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凌晨两点，漆黑的教学楼，空荡的走廊。

　　安全出口的牌子隐隐闪着幽光，旁边红色应急灯下，蜷缩着一团黑影。

　　“明明是夏天，半夜居然这么冷！”苏慕双手捧到嘴前，哈了口热气，在胳膊上蹭了几下后，拿起刚放在地上的文综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又落回方才思索许久的那道地理题。“唉，这些地理知识也太难记了吧，要是我能有机会出去走走看看，一定能把它学好。”苏慕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很快又暗淡下来，仿佛是嘲笑自己刚刚天真的奢望，苦笑着：“还想出去旅游，要是高考砸了，以后找不到好点的工作，怕是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抬起头望了望有下没下闪着，如风中残烛般的应急灯，狠狠地甩了头，似要把那些多余的杂念甩开，仍显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远非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坚毅。拿起笔，咬着笔头，目光陷入了与地理题斗智斗勇的深思。

　　苏慕，目前是广大苦逼高三毕业生的一员，一周之后即将面临他十几年悲催人生里，最大的一次考验，高考。或许高考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但至少对于苏慕来说，这是他有可能改变命运，让自己今后日子过得不再那么惨，最大的机会，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在苏慕的记忆里，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狠心地抛弃了。流落街头，乞讨度日，跟野狗抢食物，睡桥洞，唯一的朋友，也是几只不知哪天出现在他身边，又是哪天饿死垃圾堆旁的流浪猫。后来苏慕，每每想起那段他一辈子铭记于心的日子，更多的是佩服自己，是如何艰难地活了下来，或许是心中那份不甘吧，不甘心自己就那么某天突然死去，不会有一个人为他悲伤，甚至连一个记得他曾来过这人世间的人都不会有。所以每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看着手中少得可怜的食物，哭到失声，哭到昏厥，想来却发现，一切还是那般绝望时，无数次想过放弃，就那么闭上双眼，静静地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不再每天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活下去这个简单到悲哀的追求。心底却总有那么一道声音，逼他睁开眼，继续撑下去，微弱却执着。

　　苏慕忘了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活了多久，直到那一天，遇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人，那个让自己管他叫爷爷的人。苏慕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仅仅想要那家饭店倒掉的剩饭剩菜，结果还是被店里的伙计嫌妨碍他们生意，赶出门外，听着里面嘲笑自己的声音，苏慕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嘲弄什么，眼中闪过一道意味莫明的神光。而恰巧路过旁边的老人，或许正是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那对生的渴望和对这无情世界的厌恶，缓缓向他走近，伸出手，认真地看着苏慕：“孩子，跟我走吧，以后我就是你的爷爷。”苏慕楞了，接着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那几秒，仿佛世界突然静了下来，时间也随之停止。正当老人纳闷这孩子怎么不说话，甚至开始担忧是不是精神方面受过太大的刺激，神智不太正常时，苏慕突然笑了，“好啊，爷爷，我跟你走。”老人永远也不知道，那是苏慕自从被抛弃之后，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笑容。

　　但苏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老人脸上真诚而慈祥的微笑，和牵着他的那双苍老的手中的温暖。

　　老人是附近一所孤儿院的院长，孤儿院里收留的孩子很多，但苏慕知道，老人对他而言，是亲人，是爷爷。老人姓苏，苏慕这个名字自然也是老人取的，毕竟对于曾经每天只为了能够活着的苏慕来说，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到孤儿院之后，老人知道了苏慕这么多年来是如何过来的之后，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老人很喜欢诗词，苏慕，苏幕遮，老人期望他不要沉浸于过往的苦难，期望他的未来应是诗情画意的。

　　孤儿院的生活，或许苏慕终于可以不再为每日的温饱担忧，但周遭都是同样是孤儿的孩子，纵然苏爷爷想尽各种办法，开导大家，可那些深深刻在心底的伤痕，又哪有那么容易淡忘。在那个充斥着绝望的环境里，苏慕或许是最格格不入那个人，孤儿院请来的老师，他永远是上课最认真的那个，别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像海绵吸水般疯狂地学习各种知识，可苏慕自己心里清楚，要想在这个冷酷的世道上更好的活下去，一切只能靠自己。他也很喜欢听苏爷爷给他讲那些诗词，后来苏慕还拜托苏爷爷给他买了几本笛谱，自学了笛子。每当苏慕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吹笛子，读读诗词，不管多么糟糕的心情，都会慢慢变得平静。

　　苏慕就这样在孤儿院渐渐长大，苏爷爷也在他念初中时过世了。跪在苏爷爷的墓前，曾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眼泪早已哭干的苏慕，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是啊，或许拥有过温暖之后的失去，比从未得到更加让人痛彻心扉。本就待人冷淡的苏慕，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对他好的苏爷爷走了之后，将自己的心彻底封锁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只有当看着苏爷爷留下的照片时，才会露出一抹笑意。

　　“奇怪了，怎么会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苏慕停下手中的笔，愣了下，往教学楼外面望了一眼，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今晚上感觉过得有点快呀。”苏慕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僵硬的身体，一边恍惚地准备离开教学楼，回宿舍洗漱，开始上第二天的课。已经连着一周，每天晚上借着应急灯通宵看书的苏慕，扶着走廊栏杆艰难地走着。苏慕使劲揉了下从刚才站起来之后，就一直在跳的右眼皮，不由得苦笑：“右跳灾吗？还有什么灾会发生在我这种人身上。”一阵风吹来，苏慕有点冷，身子抖了下，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栏杆上倒去，手下意识地想要撑住栏杆，意外发生了，苏慕倒向的那段栏杆，整段脱落了，苏慕和栏杆一起向楼下掉去。

　　“我要死了吗？呵，这就是我的一生吗？真是悲哀啊”这是苏慕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的意识。

　　第二天，城市晚报，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有这么几行字：昨日早上六点，市第六中学，某学生在教学楼六楼一段损坏栏杆处不慎跌落六楼，抢救无效死亡，望广大学校重视安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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