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贼至

　　从古自今，哪怕是往后绵延两千年，都不会有任何一个统治阶层喜欢侠客。那些人恃着自己的武艺，或赈急救困，或为非作歹，甚至弑杀当权者。他们也讲仁义，不过都是小仁小义，如荆轲、专诸之流，为了他人别有用心的所谓知遇之恩，就能弑杀权贵至尊。而像郭解那样的侠客头目，更是为王者所不容。因为他们这些人，藐视法纪，用自己的标准来判定是非，恣意妄行。侠客辈出，往往意味着社会的动荡。

　　大汉侠客们的黄金时代正是在动荡的汉初，涌现出了许多如朱家、剧孟这样的名见史册的大侠。但是当景帝陛下平定七国之乱之后，国家需要安定，于是景帝就放出了他的爪牙——号称“苍鹰”的郅都，用严刑峻法将那些侠客统统镇压。而曾经不可一世的豪侠郭解，更是被武帝陛下夷灭三族。

　　但是随着大汉走向了末世，游侠之风又盛行了起来。像是我父亲和袁绍、张邈、曹仁、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关羽这些人，少年的时候都曾经有过任侠的时间。如张邈和许褚，更是一方的侠客头目。只不过他们这些人，最终都回归了正道，由江湖进入了官场。就连王越和史阿这样的当世无敌的游侠剑客，也在谋求功名。

　　但是，史阿说的这个张晟却还在做郭解那样的豪侠，甚至他比郭解更甚，啸聚万人，为一方盗贼的盟主，这样野心勃勃的蠢货，真是自取死路！

　　史阿并不因为我说“侠以武犯禁”而不快，或许他早就不在意自己少年时的游侠身份，而是接着说道：“说起来张晟还和於夫罗、呼厨泉兄弟有过节。”

　　“哦，此话怎讲？”我奇道。他一个侠客头目怎么会和匈奴单于有怨？

　　史阿道：“公子忘了，当年於夫罗寇击河内，大将军何进命董卓前往征讨，半路上却又把他招去洛阳之事？官军不顾河内百姓的生死，他们就自己拿起兵器自保。张晟的势力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壮大起来。他和匈奴人打过几次，虽说没有取胜，但也没让匈奴人占到什么便宜。於夫罗在河内抢掠不到财物，才从河洛一带退了出去。”

　　如此说来，这个家伙还是一个有种的汉子。但时至今日，父亲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司隶，而河北袁家的控制下的冀州也与河内接壤，可他依然谁也不投靠，说明这个家伙有自立的野心，他只不过是在观望而已。这是何其愚蠢！他看不清天下大势，如今的世道，容不下他这样的人自立为王！

　　“我父在这里屯兵三年，为何没有剿灭他？”夏侯楙不解的问道。

　　“这谈何容易？”史阿叹道，“夏侯将军据孟津，主要是为了防备袁绍从此路突破。而张晟是此地的草头王，河洛四郡之地何等广阔，更兼披山带水，若要剿灭他非发大兵不可。如此岂不给了河北军可乘之机？”

　　史阿说的在理，什么事情都要有主次之分，如今不是解决张晟这些河洛贼寇的时候，只要他们不像汝南贼那样反复的给我们添麻烦，暂时放他们一马又当如何？别看他张晟如今在河洛一带有偌大名头，等我们攻入河北，初步稳定了局势，到那时如若他还不知时务，翻手间就让他化为齑粉！

　　“你们回去，今晚让那帮小子们好生休息。明日卯时用饭，辰时出发。从明日起，过城不入，逢驿不歇，十日之内，一定要赶到长安！至于沿途的贼寇纠缠，老师，我便把此事交付给你了，由你负责解决！”我随口分派道。

　　史阿重重的点点头，说道：“放心，这里的贼寇多半是当年的游侠少年出身，当年我随先师在此地会遍天下英雄，除了张晟，这些小辈还不放在我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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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阿说到做到，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我解决了沿途的安全问题。第二天他就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令人将他的旗号打了起来，不是羽林军司马的旗号，而是“河南史阿”的旗号。

　　他让我见识到了当年他和王越结伴游侠的时候到底在河洛一带的游侠儿中间创下了多大的名号，一路上不是没有贼寇窥探过我们这一支小小的队伍，但是那些贼寇望见他的旗号就大多落荒而逃。甚至还有几个贼寇头目，可能是他当年的旧识，巴巴的跑过来拜见。

　　这威风，把曹真、夏侯称这些家伙都给震住了，望向史阿的目光甚至多了几分崇拜。对此我不意外，当杜畿给我提这里的贼寇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借用史阿的在民间的声望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史阿也不会因此而高兴，因为在他脸上并没有得意的神情。我知道他想要追求的不是江湖中的声望，而是建功立业。如果他没有功名心，他完全可以成为朱家、剧孟那样的人物，而不会在当年选择去当皇帝的禁卫。

　　不过杜畿却没有想到我用这种方式就把一件麻烦的事情给摆平了，对我叹道：“曹公若要控制关陇，必须肃清此地贼寇。多年来，因为盗贼横行，尤其是张晟寇于崤山、渑池之间，将中原与关西隔断，政令不畅，往来不便，不知耽搁了多少事情！”

