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茶肆评书
雪陌这一逛,足足在城北街市上逛了大半日,眼见着已经吃饱喝足玩够了,她却还恋恋不舍地不愿回去,打着歇脚休息的名义,又拉着身边的少年钻进了一间热闹的茶肆里听评书。
这茶肆虽不大,生意却兴隆,只因寻常百姓生活大多平淡,闲暇时除了看戏听曲,多半便喜听一些传奇志怪之事图个新鲜,而这茶馆正是抓住了百姓这种猎奇心理,如今木台正中央说评书的老先生“啪”地一拍惊堂木,正堪堪把一出江湖传奇讲到精彩处:
“……那出身西域魔窟的天煞孤星又岂是易相与之辈?手中一十三路“天狼刀”名震关外,便是那西域魔窟里的魔皇来了都不敢轻易逆其锋芒!此时这悍匪巨寇‘天狼星’大怒之下,臂上肌肉如老树虬结般暴起,一把八十斤重的百炼精钢狼头大刀登时黑云摧月般狠狠直劈而下!
然而就在这万分紧要的关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云三公子不急不忙,镇定自若地拧腰一转,一张俊脸上亦是杀意凛然,手中突现一把流光溢彩的森寒匕首,当下迅疾如电势如破竹地反手一划,竟是沿着那煞气冲天的刀锋“刺拉”一声逆划而上,匕首所过之处,直把那百炼精钢无坚不摧的狼头宝刀划得寸寸爆裂开来!
那天煞孤星被云三公子周身酷烈杀意所摄,又被摧毁了手中兵器,竟是吓得肝胆欲裂,“嗷”地怪叫一声便欲逃跑,可云三公子又哪里能容这恶贼继续为祸世间?手中匕首明光一现,血溅三尺,登时便取了这恶贯满盈的悍匪剧盗的人头!随后,云三公子更是率众荡平了那贼窝,杀得那其余众贼抱头鼠窜,缴获贼赃无数,尽数奉还原主,端端的是大快人心!痛哉痛哉!……”
那老先生慷慨激昂地讲完这段江湖传奇,茶馆中众人顿时爆发出一片叫好声不绝于耳:“好!讲得好!”
而就在这喧天的热闹叫好声中,雪陌强憋住心中笑意,忍笑伸手戳了戳身旁的少年,悄声打趣他道:“在此处听到自己昔日的英雄事迹,敢问云三公子有何感想?”
带着斗笠的少年抿着一杯茶强作镇定,却是掩不住耳根大片的绯红之色,好半晌,他才红着脸憋出了一句:“尽是乱讲一通……天狼星用的刀明明是死前启动机关自爆而碎,目的是为了变成无数暗器伤我,又哪里是我用匕首划的!”
雪陌闻言“噗”一声,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他面皮竟薄至此,刚待再趁乱打趣他几句,陡然间,却听到茶肆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传来了一声男子的难掩愤意的冷笑声——
“如今也只能在这小小茶肆中听到些许云三公子的传奇旧闻了……当日苍云之巅的那帮子混账掌门家主为了争权夺利,硬生生逼走了云三公子,只怕是想不到如今的中原武林竟变成了这般大厦将倾的局面罢!”
