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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神师父


  树状的青铜灯安放于紫藤殿的四角,从远处看过去,室内一片明亮,染上铜锈的灯碗里火光如豆,缀满枝头,掀起薄烟阵阵。

  错金焚香炉在案上细细喷着烟,用的正是离昱上神最喜爱的紫藤香。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端坐于香炉旁,除去殿外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紫藤殿的夜晚显得越发的寂静。

  “战神师父,为什么阿月手上的口子不能像师父一样可以自己长好呢?”

  说话的孩子嘟着嘴,捧着天真的小脸,梳丱发,头上两个圆圆的髻像极了鼓鼓囊囊的馒头。

  将月今天穿着一袭小巧玲珑的粉色对襟齐腰襦裙,手肘正撑在蹭亮明黄的榣木桌上,左手被布裹的结结实实,可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却没有丝毫神气。

  如此可爱的一个娃娃,竟然是个瞎子。

  她正在后悔今天为何一时兴起抢霖若哥哥墨非剑来玩,不然小手也不会一不小心被墨非剑的剑气划伤。

  有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循着袅袅紫藤香一路飘来,发散在空中似乎裹挟着枫糖般的甜味:

  “得让你吃吃苦头,才晓得这些东西碰不得。”

  她的身旁坐着凝神写字的离昱上神。 

  离昱上神着一袭纯白色长袍,襟口和袖口绣着金色云纹,墨发被一支普普通通的镶玉青木簪绾起,长发如瀑倾泻在肩头,发簪上莹润剔透的玉珠反射着夺目的光泽,握着毛笔的手洁白如玉,指节纤长。  

  离昱背后,是一副立地屏风,髹漆雕画,紫檀边框,沾了红漆的金色银线,勾勒的是一朵袅袅盛开的佛铃花。

  佛铃之花,七瓣三重,纹路复繁,华丽娇媚。

  六界都觉得神界的司战之神、上古神祗离昱是一个十分神圣的存在。

  上古神祗,即是从上古大洪荒时代便存在的上神,更是上古大洪荒时期跟着女娲娘娘平战乱、分六界的大功臣。

  传说自从鸿蒙初辟,六界初分之后,上古神祗大都应劫而去,不复存在于六界之中,而留下来的,只有少数的几位。

  上古神祗,与如今三十三重天的神不大一样。

  上古神祗是由天地清气孕育而成,拥有天地自然之力,无需历劫,生而为神,且不老不死,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无人能伤。

  而离昱神君,上古神祗中最古老、最神秘的一位,并没有像大部分上古神祗那样在自己的神殿内颐养天年等待神劫来临,而是为神界的小辈们屠戮征伐,成为了神界的司战之神。

  所以六界常说“神界离昱,仙界长辛”,不仅仅是因为离昱上神和长辛上仙乃是神、仙两界朝堂之肱骨、战场之先锋、修道之表率,更是因为他们就如同是神、仙两界柱石般的存在。

  神界有众神之首神帝阡觞,另有三大神君:司战神君离昱、司律神君仓颉、司命神君晋严和其他各类上神、神君和神差若干。

  “阿月,”离昱神君放下手中紫毫,抬起头看着他恹恹不乐的小徒弟。

  离昱上神眉心,一朵七瓣三重佛铃之花,鲜艳欲滴,仿若初绽,分外夺目。

  佛铃之树,神界圣树。

  佛铃之花,神界圣花。

  额间佛铃,那是上古神祗的标志。

  离昱上神的眼神不经意间从她的中指上飘过,心里想笑可是脸色却又像往常一样淡淡的:

  “阿月今年几岁了?”

  离昱上神的声音,永远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好像天塌下来也可以镇定自若。

  将月苦闷抓头,一个不小心就把师父刚给她梳好的发髻挠成了鸟窝。

  难道师父连自己几岁了都不知道了?这不可能吧,这还是平日里对自己无微不至的战神师父吗?

  “回师父,等过了这个月的惊蛰将月就十岁了。”将月瘪嘴,语气有点不满,小手放下去绞着自己粉色的衣角。

  “对噢,那阿月今年想要什么礼物呢?”离昱嘴角微扬,永远沉敛的目光中透露出十足的暖意,静静地看着她的小徒弟的小脸从愠怒变为狂喜。

  “原来师父没有忘记我的生辰啊,”将月欣喜地用小手拍着桌子,连手指上传来的痛意似乎也丝毫感觉不到了,“师父,阿月还没想好呢。”

  听师父说,师父捡到她时上清宫内的佛铃树早已经过了开花时节,可是不知道为何捡到她的那天,有漫天飞舞的佛铃花从黑蒙蒙的天边飞来,宛若是下了一场花瓣雨,就连师父也说,他从未看见过那么多佛铃花共舞。

  所以师父便将每年佛铃花盛开的惊蛰算作她的生辰,她倒也十分满意。

  将月露出纠结的神态,小脸紧绷:“霖若哥哥说今年惊蛰,神界的神君和神差们都要去仙界参加明珠小公主的满月宴。”

  天帝重徵即帝位十万年,膝下无子嗣,就在一月前,帝后凤羽雍终于诞下一位娇滴滴的小帝姬,因为身份尊贵,又被称为“明珠公主”。

  仙界早就炸开了锅,各路仙友、神君争相祝贺,南天门都要被踏破了。

  将月知道自己的身份无法与刚出生的小帝姬相比,可是战神师父一向最宠她,连长彧宫仓颉上神的徒弟霖若和白婕都说自己的师父一向是神界最严厉的一位神君,更是神界最有名的司战之神,连神帝的面子都不给,可是唯独对她却是极好,将月的生辰他从未忘记过,而且每年都会送礼物。

