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揭竿而起
琼天阁中各大掌门家主眼看着黄金台上那蝗虫般黑压压一大片的牛鬼蛇神，听着他们山呼海啸般的叫嚣应和之声，皆是不由得心中震慑——
这些江湖上低贱如泥的草莽匹夫，命如草芥的刍狗蝼蚁……如今竟是想要一起来反抗他们，甚至于反抗整个苍云之巅么？
在萧易寒的铁腕统治下，苍云之巅所一贯奉行推崇的，乃是以上御下的霸权手段，通过与江湖之中势力庞大的名门世家紧密联手合作，进而彻底掌控整个江湖。
而这些能够在琼天阁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名门世家，为了巩固维护自身既得的权力与利益，最是推崇似当朝“九品中正制”那般以出身贵贱品定江湖人才优劣的方式，更是信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真理，且在苍云之巅的默许支持下，牢牢把控住了“武林风云大会”之后天下英雄榜的评定之权。
每年的“武林风云大会”虽然名义上无论出身门第贵贱，皆可报名参与，但是由于比武时达到一定连胜场数便可获得入选资格，不必决胜到底，因此天下英雄榜拟定最终排榜名次之时，往往格外参考注重候选者的出身背景，甚至完全依照家世而品评。这也就是说，若是候选者出身名门世家，背后门派家族势力强大，则其名次必然位于天下英雄榜前列显眼处。而若是候选者出身低贱微寒，无权无势，则其名次必然位于榜尾垫底处，甚至被一些名门世家子弟挤掉名额，直接落选天下英雄榜，亦是极为司空见惯之事。
更甚之的，有些武功稀松平常的名门世家子弟为了确保候选资格，通过暗地里的非常手段提前获取抽签的名单，对战之前，以重金贿赂或胁迫与自己对战的寒门微贱子弟擂台认输，更使得出身微寒之人难以出头。
就算是极少数的微寒草莽凭借自身出众实力侥幸得以入选“天下英雄榜”，若是想要在接下来的黄金台“群英大会”中崭露头角，也必得被某个名门世家的掌门家主慧眼识珠收入麾下才行，否则还是孤身一人无所倚仗，不会被江湖名门世家的上层圈子所承认接纳。
至于那朝歌夜弦楼的十三绣衣直指，由于牵涉到与苍云之巅利益合作的基础，更是心照不宣必得出身于各大名门世家才行。就算是云破夜那般罕见的异数，也是出身于昔日大名鼎鼎的秦岭云门，家世背景无可诟病。
只是由此一来，武林之中阶层流动的渠道几乎全被居上位者彻底垄断堵死。出身名门世家者把控着整个江湖的利益命脉，倚仗背后强大势力肆意对江湖底层盘剥抽成，而出身微寒的江湖底层则受尽名门世家的欺凌压迫，永无翻身之日。
武林中一派凛然清肃气象之下，却是极为森严的等级阶层，阶层之间的距离随着时日增长，愈发像那不可逾越的巨大天堑，直把人一辈子困死在不可选择的出身门第之中。
昔日萧易寒铁腕犹在时，江湖最底层的草莽匹夫三教九流慑于其严酷手段，纵然心中怨怼，也莫不畏惧噤声。但如今萧易寒已然重病濒死，自身难保，他们又怎能甘心继续被这些名门世家压迫至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易倾带领着整个中原武林的最底层揭竿而起，这一手段无异于是釜底抽薪，以下克上，彻底摧毁了苍云之巅的霸权与各大名门世家赖以维系至今的根基。
此时此刻，李家家主见此变天之像，心中惊惧的同时，更是不由得目眦尽裂，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老江湖，深谙审时度势之道，当下手中的玉龙剑遥指着黄金台上的月宫少主，正气凛然地大声骂道：“天下谁人不知你这外族蛮夷包藏了什么龌龊祸心！不要以为靠着些花言巧语迷惑了这些江湖上忠义无边的英雄豪杰，就能颠覆我中原武林！”
言下之意，明显是欲利用易倾外族蛮夷的身份，以民族大义割裂这些草莽之辈与易倾的关系。
“英雄豪杰？”易倾闻言讥诮一笑，神色间嘲讽之意尽现，只淡淡地道：“适才琼天阁宴饮，李代盟主不是还把这些英雄豪杰称作甚么低贱的蛇鼠蝼蚁么？如今当着众位英雄豪杰的面，怎的出尔反尔，这般快便改了口？”
黄金台上江湖草莽顿时一片哗然。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易倾讽刺揭短，琼天阁上的各大掌门家主皆是面上难堪，李家家主更是恼羞成怒，当下厉声驳斥道：“你个外族蛮夷休得造谣！老夫与众位掌门家主如此委屈求全忍辱求和，乃至于生受你一个外族蛮夷的诽谤，不过是因为见不得中原武林陷入混乱，不忍使得整个中原武林都生灵涂炭罢了！众位英雄豪杰若是真的让这狼子野心的蛮夷入主中原，且看月宫那心狠手辣枉顾人命的做派，岂不是要陷各位英雄豪杰自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各位都是我中原正统的汉人血脉，万万莫被这包藏祸心的外族蛮夷给蒙蔽了！”
李家家主此言一出，倒是颇有些效果。联系起月宫与中原武林一战中那动辄灭门不留活口的残酷做派，黄金台上黑压压一大片的牛鬼蛇神顿时便有些骚动起来——
毕竟易倾的确是外族蛮夷之人，若是真让外族入主中原武林，保不得月宫将来不会再行那烧杀掠夺的蛮夷之事。而如此一来，首当其冲最受危害的还是他们这些江湖最底层，一旦落入那种被外族欺凌的境况，岂不是比如今还要不如？
