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末路
云浅没有问锦盒里放的是什么，从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中，她已判断出里面装的是“流云”，在砸了香坊不久后就送去这样一份贺礼，无疑是对乔家最好的羞辱。
她无从得知，乔家人在看到这些时会是怎样的反应，也不想去打听，如今她只是后悔当初没听暄儿的话，将“人心鬼蜮”四字与爹爹所说的“不许”看得一般轻了。
浅香阁开业后，云浅很多时候都待在后院的石室中，继续打理着奇花异草，在那里，她才能找回百花溪的安宁，叶飞深知这一点，因此并未阻止。
暄儿反而比她更快适应了外面的生活，如今除了照顾云浅，也在大堂帮忙卖起了香料来。
她出身百花溪，比起其他人，对各种花草的敏锐度要强得多，颇受各位太太小姐的欢迎。
午饭的时候，她会到后院去陪云浅，也会给她讲讲听来的各种趣闻。
暄儿摆上碗筷，云浅洗了手坐下，等了许久都没看到叶飞，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不管多忙，三餐他都会陪着她的。
“你在前面看到他了吗？”
“没有啊。”
发现云浅情绪低落，暄儿便故意找话和她说。
“太太，乔家香坊又开始营业了。”
云浅并不觉得奇怪，在浅香阁出现前，香坊一直是上海，乃至全国香界的龙头，不过是被丁凯砸了个店铺，怎么就会从此一蹶不振呢？这么快恢复营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看来也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了。”暄儿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暄儿刚想开口，丁凯进来说道，“太太，先生说，会议还有段时间才能结束，让你先用饭不用等他了。”
“知道了。”
云浅扒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暄儿盛了碗汤给她道，“先生一定是在给新来的制香师和主管们开会，所以才会耽搁了，您就别想那么多了。”
“这些会以前不是一直由丁凯负责吗？”
“这些人可不一样。”暄儿道，“他们都是从香坊挖过来的，跟了乔家那么多年，先生总要拿出些诚意才能拴住他们的心。”
“香坊如今岂不没什么人了？”
“是啊。”暄儿自豪的道，“除了制香师和主管，还有很多工人也被挖了过来，听说今年乔家在城外的花田可空置了不少。”
香坊已经走到了末路，叶飞只用了月余时间就做到了这一切，令她不解的是，他始终没有去动乔家人，而她知道，那才是他一切仇恨的根源。
下一次出手，对乔家也许就是致命一击了，就连她也看不透，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复仇。
叶飞一直到天黑都没出现，只吩咐了丁凯将她和暄儿送回住宅。
刚推开寝居的门，便有舒缓的音乐传来，叶飞的手尚停在唱片机的指针上，看到云浅，绅士的将手伸向了她。
轻轻覆上他掌心，身不由己的跟着他进退，已没了当日百花溪火光下的单纯和快乐。
叶飞没有察觉到她的心事，兀自说道，“等忙过这段时间，我想让你帮我一起将香谱上的香都调制出来。”
制香让云浅有了些兴致，“香谱上的香都很珍贵，若把它们放在浅香阁出售，一定会吸引到更多的客人。”
叶飞微笑摇头，“不是放在浅香阁，是放在乔家香坊。”
“香坊？”
“香坊离浅香阁很近，位置很好，我计划把它作为浅香阁的分店，专门出售中高档香料，特供豪门贵胄之家，以我们如今的实力，不止上海，其他地方的名门望族也会慕名而来……”
“乔家的人不会同意将香坊出售给浅香阁的。”
“出售？”叶飞冷笑，“没这个必要。”
乔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叶飞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推上一把，就能让它万劫不复，而这个时机，他相信很快就会到来。
云浅不关心乔家的生死，只是担心叶飞，如此志得意满，除了复仇的快感，似乎再无其他事能让他动心，就像当日那艘驶离百花溪，进入大江大河的船只，乘风破浪、意气风发，可不经意的一个海浪袭来，便也能将它卷入风波里。
叶飞道，“乔老太爷在很多年前就不管事了，把家里生意都交给了乔云帆，本指望他能带着乔家更上一层楼，却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看来这个当年拿下‘天下第一制香师’名号的乔家大少也不过如此。”
云浅停了舞步，直视着叶飞问道，“你真的只是为了报复乔云帆吗？”
“你想说什么？”
云浅努力将“尔岚”两字咽了回去，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以你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干脆利落的处理了乔家，你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多事？你究竟在等什么？”
