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跌落神坛
黑云如墨,山雨欲来。
易水之畔。
黄金台。
无数群情激愤的牛鬼蛇神已然重重包围了高处华美绮丽的琼天阁,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耳欲聋,仿佛直欲宣泄出多年来所有的抑郁不平之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极度狂热的,双目因为兴奋而泛着赤红,只因他们从未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能够以微贱之身反抗不公,能够无视门第成见翻身做主,能够不论贵贱直面昔日欺凌压迫他们的各大名门世家,教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掌门家主通通滚下这权利的巅峰!
这武林之中不可撼动逾越的森严阶层等级,终于将要在这滔天的逆流之中彻底分离崩析。
然而,亲手掀起了这场巨大反叛洪流的月宫少主,此刻却安静独立于喧嚣如沸的人海之后,神色平淡,不惊风雨,再未曾多看琼天阁一眼。
凛冽的寒风吹拂起他素白的衣袂,荡漾如易水千年翻涌不息的波澜,不知何时起,他已然敛去了人前所有锐利轻狂的锋芒,重又变回了那个总是温言浅笑的清隽少年。
一如他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恬如姣花照水,惊散重楼飞雪。
此时此刻,在这沸反盈天的嘈杂喧嚣声中,他却仿佛完全置身事外一般,幽深的目光只落于一人身上。
一个早已病重濒死的人。
萧瑟的冷风中,那骷髅般的病人被高吊于黄金台正中的乌木刑架上,宛若一片枯叶般微微晃荡着,透着尸体般的灰败死气。
而惟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只有那一双燃烧如鬼火残烬般的眼睛。
带着回光返照般的洞彻与清醒,在生命的最后尽头处,亲身见证了自己一手造就的统治巅峰如大厦般倾覆崩塌,亲眼目睹了自己耗尽毕生心力维护的秩序铁律顷刻间毁于一旦。
仿佛冥冥之中伸出了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所有曾经赐予的,恩泽的,赞誉的,在这最后一刻,全部收回。
苍穹之上,隐隐有惊雷涌动。
那世人看不见处,神在冷笑。
凛冽的寒风之中,一袭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沉默无言地望了他许久,终于还是神色平静地低眸欠身朝他行了一礼:“萧叔叔。”
仿佛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亲手斩断了他双腿的仇敌,而是阔别多年的长辈知己。
萧易寒鬼火般的目光落在面前清隽纤秀的少年身上,许久,极度嘶哑的声音才终于锈铁般响起:“十五年。”
“五千四百九十六天。”易倾抬眸平静与他对视,眸光中却仿佛有如晦的风雨暗涌,一字一句地道:“我发过誓……终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这里,站在萧叔叔的面前。”
萧易寒的神色间没有一丝波澜,陈述事实般道:“你做到了。”
易倾闻言,却只笑了笑,并未曾说话。他抬眸望向辽阔苍茫的天际,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仿佛想要抓住天边那凛冽如刀的寒风,许久,他才有些出神地清淡言道:“我原本以为,这一天的到来要等很久很久的……但是如今却忽然觉得……人的一生听着很漫长,其实也只是短短弹指一挥间。世人皆嘲笑蜉蝣朝生暮死,却不知自身亦不过须臾百年。”
萧易寒闻言,缓缓地道:“以你的年纪,本不该有这种垂暮老人般的感叹。”
“是么?”易倾只又笑了笑,慢慢收回了苍白冰凉的手,而他幽深的眸光中却罕见地现出一丝沧桑之色:“似我这般记事太早的人,大抵心都会苍老得很快罢……”
萧易寒亦似是回忆起了某些往事,许久,才道:“当年的你,的确不似一个年仅三岁的孩童。”
“因为三岁我就已经懂事了……”易倾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却依旧是平静清淡的语气:“据宫里的老姑姑说,从我未出生的时候,母亲便数次试图打掉我……我出生之后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母亲便更加不喜欢我,也不愿照顾我……所以幼稚时缺乏母亲疼爱的小孩子,大抵总是会比一般孩子更早熟一些的。”
萧易寒闻言沉默了片刻,却道:“但整个江湖众所周知的是,你母亲一直都很疼爱你。”
“那是我被斩断腿之后了。”易倾平静望着他,甚至笑了笑:“从那以后,母亲忽然就变得对我极好了……所以与其说母亲疼爱我,倒不如说是她心中觉得愧疚,极力想要补偿我。”
萧易寒鬼火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缓缓地道:“有时候看得太明白,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也只是和萧叔叔随口一说罢了……”易倾微微一笑,幽深的眸光中却是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软之色,最终却还是语气清淡地道:“母亲她并不知道我能记得三岁时候的事,我也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无论是疼爱也好,愧疚也罢,我只希望她能开心一些。”
萧易寒闻言沉默半晌,终于问道:“你母亲如今还好吗?”