　　“杜大人似乎深有感触？”我问道。

　　杜畿摇头笑道：“四年前，我从荆州扶老母之棺返回故里，与许多北归的百姓结伴同行，路遇贼寇，同行之人皆丢下财物四散而逃。我携带棺木，跑不得，唯有站着不动。贼寇见我不跑，引弓搭箭，要将我射杀。我心中怕得要死，却佯作镇定，说道‘诸位不过求财而已，我身无长物，唯有一口棺材在此，你们杀我何益？’贼寇一听，觉得有理，才放我离去。”

　　我抓着马鞍，仰天大笑，“杜大人只一席话便退了贼寇，不但善辩，更是胆略惊人啊！”

　　“惭愧，惭愧！”

　　我想起了荀缉给我讲的杜畿的生平事迹，便问道：“闻听杜大人在先帝驾崩时还是汉中府丞，因何去了荆州？”

　　杜畿叹道：“天下大乱，汉中也不安宁。汉中膏肓之地，岂会无人窥探？太守苏固又是一庸弱无能之人，其时益州刘焉勾连五斗米道系师张鲁，屡有并吞之意。我知汉中不能保全，又不想和刘焉、张鲁之辈掺连，故而弃官奔走荆州。”

　　原来如此，这个人果然是个眼光独到之人。不论是刘焉，还是张鲁都不是能成大事之人，杜畿见机而走，却是明智之举。

　　我接着问道：“杜大人回乡之后，安葬了令堂，是否立刻便来了许昌？”

　　“这倒不是。”杜畿嘴角上含着意义不明的微笑，“我回乡之后，当年的友人河东张时在长安任京兆尹，他见我无所事事，便聘我去任他的功曹。”

　　功曹？这个张时莫不是在消遣杜畿？杜畿弱冠之年发迹的时候就是京兆尹的功曹，多年以后久历宦海的他岂能还去做这个功曹？张时这家伙定是在羞辱他！

　　“这个功曹我做的甚是没有滋味，而且老友之间相处也不免尴尬，张时便以为我怠慢，当面斥责与我，说我不能胜任。我便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说‘功曹我做不好，要是去你的家乡做河东太守，区区不才还是能胜任的’。而后我便跑到了许昌，投奔曹公去了。”杜畿说完，放声大笑。

　　我也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我的确没有看错，杜畿这个家伙别看长了一张老实人的面孔，实际上就是一个狡狯之人。想来张时听了他的话，定然会被气得半死。不过他也是活该，堂堂的京兆尹，又是自己的老友，就给了个功曹，这般羞辱，放在我身上怕是当即就要发作的。当年的李傕、郭汜二贼到底在关中都是任命了些什么人！

　　不过，和杜畿这样的人聊天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杜大人既有意做河东太守，关于河东郡目下的形势，我可否请教一二？”话题一转，我问到了一直想问他的问题。

　　“河东郡至关重要啊！”杜畿收敛笑容，正色道，“河东一地，山河险峻，北连匈奴，南接洛阳，东临冀州，西望关右，占据此地，便可钳制四方，若能稳固河东，则中原不足虑。但是如今的河东，名义上归曹公，实际上却自成一体。太守王邑，在河东甚得民心，但他是先帝老臣，对曹公不屑一顾，只认朝廷，不认曹公，曹公的政令在此地不能推行。

　　“还有卫、范等世家豪族，在当地势力庞大，掌控兵权，也不希望曹公插手河东之事。故而他们支持王邑，对曹公之令阳奉阴违。这一次如若不是匈奴与袁氏联手进击，这些人定不会让曹公的一兵一卒进入河东的。”

　　我听得脸色发寒，手掌紧握。又是世家豪族！这些该死的混蛋们的自私自利、顽固不化，在河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怕到了河东郡，和这些混蛋们打交道，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河东不得不取，这一次反而是大好机会！”杜畿双目发亮，说道：“既然我们进入了河东郡，就不能轻易的退回去。以我之见，要趁此机会，把王邑调走，由我方之人出任太守。再徐徐削弱卫、范之族的实力，最后将其铲除，彻底把河东掌控在曹公手中。如此，将来不论是用兵河北，还是收复关陇，我们都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

　　难怪杜畿会成为父亲的亲信，这家伙对世家豪族之害有着充分的认识，而且有足够手段去对付他们。这样的人，堪称瑰宝！

　　不过……

　　“原来杜大人是认真的想做河东太守啊！”我讶然道。

　　杜畿大笑：“大丈夫一诺千金，曹公若要换河东太守，我定然马不停蹄的从凉州回来！”

　　谈笑之间，不知不觉我们翻山越岭，已经到了弘农郡的边缘地带，再往前走就是崤山，昔日的巍巍秦关——函谷关已经在望了。过了函谷关，便进入了秦汉龙兴之地，大汉的京兆尹。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哨探的士卒催马狂奔到我跟前，急切的报道：“将军，有兵马向我们合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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