“谁又能想到呢……”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附和着叹息道:“但是如今的当务之急,还需尽快找到云三公子才行……”
雪陌乍听闻那女子“找到云三公子”的话,心中陡然一惊,不由得便抬眸望向了身旁斗笠遮面的少年。而身旁的少年明显亦是听到了那角落中一男一女的对话,却依旧是不动声色地抿着那杯茶慢慢啜饮,同时在桌下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无声中示意她不要打草惊蛇。
雪陌领会了他的意思,与他两手交握之下,一颗心也不由得重新安定不少,有样学样地同样端起面前的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喝着,但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去打量那角落中坐着的一男一女——
只见那男女二人皆是一袭青衫品貌不俗,头戴着白色纱笠让人看不真切面容,露出的袖口衣边上则绣着精致的叶纹枝蔓图案,腰中亦分别系着一枚翠绿欲滴的叶形玉佩,两把相同制式的宝剑搁在案边上,明显是在茶肆歇脚休息的江湖人。
此刻只听那青衫男子又似皱着眉道:“如今清明谷中也问过了……薛大夫说她那天醉得太狠,只记得云三公子当时是与雪二小姐在一起,其余的东西一概记不清了……而那清明谷主也跟着一起打哑谜,说什么机缘到了自会相遇,让我多加留意四周便可……可如今早已一路把四周寻遍,我看哪里又有什么机缘,分明是清明谷主当时在随口打发我的罢!”
雪陌听得此处,心下一震的同时,也不禁暗暗佩服那谪仙般的清明谷主果然是个得道高人——若是此刻这青衫男子果真肯听他的话,“多加留意四周”,那么便必然会发现她与阿夜的踪迹。
“六哥先别动气……”那青衫女子柔声细语地安慰他,可声音中却亦是带了一丝隐隐的忧虑,微微叹息道:“天大地大……云三公子若是执意隐藏踪迹,我们寻他又谈何容易?如今我们叶家上下与华山剑宗这般苦寻,也不过是仗着老七夫妇与他的交情来侥幸一试罢了……而就算是我们真的寻到了他,依照公公的描述,当日浮生殿中各大掌门家主那般对待他……他又如何肯随我们回去?”
“但如今的局势,却不是该斤斤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了!”叶老六忍不住拍案怒声,俨然完全继承了叶家家主的亲家华山掌门的火爆脾气,直把周围继续听评书的众人吓得一惊,纷纷皱眉朝他望去,而他却丝毫不管周围投来的不满目光,径自皱眉恨声骂道:“苍云之巅的那帮老混账只顾着争权夺利,眼看着月宫步步紧逼,竟是反而各自想着保存本门实力,连多派些门人弟子抵抗都不肯!如今各大门派世家根本就是一盘散沙,连十三绣衣直指内部都已是四分五裂,姓李的那老匹夫根本就压不住!……若是云三公子再不回来,还有什么人能镇得住浮生烟雨阁里这帮不做实事的老混账?难不成还真要让易倾那南蛮入主中原不成?!”
叶六夫人闻言,神色亦是不由得黯了黯,静默半晌才道:“昔日萧盟主执掌浮生烟雨阁时,虽然立规森严,武林中却是一派清肃气象,又有哪个门派世家明面上敢这般放肆猖狂?而云三公子武功手段虽好,唯一吃亏的,便吃亏在目盲不足以服人罢了……”
叶老六闻言,却是握着茶杯冷声讽道:“哼……他们当日嚷着不要一个瞎子骑在他们头上,但是如今,只怕很快又有一个蛮子要骑到他们头上了……所以我倒还真想看看,等到易倾那蛮夷真的入主中原的那一天,这些老混账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叶六夫人只得又长叹一口气,握着他的手轻声劝慰道:“六哥如今说的倒是气话了……”
“解语,不是我要生气……”叶老六望着自己温婉体贴的妻子,总算是放缓了语气,此刻他感觉休息已经足够,思量着再在茶肆中耽搁也是无益,当下便拎起二人的包袱拿着宝剑站起身来,言语间却仍是难以压下心头的火气:“只是你随便出去打听一下江湖上最新传来的消息……这帮老混账未免也做得太过分了些!且不说月辉夜那女魔头与萧盟主早有积怨,纵是没有积怨,他们也不能如此对待一个将死之人罢!”
叶六夫人一怔,却是问道:“是苍云之巅那边刚传过来的消息么?发生了何事?”
