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从头幡悔
自从黄昏时分从武陵郡回到家之后,少年就变得异常沉默起来,而且明显神思恍惚——
劈柴的时候,他挥斧下去,却三番五次地落空。
打水的时候,他把一桶水倒在了水缸外面。
做晚饭的时候,他头一次忘记了放盐。
深夜进屋洗漱的时候,他竟然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手中端的热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铜盆滚到了地上,打了好几个圈才堪堪停住。
而他却似是才回过神来,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眸落在满地淋漓的水迹上,半晌,竟是怔怔地对着那摊水迹出言道:“抱歉。”
一袭荆钗布裙的少女一直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此刻她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扶着他的手臂小心地绕过地上湿滑的水迹,把他扶到了椅子上坐下,然后才轻声对他道:“阿夜你先休息一下,我来就好了。”
言毕,她便去俯身捡起了那铜盆,重新去往灶房打热水。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多向他追问一丝半分。
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从不会过分地向他追询。
正如理解他抹药休息时从不愿在她面前摘下那覆目的白色布巾。
次日。
桃源镇。
“小陌丫头,你家这小哥莫不是生病了么?”
猪肉摊前,一个老主顾皱眉打量着面前脸色苍白的盲眼少年,却终归还是大度地原谅了他的出错,并且好心地补了一句道:“若是真的生病了,还是赶快带小哥去医馆瞧瞧去……就算是小病,那拖下去也不是事啊……”
“多谢周大叔不见怪。只是您也看见了,阿夜他的手受了伤,下刀便没有往日那般精准了,所以今日真的是不好意思了……”雪陌赔着笑脸连声道歉,连忙又附送了一包猪内脏给这个老主顾:“这两个猪腰就给周大叔当做赔礼了……您拿回家去也替我给周大婶道个歉,今日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缺您的斤两的……”
眼直到看着周大叔拎着附送的猪腰子神色满意地走了,雪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
今日卖肉时,少年依旧是神思恍惚,竟然好几次都切错了斤两。
而他切肉一向是不称量的,信誉摆在那里,老主顾们也十分信任他手上的准头,往往是拎了猪肉便走。只是今晨早些时候,周大叔买完两斤猪肉乐呵呵地拎回家给周大婶做菜,周大婶一掂之下,觉得斤两似有些不对,拿称一验,竟然发现只有一斤七两!当下周大婶便火冒三丈地又把周大叔打发出来质问清楚,于是这才发生了之前的一幕。
而若是算上周大叔,今日已是第四个老主顾拎着猪肉来当众质问了。有些严厉的主顾揪住此事斤斤计较不肯放过,更是让雪陌疲于应付。
好容易赔尽笑脸安抚打发走这些老主顾,他们缺斤短两的坏名声在集市里却已是不胫而走,平日里生意兴隆的猪肉摊子,竟然一时间变得寥落无人起来。
少年握着那把剔骨尖刀在门庭冷清的摊子后默然站了许久,亦是神色黯淡地低垂了眼眸。他心中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出了大差错,抿了抿嘴角,道歉一般低声开口道:“陌陌,我……”
”没事的,阿夜。” 雪陌却是当即抬眸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望着他苍白清峻的脸,微微笑着拉起他的手,没有一言一句的责备,反而尽力安慰他道:“生意以后总会有的啦……而且正好今日生意少,可以早些收摊。等回家之后我给你熬猪骨汤喝,再放几个红枣,保证你手上的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少年闻言嘴角紧抿,神色间感动之余,更是愧疚之意尽显,再次低声道歉道:“对不起……”
此刻旁边豆花摊子的柳娘子见着周围没什么人了,心疼地望了一眼这一对少年少女,拿起两个粗瓷碗,舀了满满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花,走过来端给了他们,温声絮絮叨叨地道:“之前那场面柳姨实是不好插言,现在过来说你们两句,你们也别嫌柳姨马后炮……你们以后做生意的时候,必得互相扶持才行……尤其是阿夜,你若是手上卡不住斤两准头,得出声告诉小陌啊,这样才好让小陌帮你过个称。不然你看看今日把小陌弄得多为难?我都替你心疼小陌丫头……”
少年听得柳娘子的温声训斥,面上愧疚懊悔之色更甚,而他刚待开口说什么,却蓦然听闻不远处的街边传来一阵骚动,随即便是一声苍老的怒斥声——“滚!”
少年与雪陌皆是闻声神色一怔,身旁的柳娘子伸着脖子朝着那片混乱望了一眼,已然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连连叹气道:“老杨头这俩父子哟……作的什么孽!”
雪陌捧着手中热乎乎的豆花,亦是好奇地望向了不远处一老一少揪扯不清的二人,不由得小猫一般出言问她道:“柳姨,这是怎么了啊?”