说到底，他们这些江湖最底层之辈是来翻身求利的，最看重的也是日后自身能获得的利益，并不是随便来给这些势力争斗白白当筹码的。
易倾见此隐隐骚动之状，幽深的目光登时微微一凛，当下抬眸望向高处的琼天阁，朗声出言反驳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云滇南疆之地早已归入大梁百年之久，亦久受汉人教化，李代盟主又凭何一口一个地谓我为‘外族蛮夷’？”
随着易倾出言反驳，黄金台上那大片的牛鬼蛇神很快便重又寂静下来，无数各色目光皆汇聚到他一人身上，而素衣雪袍的月宫少主神色平静地立于众人目光焦点处，从容不迫缓缓一礼，道：“易倾虽出身荒僻蛮夷，却向来信奉中原武林为天下正统，更是深慕于中原文化。而昔日月宫之所以针对中原武林的各大名门世家行事严酷，乃是因易倾眼见各位中原武林的草莽英雄才德兼备，却因那些门派世家出身门第的偏见，以至于明珠蒙尘，埋没泥淖，心下万般不平所致……而自从八方风雨城一战以来，易倾已是日日三省吾身，着力约束月宫部众，自问对中原武林的草莽英雄豪杰无一不是以礼相待，从未有过不周之处。今日易倾斗胆，率领众位英雄豪杰来这黄金台，亦是只愿以自身绵薄之力替各位英雄豪杰一讨应有的地位与公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他这一席话，巧妙地把月宫杀戮严酷的一面归于对待中原武林的名门世家，亦把近期的礼贤下士归于对待江湖底层的草莽之辈，不着痕迹地表明了自身立场所在。种种事实历历在目之下，他轻而易举地便挑动了中原武林双方早已矛盾重重的阶层对立，重新取得了这帮牛鬼蛇神的信任，让李家家主的目的顿时落空。
稳住了这一大片牛鬼蛇神，易倾抬眸望向琼天阁中各大掌门家主，沉稳平静的声音却令所有人都清晰可闻，一字一句地朗声质问道：“何者为贵？何者为贱？何者为正统？又何者为蛮夷？除了天生不可选择的出身与门第，这世间芸芸众生皆是平等！法之不行，自上而犯之故，天子犯法，亦应与庶民同罪！”
易倾此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出，黄金台上的牛鬼蛇神均是情绪激昂的欢呼附和，琼天阁上的各大掌门家主则尽皆是勃然变色。
如今亲眼目睹了这些蛇鼠蝼蚁的犯上作乱之景，又听闻易倾如此大逆不道之论，李家家主早已气得血涌头顶，当下再也顾不上做那表面拉拢功夫，急怒攻心地道：“贵者自贵！贱者自贱！贵贱嫡庶尊卑分明，又哪里来得这般荒谬的平等之说？！正统就是正统，蛮夷就是蛮夷！尔既非我族类，则其心必异！”
黄金台上的易倾闻言，依旧神色淡淡不惊风雨，只眼也不抬地一字一顿冷冷反问道：“但若是贵者骄奢不仁呢？或若是正统肮脏怀罪呢？若是不仁怀罪，德行有亏，又有何资格贵为正统，身居上位！”
李家家主活了大半辈子，生平还是第一次闻得如此离经叛道之论，更是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若是出身名门世家背景高贵，又怎会德行有亏？！只有这些蝇营狗苟的蛇鼠蝼蚁之辈与你这种外族蛮夷之流，才会如此这般不仁不义不堪入目！”
“蛇鼠蝼蚁之辈？”白衣如雪的月宫少主闻言却是冷冷一笑，当即抬手指向高处华美绮丽的琼天阁，转身朝着黄金台上所有喧嚣如沸的牛鬼蛇神朗声道：“各位在场的英雄豪杰可都亲耳听清楚了么？这些德高望重的名门大派掌门家主，掌控着整个中原武林的武林勋贵，靠踩在你们的尸体上践踏着你们的骨与血获取声名地位的上位者……究竟又是如何称呼与看待你们的！”
黄金台上那本是沸反盈天的牛鬼蛇神闻声瞬间一静，随后，竟是骤然爆发出了更大的沸腾怨怒声：
”凭什么！”
“凭什么咱们就活该低贱了？！”
“就因为所谓的出身高贵，就该一辈子骑在咱们头上横行么？！”
“仗着家世好有靠山，就把咱们当猪狗畜生么？！”
“表面上一副道貌岸然嘴脸，实际上却是连下九流里婊.子的卖肉钱都要抽成！”
”凭什么他们一顿宴席就能吃掉咱们船帮半年的花销，还瞧不起咱们兄弟们卖苦力气换的钱？”
“这江湖从来都不是咱们的江湖！萧易寒那武林盟主也只管帮着这些名门世家压迫咱们，从不管咱们死活！”
“他们凭什么！……”
“……”
就在这山呼海啸的怨愤声中，黄金台上的月宫少主以昭告天下之姿，高声道：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赭衣塞路，囹圄成市。
暴秦无道，天必灭之！
胡亥何堪为天下共主？
籍曰：彼可取而代之！
此时此刻，黄金台上的江湖牛鬼蛇神已是群情激愤到极致，山呼海啸一般跟随着他振臂高呼：“暴秦无道，天必灭之！暴秦无道，天必灭之！暴秦无道，天必灭之！……”
易倾抬眸望向琼天阁中面如土色的各大掌门家主，却是神色淡淡地道：各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家主，到了如今，你们还不肯从琼天阁上滚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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