“我也是适才去买干粮时听一些江湖同道议论才知晓,不然此刻也不会觉得如此生气了!”叶老六与妻子相携边说边往茶肆外走,脸色已是难看至极:“如今只怕江湖里都把这混账事传遍了……那消息里传说,月辉夜近日放言要把萧盟主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而浮生烟雨阁里的这帮子掌门家主眼看着抵不过月宫的进袭,又不愿白白耗损自身实力,前日竟然联合率人冲进了碧海青天居,趁萧盟主病得奄奄一息无力支撑时把他给绑了!然后由李家那老匹夫亲自动手,竟是把萧盟主给吊在了黄金台上,只求月辉夜现身相见,想要借此向月宫谈判议和!今日算来,这帮子败类已是把萧盟主在黄金台上足足吊了有三天三夜,简直是我中原武林的奇耻大辱!……”
雪陌怔怔然听着,直至那青衫男女踏出了茶肆的门槛远去,依旧是被他们话中的内容震得回不过神来。
那个将死之人,权势滔天的恶贯满盈之人,灭了雪堡满门的她的仇人……如今,竟是落到了这般凄惨的境地么?
可是奇怪的是,她的心中却觉得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快感,甚至是不由自主地,为这个曾经铁腕执掌整个武林二十年的男人感到苍凉与悲哀——
他明明是个大奸大恶不择手段的坏人,理应像是戏文评书里写的奸臣那般,让人愤慨老天如此不公,坏到拥有一切,春风得意,遗害千年。
可他却偏偏活得像是戏文评书里那被奸臣迫害的惨烈英雄一样,一片丹心却换得众叛亲离,最终穷途末路,孑然一身,天诛地灭。
此时忽闻“啪”地又是一声惊堂木响,她才仿佛骤然惊醒,只见那木台正中央说书的老先生在一片喝彩叫好声中,不知已将评书新说了几篇,正慷慨激昂地又说起了一篇新的江湖传奇:“话说那云三公子……”
在这一片嘈杂喧闹声中,她有些恍惚地朝着身旁的少年望去,然而,却在目光触及他的一瞬,瞳孔猛然一缩,几乎要惊呼出声——
戴着斗笠的少年依旧是默然坐着,看不清神情,可他手中的茶杯却不知何时碎成了无数刀刃般的碎片,深深嵌入了皮肉里,直割得他整个掌心鲜血淋漓。
“阿夜!”
雪陌几乎是整个人扑上去的,慌乱地望着他手上狰狞的伤口,直心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地直往下掉,而少年却是恍若未觉,亦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似是忽然间被抽掉了魂魄,只留下一具空洞无物的皮囊。
雪陌匆匆留下茶水钱和赔杯子的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茶肆外面带,心急如焚地想要找医馆为他包扎。而他却无知无觉,仿佛一个任凭雪陌牵引的木偶,木然行动之下,竟是被茶肆的门槛绊得一踉跄,登时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时触到了冰冷的地面,他才似是慢慢回过了魂,耳中雪陌一连串的焦急关切问询亦渐渐变得清晰。半晌之后,他终于在雪陌的扶持下沉默无言地慢慢地站起身来,纤长的羽睫垂落,低声道:“我没事。”
他任凭身旁的少女扶持着自己,穿过集市上汹涌熙攘的人流,而那些嘈杂喧闹的人声仿佛是隔着千万重山海那般模糊遥远,唯一清晰地不断回荡在他的脑海中的,是那个人犹言在耳一般声声冷冽无情的否认:
“不是。” “不像。“ “不是!”
“不要妄图用这种不着边际的无稽之谈攀扯本尊与你的关系……”
“……不可能是你,更不可能是个瞎子!”
“……”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眸,眼前依旧是一片熟悉至极的黑暗,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而他掌上未经处理的伤口此刻早已刺痛得近乎麻木,一片狰狞翻卷的血肉中鲜血如裂纹一般淋漓而下,直染红了他大片褐色衣衫。
既然那个人心冷如铁,那他又有什么好回忆挂念?
只盼来生亦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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