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此情可待成追忆
林锦绣倒也不甚在意，只是觉得富毅博的脸色不太好罢了，她心底猜想着他倒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边转身回院子，青然跟在身后她身后，看着需要一个壮仆才能抱得动的素瓷鱼缸和其内的价值百两的五条金腰鲤鱼，心里默默想道“这表少爷对自家小姐好像好得有点儿过了吧。”只是她望望林锦绣神游中的精致侧脸，抿了抿唇将这个想法抛出脑外，她是下人，可不敢做这种臆测主子心思的事儿。
林锦绣苦思冥想也没想出最近富家有什么能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只是她没发现，这么许久她连稀罕的金腰鲤鱼都没看上一眼，只心心念念着富毅博的心事去了。
就这么一路回了房间，让人将青瓷缸换上清水将鱼儿放了进去，她便无甚兴致地趴在缸便看那几只颜色漂亮，虎头虎脑的小鱼游来游去，半晌，她伸手去缸里逗鱼，指尖触到水的那一刻，突然想起那日柳园里的片刻相拥以及富毅博面上焦急惊吓的表情和气急败坏对自己说的话语，以及，以及，那日他站在亭台下痴痴遥望自己，差点搅乱了自己一池心水的痴望神情。
原来她竟然是早已知晓他的心意的，只是她分的很清楚，她对富毅博确是也有好感，但还没有到她喜欢他的程度，况且从小她便是知道自己长大了是要嫁给陈家哥哥的，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虽然看似洒脱，但实际也是恪守礼节本分的普通女子而已。
这么些年不论是因为定亲还是什么，她是总爱黏着陈羡之的，因跟陈羡之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内心才会是安稳平静的，这是林清都给不了的感觉，陈羡之是她以后大半生的依靠啊，靠近他就仿佛更接近一点她看过的那么多才子佳人话本中苦苦求得的一世长安。
她的愿景其实很小，就像她现在惟愿林清可以找到一个依靠一样，就像她矛盾着希望刘氏真的能够生下一个继承家业的小子一样，至少她和母亲虽少了一份家财但也同时少一份担子，她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胆怯的，但同时也是清醒理智的人儿，她自小随林老爷和林清外出，阅人无数，自有一套识人之术，从富家老爷子对姨婆、富家老爷对富夫人来看，这一家子男人实在都是难得的有情人，富毅博也遗传到了这一点基因，只不过他比之上两辈或许得受一点挫折了。
想到这里林锦绣摇头浅笑，果然自己是个薄情寡义、自怜自艾的人，好在自家外祖和娘提早给自己指了亲事，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了。
富毅博这厢，给林锦绣送完了鲤鱼就径自回明月楼去了，那许家的宴会定然是取消了的，遇上国丧这种事宜，不用再发帖各家都是知道收敛的，路途中，昨夜连夜挨家敲门的衙役们正忙着各处帖府衙的告示，其余还未知晓消息的人看到口耳相传这事便满城皆知了，有家里要办喜事的也都按了下去，待服满国丧后方才能办。富毅博的马车边正经过一个面容哀戚的穷苦妇人，她身边站着掩袖低泣的年轻女子，或许是她的女儿正要婚嫁的年纪，这般耽搁下去，恐怕便要成老姑娘了。
转念他又想到林锦绣，苦笑想道，她本就年少，便是没有经国丧一事，林家的宠爱也是要留到十七、八岁才舍得她出嫁的，年月还久着呢。这般想着，他心底的恶念又不可抑制的上升起来，还有这么久的时间，且待他去会一会那传说中无处不好的陈公子，人生一世，谁又说得准下一刻发生什么呢，说不得，说不得，他隐秘的猜想臆测着，脸色忽暗忽明，不复之前的明朗形象。
转而此时的柳园，富老夫人柳雪儿此时也是唉声叹气的，富老爷子泰然自若的端坐在案前看书，丝毫不受其影响。终于，柳雪儿按捺不住了，过来抢了富老爷子的书扔到一边儿，气道：“你怎么半点儿不知道忧心自己孙子的婚事啊，国丧过了毅儿可就十九了。”
富老爷子这才抬眼看了妻子一眼，继而又捡起书册，拍了拍上面的灰才淡淡道：“你不是早就物色好林家那丫头当孙媳的吗，这般着急作甚。”
柳雪儿听到这句话就是一噎，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早就知道我给毅儿嘱咐的事情？！”她问完语气已是十分笃定，只道这老头子不仅越活越年轻，还越活越精明了，哪有半分初见时憨厚老实的样子。转眼又想道他说的林家丫头身上，不由郁郁道：“我也是日前才听毅儿说的，小丫头早就许了人家了，倒是这一下我会错意了，还当是毅儿喜欢上小丫头，差点儿便要向姐姐开口的。”
