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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正想着,一声比被踩了尾巴更惨烈的尖利猫叫声从后院传来,天鹰一楞,忙搁下茶杯,撒腿跑去。

  后院有个露天泳池,踏雪大概在池边玩耍,失足掉了下去,猫毛都湿透了,弱不禁风的贴在猫身上,它惊慌的乱晃四肢,叫个不停,好歹才没有立刻结成一个死气沉沉的冰球。

  这样冷的天气,户外的游泳池竟有一片只结了薄薄一层冰,好似方才碎过一次又重新结起来似的,着实奇怪。因为踏雪,那一片薄冰再次碎了开来,四分五裂的漂浮在池面上。

  再过几个小时,这里才会重新结厚,变得和周边一样。

  天鹰小跑着把踏雪抱到房间,这货哆嗦的直抽抽,叫也不叫了,奄奄一息的,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盯着天鹰,大概是在庆幸自己小命得救,天鹰本来想打它一顿长长记性,此刻也下不去手。

  保不准一时没控制好力气,就给打成一只废猫。

  处理好猫,她才发现自己一脚踩进水里已经湿透的鞋子,成了一个天然冰窖,一双脚已经冻的没有了知觉。她换了鞋子,伸着冻成猪蹄红的脚在火炉边上慢慢烘干,然后简单解决了晚餐。

  屋外廊檐下挂下厚厚的冰锥,院外早几天就不见有车通过,人也见不到几个,踏雪大概被吓破了胆子,不再乱跑,缩在火炉旁的地毯上呼呼大睡。

  厨房小火炖着粥,估摸着还需要几个小时,天鹰拿起躺椅上方才聂赟读到一半的书——马克.吐温自传

  她百无聊赖,干脆就着他翻折的书页,接着读了下去。

  书本还没一个指节厚,一个人漫长的一生竟能被排列集结成薄薄的几张纸。后来的读者即使翻过一页又一页,哪怕逐字逐句认真研究,究竟能透过这百年光阴揪出多少真切的蛛丝马迹?

  自传其实是最主观的东西,甚至不像小说那么全须全尾,假如踏雪有荣幸也能够出一本自转,那么在它生命的背景墙中,天鹰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但在这世上,还有许多和她不对付的人眼中,她大约是个坏人。

  好坏只在一念之间,而且通常各有道理。

  一锅粥结束了天鹰神神叨叨的发散性思绪,踏雪闻到了香味,马上蹭到她的脚下,它努力抬着脑袋,一双金灿灿的瞳孔盯着天鹰手中的碗,它知道那里有好吃的!作为一只猫,它对人类的食物有种天赋异秉的兴趣。

  可惜天鹰并不打算搭理它,踏雪一直跟着她走到一扇门前,紧贴着那两条略显犹疑的小腿打转,那小腿在门前转了几圈,踏雪也被迫跟着转了几圈。然后门开了,那双小腿跨了进去,并且将门关上了。

  踏雪被留在了屋外,一张黑脸只剩下迷茫。

  它是一只逆来顺受的黑猫,不知撒野是什么路子,于是只剩下回窝睡回笼觉一条道——在温暖的火炉边,它舔舔爪子边上的毛,金灿灿的瞳孔微眯,很快忘记了方才米粥魂牵梦萦的香味。

  房间里,聂赟没有醒,天鹰把粥搁在一边,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终于不再是那吓死人的温度。她松了口气,把被子拉高了些,在床边坐下,低头凝视他。

  只有在他虚弱的时候,她才敢肆无忌惮的看看他。

  在病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似乎总被无数的烦心事困扰,这些年,他也过的很不容易吧。

  成功的欢喜独享,失败痛苦一人抗。

  经营着一个小小的漫画室,尚且常常被诸多事情搞到心力憔悴,疲惫不堪,何况聂赟。她挺佩服他的。假如生命如炼铁,烈火锤炼下,他藏在鞘里的刀刃必然锋利极了。

  至于鞘,这张英俊的脸——

  她曾吻遍上面每一寸皮肤。可细胞每时每刻都在重生,他早就已经脱胎换骨。

  一直到今天,她所认识的,只剩下这张好看的皮囊。

  她的视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因高烧缺水而格外干燥的嘴唇上。上面已经有些起了皮,她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擦拭那苍白的嘴唇。

  聂赟的唇形很薄,甚至是消瘦的。生气的时候紧紧抿着,每一寸细纹都充满了生人勿近的冷漠,但,竟也可以是热情的。

  天鹰本来就和他面对面,靠的有些近,她不自在的想到那天晚上那个有些蛮横的吻,手上的力道一时间没有把握好,棉签用力过猛的按了下去,她吓了自己一跳,好在他静静躺着,没有醒过来。

