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自画像（1）
C市的冬天和槐花镇格外不同。
城市就是城市，再怎么冷，也是热热闹闹一派繁荣。从火车站出来，一溜烟的黑车停在出站口，司机热情的上来帮着提行李，一边道：“美女，去哪儿？”
行李被人一把夺了回去。
杨凡黑脸丧气的站在菖兰身后，目光警惕的盯着周围人。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里的网吧，对市里的路完全不熟，在陌生的环境下全身上下防备力开到满点，手里提的纸袋里，杨文静露出一个脑袋，好奇的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围的人鲜少朝他们看上一眼，看菖兰和杨凡的打扮，大概是乡下人进城探亲，还拎着土特产自家养的鸭子。
黑车司机悻悻的收回手，转而去拉别的客人。有站在出站口等人接的陌生人，闲得无聊盯着他们看，确切的说是盯着鸭子看，杨文静不满的大叫一声。在火车里，它已经和隔壁的鸭子大吵了几十个会和，最后结果是隔壁鸭子被绳子拴住了嘴巴，杨文静大获全胜。这就是食物和宠物的区别。
“你确定你那个朋友会来？”杨凡等的不耐烦，问菖兰。
菖兰看了看表，道：“快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菖兰！”
出站口的临时停车点，一辆白色的帕拉梅拉停在路边，驾驶座上茶色短发的摩登女郎朝菖兰招手，靓丽的像时尚画报上的模特。
“来了。”菖兰道。
杨凡身体有些僵硬。
就算再怎么见识短浅，这辆车看上去也不便宜。上车的瞬间，杨凡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有些犹豫，杨文静已经等不及，一跃从纸袋里跳出来，跑到了车上去。好在主人并没有在意，反而觉得很有趣似的，笑出声来。
“菖兰，好久不见。”孟媛心情好极了，“这是你弟弟？”
杨凡拘谨的两只手都摆在膝盖头，从未有过的乖巧。菖兰看了他一眼，点头：“对。”
“你总算来市里啦，毕业后你就消失了，后来给你打电话也是空号，你换号怎么不告诉我？”
“我手机被人偷了了，没有买新手机。”
孟媛没有诧异，反而像是意料之中似的，“你果然还是原来的古代人作风。”
菖兰看向孟媛，比起几年前，她的容貌丝毫没有变化，要说有，就是更好看，更时髦了。脸蛋只有巴掌大小，精心勾勒的妆容令她在乱糟糟的车站里看起来像是误入的公主一般，一如既往的是她的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清爽。
没有变化，是好事，说明在分开的几年里，她过得不错，维持着原先的性格。
“……你家的古董店现在还有在开吗？”稍微踌躇了一下，菖兰才问。
“当然，你来的正好。”孟媛笑眯眯的回答，“我早就在等你过来了。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说。”
定的饭店对孟媛来说，算不上好，即使这样，杨凡还是浑身不自在，出离的拘谨。菖兰还好些，大学四年的同窗，早已习惯她这位好友的大手笔。孟媛盯着杨文静一直发笑，道：“这就是你养的那只宠物鹅呀，真可爱。”
杨文静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得到关于可爱的称赞，受宠若惊，连忙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以示友好。
菖兰心里有些感慨。
她和孟媛是大学室友，在大学的几年时间里，只有孟媛能忍受她的古怪、孤僻和寒酸。别的人在后面偷偷指点她是土包子的时候，孟媛听到了二话不说一通回怼，久而久之，大学同学都没人敢来招惹她了。
菖兰对那些流言蜚语其实并不在意，但孟媛的在意，还是令她觉得温暖。毕业后，她要照顾钟表行，回去了槐花镇，孟媛为此还和她大吵一架。最后和好了，菖兰还记得她说：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什么时候就来找我。
孟媛家境优渥，毕业后去了父亲的公司，开跑车穿名牌，而菖兰是一件棉衣也要穿好几年的小镇姑娘，看似没有交集的人生，却因为阴差阳错，再次交汇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奇妙吧。
“古董店的事别提了，之前雇佣的人，说是我爸的亲戚，结果伙同外人坑自家生意，上个月才被辞退。我爸本来都想把铺子转让了，你要是来了就太好了，铺子是我外公留下的，老人家很舍不得呢。”
孟媛家有一间古董店，就开在c市的旅游区古玩街。只是随着旅游越来越发达，鱼龙混杂的人太多，与其说靠这个赚钱，不如说留个老爷子的念想，说情怀。只是孟家没有那么多的人手，亲戚都搞得乌烟瘴气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菖兰来得时机很巧，可以帮忙照看铺子，反正铺子里现在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真东西，真东西老爷子也不卖，偶尔有一些旧日的钟表，可以帮着修一修。
