。
电影中,他穿着合适的劲装,配着锋利的金剑,仿佛唐宫里让人称道的金吾卫,护卫着圣人的宫廷,兢兢业业,无有丝毫懈怠。
直到一日,他遇见了在梨花树下哭得如梨花带雨般美丽的少女,这个一如刀剑般锐利而不知情的年轻卫士,自此爱上了那个明媚动人的少女。
但能拥那少女入怀的,自然是手掌天下的至尊,他作为一个卫士,所能拥有的,不过是那少女遗失在路上的一抹香帕而已。
电影的最后,已经成为后妃的少女为救皇帝而直面敌人锋利的刀剑,但死在那无情刀剑下的,终还是心念着少女的卫士,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职责。
看完电影,杨玉有些遗憾电影中的宫殿太过简陋而不能让她沉浸入故事中,更加遗憾那至尊陛下太无威严以至于让她频频出戏,至于高元所扮演的小小卫士与少女之间的爱恋,她不过一笑而过罢了。
宫廷之中,卫士与后妃,哪里可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对相处,以致那卫士情根深种呢?不过演绎故事罢了。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那天之后,她再没有能见到高元了。
前两天,倒是在电视上见到了他。
那是一段简短的采访,据说是那部电影在市场上反应十分良好,在电影中算得上是男四或者男五的他,也因此而拥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更兼他本身身手不凡,将电影中的武打场面演绎得很是精彩,又如此年少俊朗,随着电影的宣传和热映,不意外地有了不少喜欢他的粉丝。
只是,在电视中与记者或主持人交谈的高元,与她知道的他,真的很有些不一样了。
在杨玉的印象中,高元总是沉默寡言的,偶尔开口说话,遣词用句也是简短为上,但在电视里,他看起来却是十分活跃,与人问好,和人言谈,十分有礼有致,进退得宜,甚至还能恰当地加点调皮调侃的感觉,让人觉得这真是个可靠又有活力的少年人。
在她的印象中,高元的笑容微微并不外露,但镜头里的他却总是笑得那样开怀,明明白白地展露着眉宇间的年轻稚嫩,十足十的大男孩样子,那露着白牙的笑容和那毫不掩饰的笑声那样富有感染力,竟让她也不自觉地要跟着微笑。
小小一个镜头,似乎为他添上了一份别样的光彩,让他展露出她从不曾见过的魅力。
……
杨玉收回思绪,转了转手里的水杯,刚添了热水的杯子握在手心,透着温温的暖热,让人平白生出一些眷恋。
这让她不由想起了那天电影散场之后,他不像往常一样落后半步跟在她身边,而是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握了她的手,跟她说:“娘子,我也是那样遇见了你,将你放在心里,最终,随你一同赴死。”
到现在,她也还是分辨不清,那时被他紧紧握着手,听着他饱含热烈的倾慕之语,她的心里,到底生出了什么样的情绪。
同生共死,曾是她万般期许的爱情,但不管是寿王还是陛下,都不曾给予过她。
却想不到,在她不曾注意的地方,她竟然早已经收获了那样纯粹的一份感情。
杨玉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世,无圣人,无贵妃,更无卫士。
他高元,这样对她杨玉,自然唯有情之一字而已。
可叹她竟不曾看穿。
只是她,又该如何回应呢?
听着秋雨淅沥,一夜浅眠,第二天早上起来,杨玉简单洗漱完,照例走去檐下湖石上搁着的粗陶鱼缸边,准备给缸里的金鱼喂食,垂眼却见清冽的水面上,挤挤挨挨着一池的栀子花,伴着水汽,馥郁的香气袭人。
杨玉微微一愣,一边想着这还是秋天,怎会有栀子花,一边拈起一朵,这才发现是假花,只不过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杨玉把花放回水面,似有所感地微一抬头,果然看见久不曾见面的高元正倚着廊柱看她。
瞧着他眉目朗朗的样子,一时间,她心里竟不由松了口气,又生出些微的欢喜来。
“喜欢?”
“……假的,不太喜欢。”
“……我今天就走了。”
“拍戏?”
“一边拍戏,一边进修。”
“学表演?”
“是。”
简单问候两句,杨玉在高元的注视下放了鱼食,走去慢条斯理地洗手,手指一根根地琢磨过来,将自觉多余的显得不舍的话咽了下去,转去厨房。
洗手的时候,高元帮她舀水,进了厨房,他又帮她拿碗筷,盛粥汤。
静默的殷勤周到,让人心下感念。
杨玉扶着粥碗喝了两口粥,被心里翻涌的不舍得影响着,到底还是多问了句:“真决定好了?要走?”
高元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娘子不乐意,那我就不走。”
杨玉捏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颤,她低了头,扶着粥碗的手指摩挲了下碗沿,有点无奈:“别这么说。”
高元就顺从地没再提这一茬,只是‘嗯’了声,说:“娘子快喝粥吧,省得凉了。”
高元看着杨玉吃完了早饭,又利索地帮她洗了碗,陪她坐了一会儿,絮絮说了些这段时间的见闻。
待听到隔壁院子里高家阿爷在喊他的名,才抬腕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几步转回家去。
杨玉目送他离开,才发觉院子里一片静谧,显出几分冷清,她站起身来,正想回屋,又隐隐听到门外巷子里传来隔壁高家阿爷的声声嘱咐:“行李我给你搬过来了……你小孩子一个,自己出门在外要当心着喔,可别逞强……见人多笑一笑,打个招呼,别总不声不响的,话又不要钱……”
原来他这会儿就要出发了。
杨玉扶着门,想了想,撑伞从后门出,步履匆匆,三转两转拐到镇头的石拱桥上。
站在桥头,杨玉一边平复微微的喘息,一边静待,没一会儿,就见高元拉着行李箱,立在乌木船上顺水过来,拉拉杂杂的一船人,独数他最为醒目,用心搭配的发型衣着,衬得他剑眉星目,气质灼灼,不知不觉就惹来众多或明或暗的打量,隐隐夹杂着几许年少女儿羞怯的爱慕。
他习武之人,分外敏锐,即使离得远,也能察觉人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杨玉注视得久了,那一双原本低敛的眼眸突兀抬起,视线分外锐利,直刺人心,见到是她,才一下收敛了锐利,透出点和缓又意外的惊喜来。
杨玉只觉那一下心跳得极快,下意识想抚一抚心口,又觉不妥,硬生生改为挥手,算作告别。
高元微微一笑,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定定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的身形牢牢看进心里。
直至船过了拱桥,沿着弯弯绕绕的河流渐行渐远,那专注的视线所带来的让人心跳的感觉才渐渐散去了。
杨玉握着伞,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慢慢返身下了桥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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