  那棉签大部分水分润湿了那小小一角,使原本苍白的嘴唇快速透出一丝血色来。

  天鹰忽然呆住了,望着那一处,连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她听见自己不轨的血液飞快的流窜声。

  目光在蠢蠢欲动后幡然醒转,又在幡然醒转后蠢蠢欲动,几经摇摆,终于着迷了般。慢慢低头,在那依然干涸的嘴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黯淡的光下,两片嘴唇甚至没有完全接触,便很快分离,这是一个拙劣仓促的吻,在她所在的这片土地上,甚至连社交礼仪都要再正式一些。但她的心跳的贼快,仿佛一个新手小贼跑到一户人家,偷到了一个要不得的宝贝似的。

  天鹰猛的弹起,再也不敢看床上的人一眼,快步走出房间,把放在桌上的热粥都给忘记了。

  等门关上,心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的人才动了一动,他没有睁开眼睛,只不过眉间的虚弱骤然被抚平,乍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一晚天鹰辗转难眠,第二天就要回国了,她反而心绪不宁的要命,踏雪躺在她的身边睡得很熟,她小心翼翼的下床,拉开窗户,微弱的路灯下,影影绰绰有几点桃红色。

  她仔细看去,原来是后花园的几株梅花趁夜色盛开了,开在雪中,别样艳丽。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几株花拍了张照片,喀嚓一声,开得正盛的梅花被永久的保留了下来,成为了漫漫长夜中某一刻永不褪色的回忆。

  这样,就够了吧。

  第二天早晨,天鹰打开房门,聂赟站在门口,抬着手,似乎正打算敲门,他显出生病时常有的倦容,眼窝很深,目光倒是比昨天有神。

  “准备好了吗?”他提起她手里的包,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皮肤,天鹰反握住他,惊讶道:“怎么还是那么烫,昨晚不是退烧了吗?”

  “你怎么知道?”

  “.........”

  她一阵不自在,立刻松开手,于是没有看见他眼中闪过的笑意,天鹰的目光下滑过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整个人顿时心虚成一场兵荒马乱。

  “早,早餐吃什么?”她侧身,正要从他旁边走出去。

  “我把房间那碗粥热了热,另外煎了鸡蛋。”

  “......”

  天鹰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惊疑不定,偷偷打量他。

  聂赟问:“怎么了?”

  “嗯——那碗粥,我昨晚端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我就没有打扰你,”说完她紧迫的盯着他。

  “是,我昨晚睡的很好。”他说,没有半点异常。

  天鹰收回目光,同时松了一口被惊吓出来的气。

  踏雪站在窗前,看见两个人上了个比自己小窝大了数倍的壳子,那壳子和它同色,还会洋气的移动,一转眼,就消失在它面前了。

  踏雪估计是一只有些迟钝的猫,许久后大概反映过来这间大房子里面只剩下自己一个会呼吸的,备感失落的叫了一声:

  “喵~”

  去往机场的路上,聂赟把车开的极稳,在冰天雪地中匀速前行,两人久久没有说话,空气中充满了临别的静默。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天鹰问。

  “在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声音还是很沙哑。

  “——感冒严重还是要去看医生。”

  他顿了顿:“恩。”

  “踏雪的罐头我都放在厨房柜子的最底下一格了。”

  “恩。”

  天鹰不说话了,聂赟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猫。”

  照顾猫?天鹰腹诽。

  “——话说回来,你不找个人照顾你吗?毕竟生病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

  他思忖片刻,说:“找个人?”

  “——我指的是短期的,比如阿姨,可以帮忙打扫卫生,做饭之类的。”

  聂赟笑笑:“不好,我不愿意麻烦别人。”

  是吗,还是不愿意别人打扰你?

  天鹰偏头看窗外,很明智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接着她听见聂赟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涨的通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青筋凸起。

  “抱歉,”他说,拉下了一线窗户,让一丝冷风灌入。

  开车需要集中注意力,一个重感冒初期患者,头重脚轻的,也许还眼花,天鹰觉得他此刻完全是在凭借意志力开车。

  “靠边停车,我来开吧。”天鹰说完,补充了一句:“我申请了国际驾照。”

  聂赟也没有逞英雄,靠边停了车,却没有立刻换座位的打算,而是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香烟,先递给了天鹰,而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支。

  天鹰拿着烟望着他,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你感冒还抽烟?”

  语气中难免带上一些责怪。

  他低头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绵长的白色烟圈,扭头朝她笑了一下。

  语出惊人:“前几天——安娜向我求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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