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倒刺

　　与此同时，夏州的潘广灵接到了韩安国的书信。潘广灵看罢书信，打发令兵回去，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夏州是座大城，虽然人口不多，但储备的物资却是极为充足的，尤其是军械兵器，这当然是为了抵御草原人。

　　倘若战事一起，夏州可以凭借其坚固宽广的城池和重要的战略位置，不仅可以收容周边百姓，使草原人失去了掠夺的对象。同时还可以储备打量军用物资，从而支援武德、灵武，成为经略西北的大本营。

　　给与不给，这其实不是个问题。对潘广灵来说，莫说是韩安国要的不是很多，就是让他把夏州的库存全都交出去，只要是对付草原人，他都不会犹豫。

　　然而，派谁押送这看似细末的小事，却让他有些顾虑，

　　武德所要的物资以箭弩为主，这些省力、远距、杀伤强的兵器，可不光是军中的紧俏货，在民间，老百姓也同样将其视为宝贝，猎人可以用来远击猛兽，庄户可以用它护院。。。

　　所以说，这批物资要派一个身手高强的人护送。本来，以潘广灵的标准，徐元化是最适合的人选。但这次，却不能派他去。

　　原因就在于武德、草原鬼这两个词。

　　“夏州北，草原鬼，披头散发马上飞。。。”这句童稚之语，看来似乎是应验了。昨夜受到袭击的是武德，那今夜呢，会不会是夏州？所以，潘广灵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武将来帮助他，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险情。

　　再有，徐元化在武德待过，他又是个念旧情的人。韩安国如今吃了败仗，手里正缺人手，若是他苦留徐元化，说不定那小子一冲动真会留下。

　　而且，徐元化新婚燕尔，也该陪着张英华，这时派他出去，也有些不近人情。

　　说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派徐元化前往武德。但，那批物资却不能不送。支援不利，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

　　“派谁呢？”潘广灵背着手在案前踱起步来。“有了！”潘广灵眼前一亮，把双手抬到胸前轻击了一下，冲门外喊道：“来人！传杨建瓴！”

　　杨建瓴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反过来，也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而且他性格沉稳，还去武德送过信。

　　杨建瓴自青牛入狱时露过一次面后，就一直在家里窝着。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对命运不公的气，对徐元化的气，对潘广灵的气。

　　青牛走后，吕信长不止一次的劝他辞去公差，想邀他同去中原寻仙问道，可杨建瓴却还有些放不下。此刻，他正坐在房中发呆。

　　潘广灵突然的传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建瓴很是意外，也有些期待，匆忙整了整衣衫，便随着衙役来到州衙。

　　进了大堂，潘广灵已经坐在那里。杨建瓴又有些意外，往日，都是他们这些差役到了很久，潘广灵才从后衙缓缓出来。“这应该算是恭候了吧？”杨建瓴心里猜疑，脸上堆笑，上前行礼。

　　潘广灵也是面带笑容，起身来到杨建瓴身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建瓴啊，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杨建瓴低头道：“多劳大人牵挂，小人的身体从小就不是很好，这次病倒不大，只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他倒是没有被潘广灵的客气冲昏头脑，不知道接下来潘广灵会说出什么来，不能将话说满了。

　　潘广灵敛起笑容，把手背在身后，道：“实话对你讲吧，本官今日收到武德书信，需要紧急调拨一批军械，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派你去最合适。”

　　杨建瓴心里冷笑，心道，我就知道有事，这等差事才想起我来，为何有好事想不起我来？跟你求个情你都不给面子，还想让我给你卖命？押送军械应该是他徐元化的事，让他搂着娇妻享福，却让我去跑腿，凭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老子当成什么？我呸！

　　杨建瓴心里这么想其实一点没错，凭什么？他忙前忙后伺候了好几年，最后还不如犯了罪的徐元化，换成谁都会觉得憋屈，谁人身上还没有个倒刺？

　　于是，杨建瓴面无表情，道：“大人的命令不敢不从，只是小人的身子时好时坏，小人的贱命倒是不打紧，万一中途有个闪失，误了大事，岂不辜负、连累了大人？所以，小人劝大人还是另派他人吧。”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我身体不好，你要非让我去，那我就去，但万一出了差错，你可别怪我。