易倾不由得抬眸,似是有些诧异于他的问题,但却终归还是看不清神情地淡淡回答道:“一直都是老样子罢……当年收到萧叔叔的那份寿礼后,母亲一夜之间走火入魔,全身蛊毒反噬,后来功体虽然恢复,心神却一直都很脆弱……听不得萧叔叔的名字,也受不得太大的刺激,否则便会疯魔发狂,神志不清,连我都不认识。”
而言毕,易倾望着他默然不语的神色,却是笑了笑,道:“若是母亲知道萧叔叔竟然主动问候她,大概会很开心。”
萧易寒缓缓地道:“我以为今日她会来。”
易倾眸光无喜无悲地望着他,却是道:“萧叔叔若是了解她半分,便该知道她不会。”
萧易寒只神色淡淡地道:”我已活不了多久,所以她今日若不来,只怕日后再也没有把我千刀万剐活剐泄恨的机会。”
易倾听闻此言,定定地望了他许久,却是忽然笑了,眸中光彩奇异:“我竟不知……似萧叔叔这般的人,也会开玩笑。”
萧易寒鬼火般的目光与他对视,神色间却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既然她恨我入骨,又何必不来?”
易倾望着他的神色,终于敛去了那一丝笑意,只沉默无言地望着他,眸光晦暗幽深似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移开了视线,一字一句地淡淡道:“所以我说……萧叔叔根本不了解她。”
一时之间,双方皆是沉默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易倾望着远处苍茫的易水,却是忽然又开口道:“萧叔叔可知我名字中‘易倾’二字的来历么?”
而不待萧易寒的回答,他已然径自淡淡言道:“昔年于易水之畔,初入中原的母亲对一白衣人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因而给我取字易倾。”
萧易寒闻言默然。
“世人皆谓母亲疯魔痴傻,嘲讽她是个寡廉鲜耻的魔头祸水。”易倾极目远眺着烟波浩渺的千年长河,眸中情绪翻涌,道:“但只有我知道她心中其实一直很清醒。她只是见过了一个人之后,从此世间种种景色便再也放不进眼中。”
萧易寒淡淡道:“她本是绝代风华,不值得为了那个人误此一生。”
“我也觉得她不值得。”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却是霍然转过身来,直视着萧易寒鬼火一般的眼睛,眸中仿佛有漆黑的万丈波涛汹涌,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我想要知道原因……这十五年以来,我从未有片刻的懈怠,也未曾有过一时的休息,我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只为追随那个人所走过的一生。惟有拥有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到达他曾经到达过的顶点,也许我才能够知道……当年在易水之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母亲的一辈子活得像一场荒唐的梦!”
随着他心底深埋的情绪的爆发,记忆仿佛潮水一般汹涌倒流,直倒流回十五年前,他被带回了苍云之巅那一天。
年仅三岁的孩子从跪伏的铁面影卫怀中好奇地探出头,抬眸朝上望去,而仅仅一眼,记忆便仿佛镌刻入了骨血之中,从此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那个人一袭白衣寂寞如雪,带着易水悲歌般的苍凉,站立在那可望不可即的最高处。
身后诸神隐没,脚下众生匍匐。
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归顺者的荣辱生死,一个手势足以让所有不臣者魂飞魄散。
好似立于神坛之上,受尽万人仰望。
睥睨众生,高不可攀。
然而,这样一个震撼他心神的白衣人,却从神坛之上转过身来,双眸如冰,握着一把森寒的刀,亲手毫不留情地朝他挥刀斩落。
鲜血四溅。
记忆在刻骨的剧痛之中再次定格,仿佛灵魂最深处的烙印。
他不哭不闹,不声不响,从不喊痛,更不乞怜,心中却仿佛有某种迫切的不甘与渴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在他的灵魂血脉深处疯狂地涌动叫嚣,震耳欲聋——
不愿屈居人下。
不甘枉此一生。
不需要陪伴。
不祈求温暖。
不择手段。
哪怕最终的结局是万劫不复佛诛鬼缠。
他只要站在那个白衣人曾经站立过的最高处,在跌落神坛之前,有过那么一时的睥睨俯瞰。
山呼海啸的喧嚣如沸声中,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终于重新回过神来,而他望着面前的骷髅病鬼,竟不知为何又有了片刻失神。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敛去了那莫名的情绪,低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萧易寒道:“没有。”
易倾闻言默然,许久之后,却还是主动道:“如果你有话留给他……日后若有机缘,我可以帮你转达。”
萧易寒道:“没有遗言。”
易倾闻言一怔,最终,他却是放弃了一般低眸笑了笑,道:“萧盟主果然是心如铁石的人。”
萧易寒却是道:“但我有话留给你。”
易倾不禁微微有些诧异:“我?”
萧易寒鬼火一般的目光依旧无喜无嗔,望着他,一字一句地缓缓道:“你很有志气,也很强。所以中原武林败在你的手中,很应当。”
易倾神色一震。
他望着这个曾经高居于神坛之上的男人,幽深的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眼底似有重重风雨暗涌,最终,他却还是敛去了内心所有的波澜,背转过身去,只一字一顿轻声道:“你的肯定,我会一生引以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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