叶飞冷冷答道，“让乔云帆输得太容易，这游戏就不好玩了，我要让他慢慢的输，彻底输得一无所有。”
或许连叶飞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关于乔云帆的所有恨意里，都藏着“尔岚”两个字，偏偏作为旁观者的云浅却读出了深意，如今她只希望一切都能快点结束，希望叶飞能遵守诺言，带她回到百花溪。
进入九月，秋高气爽，没了阴雨连绵，云浅的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过去的数月，除了继续有香坊的人加入浅香阁，叶飞倒没再对乔家有什么大的举动，尽管她很清楚他不是一个容易放下仇恨的人。
唯一还让她不快乐的，便是叶飞陪伴她的时间依然很少。
云浅用手撑着头，意兴阑珊的看暄儿将各种晒干的花瓣碾磨成粉，回想当日她心心念念想离开百花溪，暄儿则对外面世界充满畏惧，如今真出来了，两人却换了心境，真是讽刺。
“太太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今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若有一天，我想回百花溪，你会不会舍得跟我走。”
“当然会。百花溪有我们的家人，还有莫……”暄儿红着脸掩饰自己的失言，“总之，我说过，您去哪儿，我都会跟着。”
云浅没有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可叶飞未必会愿意离去。”
“您不是说，先生报了乔家的仇就会跟我们回去了吗？”
“都已经大半年了，我能看出他对乔家的恨丝毫未减，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在等。”
“也许先生只是想用一个更好的方式去复仇，这样他才能真正解了这个心结。”
这话和叶飞当日说的很像，云浅饶有兴致的看着暄儿，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暄儿道，“我在前厅帮忙卖香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李太太之前定了件旗袍，布料、款式、花样都是上品，更难得是店主亲自裁剪缝制，据说全天下仅此一件，她交了定金，约定好上月底交货，可取货那日才得知，老板贪图利益，将它以三倍的价格卖给了另外一家的太太。
李太太的先生是当官的，很快这家旗袍店老板就被莫名其妙的下狱了，更奇的是，那位并不知情买走旗袍的太太也被毁了容。”
云浅皱眉，“既然她不知情，这事便不能怪她。”
“是啊。”暄儿道，“李太太说，一件旗袍而已，她并不在乎，她只是不甘心别人抢了她的东西。”
“不甘心……”云浅重复着她的话，可如何才能抹平叶飞的不甘心呢？
“我觉得，先生固然恨曾经毁了他的乔云帆，可却不甘心最终是输给了个女人，尤其那个女人还是他曾经……”
暄儿的话似乎给了云浅些启示，如果她想要叶飞早点结束这一切，她就不能只是在浅香阁的后院等，她要做些什么来助他一臂之力，然后她便发现，自己从来不是不懂算计，而是百花溪不需要算计。
心中有了主意，问暄儿道，“如今从香坊过来的都有些什么人？”
“先生觉得有用的，几乎都被挖来了。”
“可有和乔家特别亲近的？”
暄儿想了想，“钱老先生，他以前是香坊的掌柜，据说从乔云帆爷爷那会儿就进去了，也不知道叶先生和丁先生用了什么方法，能让他甘心情愿的为浅香阁做事。”
为浅香阁做事不假，甘不甘心就当别论了。
云浅不打算深究，吩咐道，“你有时间就多和这位钱老先生聊聊天，关于乔家的一切，我都要知道，不管是哪方面。”
“知道了。”
云浅很庆幸暄儿跟她一起到了上海，小丫头已没了最初那份稚嫩，向着她的心却一点没变，只要是她交代的事，她都会用心竭力的去办，适应能力也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少主。
不出半月，暄儿就将乔家的底摸了个一清二楚，乔家各人的品性、最大的客商、城外花田的佃农，甚至还有一些亲近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云浅仔细听着她说的每个字，用心过滤着需要的消息，很快就有了计划，不过在她的计划里，还有个很重要的人——尔岚，却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
如今的叶飞已是上海名流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政界、商界，不论官职大小、财富多少，都热衷和他结识，宴请送礼之人更不在少数，不过他很少让访客进入叶家宅院，大多都是在浅香阁接待的。
云浅不喜热闹，也不喜应酬，他想要给她份宁静。
有人送来了两张戏票，他起初并未在意，后来经丁凯提醒，才知是特意从北京请来的尚先生，即使他很少听戏，也听说过尚先生的大名，知道一票难求，便决定带云浅去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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