“你们才刚来镇上不久,所以不知道的哟……”柳娘子抬手爱怜地替雪陌拢了一下柔软的碎发,更是摇头叹气不止,絮絮讲道:“那边是老杨头和杨娃父子,就住在集市拐角胡同里,在桃源镇上也算是大大有名了……那老杨头前年砍柴的时候不慎摔下山坡断了腰骨,虽然命是被那清明谷里的大夫救回来了,大半个身子却都瘫了,全靠着儿子杨娃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到现在……杨娃那孩子孝顺,守着一个瘫爹和二亩薄田,好容易挣的几个钱也全花在他爹身上了,一来二去的,拖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儿,都是嫌他有个瘫爹又太穷不愿意嫁……而老杨头也是个倔脾气的,不愿拖累儿子断了自家香火,又不想让儿子落个不孝的名声,三天两头的就自己从家拖着个瘫身子往外爬,一心想死在外面,弄得杨娃心惊胆战,连下地干活都要带着他爹才放心……最近一连大半个月算是都好好的,今日不知老杨头怎的又自个儿爬出来了……”
只见不远处那湿凉不堪的地面上,趴着一个瘦成了皮包骨头的老人,两条枯瘦丑陋的腿扭曲在一起,明显已是完全瘫废了,此刻正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艰难地一寸一寸往前爬,直蹭得满身满脸尽是灰土。
而一个粗衣短褐,憨厚朴实的青年跪在他身边,正“砰砰”地不住朝他磕头,直磕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哑着嗓子哭道:“爹……爹……你跟我回去罢!你跟我回去罢!”
可老杨头却根本理也不理他的哭求,只管蚯蚓一般喘着粗气拼尽全力往前爬。
围观的众人见了这人间惨剧,大多数心中不忍,纷纷出言劝道:“杨家老哥你这又是何苦?杨娃这么孝顺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怎忍心让他磕头磕成这样?”
而老杨头却恍若未闻,不管众人如何劝说,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只管拖着瘫废的腿往前爬。
杨娃见老父如此油盐不进,劝也劝不动,求也求不通,索性一咬牙膝行着上前,直接欲去把老父从地上抱起来。
“你滚!”老杨头登时拼命挣扎起来,更是折腾得灰土满身,眼看着年老体弱挣不过儿子,竟是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个丧天良的杂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哪里是想孝敬我,不过就是图我那点棺材钱罢了!我告诉你,别用什么放狗屁的父子关系跟我套近乎!那钱你想都别想!想都别想!”
而不远处端着热豆花的盲眼少年闻声登时神色一震,似是忆起了什么极难忘怀的事情。
杨娃本是在竭力抑制住老父的挣扎,听闻老父如此恶意揣测的怒斥声,登时如遭雷击一般瞬间脱了力,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忍不住落下热泪来,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刺痛悲愤:“爹啊……你心中竟然是如此认为我的么……”
老杨头背向杨娃,两行浑浊的老泪亦是不知不觉间纵横而下,口中却犹自恶狠狠地怒骂:“我老杨家根本没有你这种逆子!我才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黑心种!”
少年怔怔地听闻此话,不知为何,竟是连端着豆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起来。
杨娃闻言胸中悲嘶一声,似是连心都已跟着绝望,失魂落魄地松开抱他爹的手,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张磕得血流满面的脸上竟是惨笑不止:“好……好……如今爹你也莫要走了……我走!”
言毕,他竟是拨开众人,愤然而去,只留下一个伤心至极的背影。
而老杨头颤颤巍巍地吃力扭过头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一瞬间竟仿佛苍老了十岁。
围观众人眼见着杨娃走远,皆是一片唏嘘叹惋。几个与杨家相熟的好心人终归是看不过眼,张罗着又把老杨头抬起来送回了杨家,一出父子决裂的惨剧这才算是潦草收了尾。
柳娘子心肠软,看到老杨头的凄惨光景,不由自主地便扭头暗自掉泪,雪陌见状,忙放下手中的豆花碗,拉着她的手轻言轻语地安慰她。
蓦然间,却见身旁端着豆花的盲眼少年转向了柳娘子的方向,毫无征兆地开口怔怔问她道:“柳姨……老杨头骂杨娃只是为了图他的棺材钱,还不认他这个儿子……可是真心的么?”
柳娘子闻言,当下抹着眼泪泣道:“哪里又做得真!杨娃他当局者迷,你们是年纪还小,又怎么懂得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一片心?……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肯这般作践自己的亲骨肉?骂他打他伤他心,不过是叫他死心别来管,不想拖累他罢了!”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
蓦然间只听 “啪”地一声响,少年手中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花,竟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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