富老爷子听她这般语气抬眼看她，见她神情郁郁，难辨岁月的英俊面庞露出一个浅浅的宠溺的笑意，放下书简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抚着她乌黑柔滑的发丝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了，任他们自个儿折腾便是。”
柳雪儿最挨不过这人的温柔小意，瞬时便被安抚了，猫儿般依偎在男人宽阔的胸怀中，想到什么似的，脸上表情柔和起来，应声道：“你说的也是，咱们也是这般过来的，一切都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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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两夫妻柔情蜜意，林府这边却颇有些冷清，且不说一直被柳姨娘漠然相对的林老爷，但说林清，她从昨夜听闻皇帝驾崩一事开始便恍恍惚惚，有林锦绣陪着的时候还好，不然不仅是不说话，连饭也吃不下去一口。
“您就吃些吧，您要是伤了身子小小姐又该伤心了。”青竹和梅兰两人一边摆着饭菜一边劝林清吃饭，以往每每这样，只要搬出小小姐就好了，今天却不知怎的，似乎主子压根儿连自己的话都没有听进去。
这可怎么才好，一边使人去找小小姐过来，两人一边着急，林清依旧坐在书案前，今早至现在她笔下一刻未停，已经写了好几封书信了。
几人都是林清的贴身丫鬟，猜到主子这信定然是写给皇城里的贵人的，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对视间都暗含担忧。她们几个是小姐回明安后才调来伺候的丫鬟，对主子的过往一概不知。但张姑姑和林姑姑却是一直伴在主子身边的老人了，这是两位姑姑俱都没有露面，侧边的下人房内，两位姑姑正聚在一起，虽则都没说话，眼睛却是时不时都往书房望的，心里也不约而同的回想起十多年前皇宫里那段梦一般的日子。
实际两位姑姑曾经都是皇宫内的宫女，当时林清是孑然一身进宫的，她二人当时伺候在太子身边，但仅仅只是个三等小宫女，却是不敢想那一日两人正在仔细擦拭宫殿内价值连城的宝贝，突然便被正在前面会客的太子殿下给叫了过去，那日，殿内的贵客都是女客，其中二人是太子一母同胞的长姐和妹妹，端阳、端乐公主，另一位却是不认识。
她们恭敬的跪在殿上，只听太子殿下嗓音洪亮的笑了两声，指着她们二人道：“这是我宫内的宫女，专门挑选上来打扫店内物什的，最是心细，便赠与清儿你了，你可不要推脱，你们三人都是我妹妹，她二人从我这儿顺走的可比这多多了。”
太子说完这句话又是一阵二位公主的笑声和劝说声，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宫女也算是明白了太子这是要将自己送给人家做丫鬟的，只是她们在太子的东宫伺候也有几年，虽然是三等丫鬟，但也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比起外面的小官之女也是地位高上一分的，却是不知谁能得太子这般和熙的言语和厚礼的，她们正思虑间，却听得殿中忽然出现一道清澈如水的嗓音，她语气淡淡的应下了太子的馈赠，听声音便仿佛似清泉顺心流过，舒适至极，而后两人作为那神秘女子的所属物循声往那方走去时，顺势抬眼望去，顿时心跳一窒。
两人身在宫中，太子的姬妾，皇宫中的娘娘们，见过的不计其数，只是那一眼，那些往日间觉得高贵美丽的女子霎时便黯然失色了，两人心里猜测这位容色倾城的女子的身份，而后恍惚地跟着新主人离开东宫。
只是没想到，当日都以为会嫁入宫中的美丽女子经年后仍在一北国小城遗世独立，而那时殿上意气风发的太子、后来的一国之君，便这么早早的去了另外一方世界，期间数年，两人还不时忆起旧主还有那位林清至今不愿外道的神秘男人，终究只能哀叹一声，世人只道红颜薄命、慧极必伤，用在林清身上却也能够诠释几分道理。
林清此时不知丫鬟们的想法，只全心酸涩难言，这么多年她刻意忽略的两个男人，一个死了一个生死不知，她不知该作何感想，只是此时再忆起二人，仿佛他二人都还是那年马场上肆意驰骋，百步穿杨的少年模样，那个可以想象在帝位上如何指点江山的皇帝，亦是那个任性倔强却会为自己夜半贴心送食的男人，他便是这么悄无声息的永远离去了。
原来生老病死早已摆在前路，林清此时方知，当年自己那一眼别离原来竟是永远的遗憾。
珍惜当下，珍惜当下！！这四字是他当初送与自己的话，今日方懂其中深意，却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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