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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天鹰眨了眨眼睛,她的记性向来爱出远门,搜肠刮肚的想了一圈,眼前浮现出一双美丽的绿眼睛,好似华贵的绿绸缎,熠熠生光,然后才是一身礼服孤零零站在山顶,灯光下落寞的瘦长影子。

  聂赟在这时候说这个的目的是什么?他这样的人不会无原无故抛出一个私人话题给你,他从来没有闲聊的心情,何况此时此刻对着她。

  “我应该说恭喜吗?”天鹰面不改色,平静的说:“可你似乎不喜欢她。”

  “是啊,我不喜欢她。”他道:“所以我拒绝了她。”

  “那她应该很伤心。”

  聂赟说:“你有被求婚过吗?”

  还真有,那个油画小组里面的男人,有些神一般的逻辑,和强悍的执行力。才认识短短一个多月,就向她下跪求婚了,天鹰被吓到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好在,她登记的信息并不是完全真实的。

  聂赟通过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微微一笑:“你怎么拒绝他的?”

  天鹰拉回思绪,说:“我们换位置吧,不然会赶不上飞机。”

  于是他掐灭烟头,重新发动车子。

  “——你现在清醒吗?还是我来——。”

  “天鹰。”他温和的打断她:“我今天特别清醒。”

  到了机场,聂赟没有要下车送她的样子,天鹰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窗前片刻,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头进去:“我走了。”

  他说:“再见。”

  她拉了拉肩膀上的背包带,转身往机场走去,沿途路过一对即将分别的情侣,正吻的难舍难分,女生哭着说‘我们只分开一个星期,可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天鹰无动于衷的继续往前走,大概又走了十几米,还是没有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黑色轿车依然停在那里,沉默而固执,短短几分钟,仿佛就与白雪融为了一体。冰冷的钢铁无端炼化出几分寂寞与失意。

  她收回视线,往安检处走去。 

  她想要尽量平静,往事却偏偏不按她的意愿,凑热闹不嫌事大似的,齐刷刷涌上来,轻而易举控制住她整个小脑神经。她的记忆一时间,前所未有的清晰。

  8年前——北京国际机场,凌晨。

  聂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当时她像一瘫烂泥一样藏在机场巨大的石柱后面,哭的几乎就要昏过去,差点就要不顾自尊连滚带爬出去拖住他,像一只活不下去的赖皮狗,拉着他的裤腿求他留下来,求他不要离开她。

  当时她没有那么做,为什么?是因为自尊吗?恐怕不是的,如果那个东西能够留下他,在当时她一定愿意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在所不惜。

  是因为那丝残存的理智。

  她懵懂的明白,不如维持住那所剩不多的体面,在他对她的感情还没有完全消失殆尽时,放他去更高更远的天空。

  而她漂亮转身,去自己的生活中战斗,即使暗无天日,也毫无办法,只能在一片荆棘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即使她如今混的不伦不类,他们都在各自的选择中一路向前,这不就是生活本身嘛。

  总有一天他会和一个女人结婚,绿眼睛还是黑眼睛,有什么打紧?总会有那么一个女人,完全走进他的生活,成为名正言顺的聂太太,和他生儿育女,在行云流水的光阴中相濡以沫,一直到陪他过完漫长的余生。

  也许就是黛西。

  天鹰眨了眨眼睛,将手中的机票和证件交给安检。

  在等候的长凳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恍惚发现手上多了一个信封。她朝四周望了望,不明白这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手上的。而信封上的确写着是给她的。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剩下安检员浑水摸鱼塞给她一条路。

  天鹰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厚厚的白纸,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成的,黑色字迹,力透纸背。

  她认得这个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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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鹰:

  你看到这封信时,就要坐上飞机离开,而我人在机场外。

  这个场景对你我来说都十分熟悉,对吗?

  8年前我走的那天早晨,我知道你在。

  你恨我当年离开,一直耿耿于怀,可我没有后悔过当年的决定,从来没有。要你原谅我很难,我也知道你如今心存疑虑,怀疑我的企图、目的。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到了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很难再做到付出而完全不求回报。我们分开了八年,你我都难免变了,中间横出一个空白的陌生区域,需要时间继续了解。这八年我一直单身。所以你可以放心,我对于玩弄女人的感情没什么兴趣。

  ——读到这,天鹰慢慢捏紧了手中的纸张,因为她意识到这并非简单的一封道别信。她在公园问过聂赟是否已经结婚的问题,他当时还有些生气,她承认自己往不好的地方想过,可不免又为他这些年的形单影只感到高兴,她觉得自己很卑鄙。