虽然说新世纪人才最重要，手艺永远吃香，但高速发展的科技，也还是令一批匠人消失了，甚至连行业本身也消失了。要是做钟表行，在c市，未必能找到一个很合适菖兰的工作。
菖兰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听说菖兰连老家的钟表行都转让了，这回是打定主意要留在c市，孟媛高兴极了，等吃过饭后，又问杨凡想要做什么工作。
杨凡含含糊糊的拒绝了孟媛的帮忙，孟媛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对菖兰道：“那我们现在先去你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来吧。”
“住的地方？”菖兰摆手，“我们还没有租好房子，今天可能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孟媛道：“我们这边的古董店都包吃包住，你现在去找房子，短时间里找不到合适的，总不能天天住酒店，你那点转让表行的钱别给酒店做了贡献。先过来吧，我们家房子多的住不完，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从你工资里扣呗。”
她话说的不客气，菖兰知道她是好意，而且手头确实没有宽裕到天天住酒店，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但她早该想到，以孟媛的水平，随便给她的“包住”也绝不简单。
公寓是在c市最繁华的地段，却并不嘈杂，商业和住宅分得很开，主打宜居，小区风景好的可以直接在楼下拍婚纱照。内部装修的更是精致简约，一看就价格不菲。
菖兰站在门口，望着门里的陈设，终于也和杨凡一样犹豫了。
孟媛从后面走上前，“你别想太多，这两层是我家买下来投资的，只是公寓现在投资不如住宅，还空了不少房间。我妈都是让亲戚帮忙买买来消化一下，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来住刚好，最适合单身男女生活了。”
菖兰还没来得及说话，杨文静已经一跃而进，鲜红的蹼直接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出去几年，你怎么变得这么别扭了？”孟媛对她站着不动的行为不满，道：“你还不如杨文静爽快。再说，你以为我真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最近c市有杀人犯流窜，你要真在外租房子，我还害怕出什么事呢，你弟弟也总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这小区物业好，保安负责，我住楼下，我哥就是你邻居，他是警察，安全得很。”
菖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诧异：“你哥？”
“我表哥啦。当时这边投资失败，他帮忙买了一套公寓，反正他也单身，这边离他上班也近。警察就是邻居，这总安全了吧。至于你弟弟……”她凑近菖兰耳边，小声道：“他好像不好意思，我估计他不会接受我的好意，我就在这小区附近帮他找找不错的屋子吧，价钱便宜又干净安全那种。”
菖兰转过头，孟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这个在外混的风生水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生怕她跑了。
莫名的，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更何况，孟媛的确是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她道：“谢谢你。”
孟媛闻言，一下子笑开了，去把菖兰的行李往屋子拖，一边大声道：“杨菖兰，说好了啊，不许反悔！晚上咱们一起吃饭，我介绍表哥跟你认识，以后就是邻居了！”
菖兰无奈的看她拿着手机跑到门外，大概在给她表哥打电话，一阵风似的。
孟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喂，表哥吗？晚上加班不，一起吃饭吧，我朋友搬来这边住了，就住你隔壁，以后多照应一下哈。”
“哪个朋友？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学室友，我最好的朋友，最后回老家去了。你不记得了？你真健忘，大一的时候我跟一帮驴友登山，差点死在山里，救我命的姑娘。”
“叫杨菖兰啦，你真没印象啦？”
电话那头的呼吸微微一顿，清冷的男声反问：“杨菖兰？”
片刻后，他道：“我尽量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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