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教移作向阳花

　　雨下个没停。

　　雨丝坠入花池中，一圈一圈漾出涟漪。

　　卓攸之轱辘轱辘转着眼珠，朝四周看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细细的雨线轻柔地吻在卓攸之指尖上，带走燥热的体温，留下温存的触感，像有人轻轻握着一掌心的柔情。

　　让人沉溺的清甜。

　　北唐慕青不许她下床，远岱自然守得非常紧，微微咳嗽一声便要引来连珠炮似的发问：姑娘可是又痛了？被子暖和吗？是不是今日早些时候吃的果饼不好？姑娘感觉好些了吗？奴这就去拿水来。不行奴还是去请御医。

　　纵使伶牙俐齿不饶人如卓攸之，也只能干笑语塞如呆傻。

　　眼见远岱当真就要出门，卓攸之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用毕生最大的声音哈哈大笑以示身体无恙，然后拉住快急哭的远岱，声音洪亮地说：“回来回来别急别急我好着呢好着呢，你瞧我精神多棒哈哈哈哈。”

　　偏头看一眼瘦弱的远岱，卓攸之第一次觉得“脱缰的野马”也能用来形容她。

　　因此这会儿玩会子雨，也是警惕又小心，生怕被抓了现行。

　　“哎呦听闻卓伴读受了不小的伤，今日怎的一见兴致很高啊，倒不像个病人的样子。”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卓攸之心里叹了口气，继而转身笑意盈盈。

　　“王小姐，不曾迎客，失敬，还请恕罪。”

　　王宰辅的千金王遥若，此刻满脸幸灾乐祸，漂亮极了的一张脸清晰地写着对卓攸之的恨意。

　　“可不敢劳烦卓伴读。卓伴读可是如今帝君身边顶在意的红人儿，我怎敢要卓伴读来迎。”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

　　卓攸之抬头看向那张倾国倾城的美丽脸蛋儿，心里兀自觉得有些惋惜。

　　可惜，要是脑子好一点就完整了。

　　她笑得灿烂夺目，又鞠了一躬，“攸之身份低微，这点再清楚不过了，王小姐怎得也来取笑攸之？”

　　王遥若冷哼一声，移步走近卓攸之，声音里像是加了冰碴，“你明白就好，也不需得别人提点。身份这种事情，强求不来。”她贴近卓攸之的耳朵，嘴角上扬，笑得跋扈，“也希望卓伴读不要去寻求遥不可及的东西，因为那叫做：痴-心-妄-想。”

　　卓攸之仍然笑得灿烂，又行了一个礼，语调稳稳，“承。攸之一定记住，不敢逾越。”

　　王遥若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高高的扬起的下巴又高了几分。

　　她伸手拿了一颗剥好的荔枝，正要咬下去，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咯咯地笑起来。

　　“你那个叫什么远岱的俾子呢？”

　　“回小姐，应是干活去了。”卓攸之心里有暗沉的东西浮了上来。

　　“叫过来。本小姐最近呢，就喜欢听耳光的声音，让她过来，做好了有赏。”

　　王遥若欢快地笑起来，她的两个婢女也跟着笑起来。

　　“王小姐，这样有失礼数也不合情理吧。”卓攸之脸上笑容更多了。

　　“礼数？小小一个伴读跟我谈礼数？”王遥若扬起头，眼中尽是不屑。

　　卓攸之顿了顿。

　　抬起头来，脸上笑容似冰川水没沙漠再无迹可寻。

　　她沉默着，却突然逼近一步，王遥若赶紧后退几步，带来的两名俾子也慌慌张张挡了上去。

　　“既是如此，攸之便也不会遵循这礼数繁琐。”卓攸之又上前一步。

　　“姑娘若动远岱一个手指，攸之一定百倍奉还。”

　　卓攸之又笑起来，针一样，带来凛冽的血腥味。

　　“左右不过一条命罢了，也没甚重要。攸之从踏入皇宫就告诉自己，若生，便生；若死，必不单行。”

　　卓攸之抬手拜了拜。王遥若一众又是吓得向后连退几步。

　　“倘若王小姐无大事，攸之告退。小姐自便。”

　　眼见的喧嚣繁华歌舞升平，里子里暗潮汹涌恶风凌厉。这就是皇家。

　　走一步，便是一步险落棋。

　　走一步，便是血腥的博弈。

　　这上虞皇宫，处处是子。

　　本无心繁杂，但若你紧逼，我也不介意，成这棋盘上落棋之人。

　　雨落脸颊，凝在睫毛上。

　　卓攸之拢了拢衣袖。

　　这风，有些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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