  而这份卑鄙细究起来,更让人惶恐。

  按照你的性格,大概会质问我——这些年你没有遇到更好的选择?难道你自以为是个多么深情的人?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当然,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优秀的女人,她们聪明,坚韧,独立,具有非常美好的品质——但我只是欣赏,敬佩。从没有想过要靠近。说到底,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企图呢,你也没钱,没权,有时候还没良心,我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柳天鹰,恳请你嫁给我。

  在人来人往的侯机室,在看不见我的地方,你是自由的。时间一到,你就可以坐上飞机离开,我怎么也追不上你了,我将会要承受的所有焦灼和失败,如果可以让你感觉好受一些。那你就走吧。

  但,如果有那么一丝的犹豫,就问问自己的心,

  因为,假如我要想入非非一些,你昨晚的那个吻,总不至于只是道晚安那么简单。

  对吗?天鹰

  留下来,这不是要求,是恳请。

  这个混蛋!天鹰几乎要跳起来,他果然醒着——。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把信封折起来,捏在手中。她觉得自己似乎刚坐完一架癫狂的过山车,加速度经历跌宕起伏的超重—失重,心绪紊乱,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腔不知所措勉励支撑着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天鹰不明白。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等在机场外,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却没有等到人,这个过程无异是一种巨大的折磨。这实在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难道真是为了给她一个折磨他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可手上这张白纸黑字,跟签字画押似的。也不知道是谁疯了。

  她脑中一时间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混在一起就成了一团糨糊,不停在沸腾着,聂赟写了一大堆,可烙在她意识中,并且逐渐清晰的只有一句话

  恳请你嫁给我,

  嫁给他?

  天鹰缓缓展开那张纸,将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却好似穿透了纸页褶皱的缝隙,窥见青涩时光中的那对年轻男女。

  ——她年少时爱他,几乎人尽皆知。因为聂赟混的很有知名度,连带着她也与有荣焉,这样一来就仿佛所有人都看得到自己的心思,这和高中‘表里不一’的她差距太大,令她有些无所适从,然而要掩藏又是万万不可能的。

  怎么藏?幸福的人都自带光芒。

  天知道聂赟为她单薄紧张的人生投下了多少乐趣,甚至让她以为过去所经历的全部苦难,都不过是光阴不小心迷了路。现在它绕啊绕的,又回来了正轨。

  ——

  天鹰勾起嘴角,苦涩笑了下。

  商务舱的乘客有优先坐渡车离开的特权,登机开始后,天鹰听着广播里报到她的名字,缓缓站起来,往登机处走去。

  昨晚的亲吻对她而言意味着结束,而非开始。

  多年前那丝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它似乎总在关键的时刻起到作用。

  她骨子里是个吝啬鬼,吝啬钱,最吝啬感情。

  别人说爱就爱了,说再爱一次,可以啊,来啊,谁怕谁?

  但对她来说,慷慨一次,其实很难,很难。

  天鹰从口袋里面摸出手机,拨通了聂赟的电话。

  那头响了两下,接了起来。

  两秒钟沉默后,天鹰说:“聂赟,不要等我了。”

  那个多年前凌晨就等在机场,哭的昏天暗地的小姑娘,此刻想来依旧历历在目,可她没有那么变态,不是她受过的罪,还非得别人也再受一次。

  她说:“回去吧,我走了。”

  航空站某个胖乎乎的管理人员今天临时任命,负责关注一个年轻女子,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见此情形,立刻联系了某个手机号。

  ——她正准备登机,要通知机组人员拦下她吗?

  消息发出去,胖乎乎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手中的对讲机已经放到了嘴边,那头却一直没有回复,仿佛消息石沉大海,眼看天鹰就要走到门口,他犹豫着要不要给对方打一个电话。

  好一会儿,几乎到了最后一分钟,消息终于回了来,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让她走

  聂赟坐在车里,某一个时刻,他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过不了多时,一架飞机从头顶轰隆而过,直奔东方而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灰暗慢慢覆盖上他平静的面孔,令车窗外的阳光都退缩了回去,车内没开暖气,冷的不行,他低垂着眼睑,毫无知觉似的,似乎陷入了某种窒息的永恒的沉默。

  一直到车窗被人扣了两下,好长时间过去,他才抬头,慢慢看去。

  天鹰站在外面,大概因为出来着急,没穿大衣,冻得鼻尖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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