　　潘广灵一愣，万万没想到杨建瓴会是这番回答。往日里，他最是殷勤。只要自己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他无不应声而动，从无二话，要不是他没有个像样的出身，潘广灵说不定还真会提拔他。

　　潘广灵自然不会费神去琢磨一个手下公差的心思，至于青牛的事，潘广灵虽然没忘，但他不认为杨建瓴会记恨自己，因为，他不敢，也不配。在潘广灵眼里，杨建瓴与自己根本不在同一纬度，“大人”与“小人”的界限，在他们这些为官者的心中，格外明确。

　　被“下等人”拒绝，这让潘广灵心里很恼火，但他却不好发作。于是，他阴沉着脸，摆了摆手，让杨建瓴退下。杨建瓴则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这让潘广灵更是怒火中烧，没等杨建林走出大堂，他就开骂了：“狗一样的东西，还想让我求你？呸！”

　　杨建瓴身形一滞，咬着牙慢慢朝衙外走去。

　　从州衙出来，杨建瓴气的直哆嗦，也不回家，径直朝吕信长家里来。

　　吕信长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房中砖地上，屁股下垫着一张草席，面前放着一本发黄的书，看样子是在打坐练功。

　　杨建瓴怒气冲冲，一步跨了进来。把吕信长吓了一跳，道：“是表哥啊，你再把我吓得走火入魔了！”说着站起身来，将草席和书都收拾了起来。

　　杨建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不住起伏着。吕信长见他这般神色，便将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放，凑过来道：“怎么了这是？”

　　“唉。。。气死我了！”杨建瓴捂着胸口，道：“潘广灵欺人太甚！。。。”便把刚才在州衙里发生的事跟吕信长说了一遍。

　　吕信长听罢，苦笑着摇摇头，道：“表哥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杨建瓴大眼一瞪，道：“怎么？听你这话，今日好像是我不对？”

　　吕信长缓缓坐下，道：“你别生气，咱们就事论事，这次你做的还真是不对。”

　　杨建瓴把眉毛一挑，怒道：“我是想找你来诉诉苦，你却埋怨起我来了！”

　　吕信长呵呵一笑，道：“我怎么会埋怨你？刚才不是说了嘛，就事论事。”

　　“论事？好，我倒听听你怎么个论法？说！”说着，杨建瓴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吕信长看着杨建瓴的眼睛，道：“表哥，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虽说没有俸禄，但现在依然是衙里的公差。既然身许公门，那就要忠于职守。你说是吧？”

　　杨建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一辈子公差，原先他对公事上心，还不是想着能得到提拔，以此摆脱自己平凡卑微的出身。如今眼见潘广灵对他不公，希望渐渐落空，他就低落下来，这是什么行径？杨建瓴猛然惊醒，自己越是这样，越会招致厌恶。他缓缓转过头去，扶着扶手慢慢站起。

　　吕信长抬头看着他，道：“你现在要是回去求他，只会让他更瞧不起你！”

　　杨建瓴闻言，又将站起一半的身子落在了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懊悔。

　　吕信长摇摇头，道：“后悔也没有！表哥，咱们出身虽然平凡，但好歹也是干净本分的良人，家里也不愁吃穿，何必要依附别人？再说了，你的功利心太强，真要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功利场，怕是也。。。”说着看了一眼杨建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建瓴寒着脸，又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慢慢朝外走去。吕信长站在门口，张口想叫住他，但随即放弃。他知道，自己这个表哥爱钻牛角尖，说多了反而惹他烦恶，倒不如让他自己冷静冷静，他也不是不明道理的人，等静下来，他自己一定能想得通。

　　从吕信长家里出来，杨建瓴一路低着头，细心琢磨着吕信长的话。

　　等到家时，他渐渐想通。靠山山倒，靠树树摇，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出身算得了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杨建瓴能文能武，凭自己的本事，难道就不能有所成就？今日瞧不起我，明日就将你们都踩在脚下！

　　想通了这些，杨建瓴当即将公服、刀械等物，收拾打包，又提笔写下辞呈，一同交给要好的同班兄弟，让他帮着转交州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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