  “小公主的满月宴不能不去,不然你仓颉师叔又要嚷嚷着我太过宠你,失了体面。不过师父答应你,师父一定提前回来替你庆祝生辰。”

  “师父可要说话算话啊,”将月伸出右手小拇指,显得十分调皮,“来,我们拉钩。”

  娇嫩的小拇指悬在空中,机灵的小瓷人儿咧着小嘴越发可爱。

  “来,拉钩。”扬名于六界的战神伸出手勾上孩子的小拇指,脸上竟是一副天真的模样。

  翦翦夜色,殿外佛铃花正趁着无人悄然生长,碧绿的叶片点缀在遒劲的枝干上,饱满的花苞宛若精致的宫灯,似乎立刻就要舒展怒放。

  “师父,阿月想听你吹埙。”将月双手托着腮,水灵灵的大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师父吹的埙可真好听,就像是夏夜凉爽的清风拂面而来,自己从一根头发丝儿到脚趾甲都倍感舒适熨帖。

  “你仓颉师叔可是给我下命令了,这些折子我今夜若批不好,明天就得陪他一起去太极殿领罚。”离昱故意不理她,右手一勾一画加快了速度。

  “仓颉上神每次不都是如此,师父不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将月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拉住离昱洁白的衣袂来回晃悠,“师父,你看我的手都被您包成这样了,师父难道不心疼阿月吗?师父师父……”

  “好——”离昱头都快被晃晕了,宠溺地睨了一眼面前的小人儿,放下手中的笔,只见一道白光闪现,离昱手心里便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呈梨形,颜色漆黑,一头大一头小,上面还竖着两排圆孔,每排三个圆孔,六个圆孔中间勾勒出一朵鲜红的佛铃花。

  离昱宛若白玉般精致的手指抚上圆润的孔隙,绯色薄唇与吹口相贴合,随即有独特而动人的声音传来,画面唯美似在梦中。

  将月托着头,目光不知看向何处,门外的清风吹拂着她薄薄的一层刘海,悦耳的埙声在黑夜里汩汩流淌,点点音符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抚着听者的内心,让她很快便放松下来。

  “师父,真好听,你以后教我吹埙吧,等以后师父老了吹不动了阿月就吹给师父听。”将月歪过头,抱着离昱的胳膊,笑嘻嘻道。

  其实她心里明白,师父怎么可能会老呢?整个上清宫内,最容易变老的好像也只有她吧。百年光阴,于神而言不过一瞬罢了。

  她瘪瘪嘴,露出两个小巧可人的梨涡,把这些烦恼都一股脑抛到脑后。

  “好啊,等空下来师父再去做一只埙。”离昱倒没有在意,放下骨埙缓缓摩挲着,目光幽深似深潭。

  “沧月神君不是送了一对埙给师父吗,师父为何还要自己做一个?”将月疑惑,难道师父不舍的自己用他的埙?这不太可能吧。

  离昱淡淡一笑,白皙纤长的手指抚过光滑油亮的埙身,看着他的徒儿道:“阿月可知埙的由来?”

  将月摇头,打了个瞌睡:“阿月不知,师父肯定知道。”

  离昱目光一移,淡淡道:“埙起源于一种叫做‘石流星’的狩猎工具,上古时代,人们常常用绳子系上一个石球或者泥球投出去击打那些偷吃庄稼的鸟兽,抡起来一兜风能发出声音,后来师父觉得挺好玩就拿来作为乐器,于是这种石流星就慢慢成了现在的埙。”

  “原来是这样,难道埙是师父发明的吗?”将月只觉得眼睛快要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嗫嚅。

  离昱没有回答,又接着道:“最初埙大多是用石头制作而成,而师父手上的这只却是由魔兽的骨头制作而成,沧月前些年杀了一头赤焰兽,想着我善吹埙,于是托晋严找了仙界的司器仙君长洵给我做了这一对埙。如果阿月想学,师父便用玉石给阿月重新做一个,赤焰兽骨戾气太重,成埙后破坏力过强。而玉石做埙,质地圆润,又有濡养之效,于你再好不过。”

  “师父,那等将月学会了吹埙,是不是也会变得和师父一样厉害了,白婕说师父吹一首曲调便能吓退上万敌军。”将月小手揉着眼睛,把嘴张的大大的又打了个瞌睡。

  离昱睨着他的小徒儿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将月的头顶:“等你学会吹埙再说吧。”

  “嗯……好。”将月趴在桌子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白瓷样的小脸贴在桌上,离昱神君看了看他熟睡的小徒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收起骨埙,起身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小人儿。

  宛如白玉般的双手刚刚抱起熟睡的小人儿,一声梦呓传入耳中,声音呢喃:“师父带阿月去人间玩好不好?阿月不要其他的礼物,只要能去人间玩一次就好。”

  离昱上神顿住脚步,看向怀里的人儿,嘴角弯曲的弧度更大了。

  穿过漆木螭龙纹屏风,他将熟睡的将月轻轻地安放在柔软的蚕丝簟上,替她盖好云衾被。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正在一层又一层揭开小徒儿手上裹着的纱布,揭开的纱布堆成小山,他拿起小徒儿的手心一寸一寸仔细查看,那个口子不大,只是被剑气擦伤,现在已经结出了一层细密柔嫩的薄痂。

  可离昱的眉头还是皱了皱。

  他将自己右手覆在小徒儿的手心之上,旋即一大一小两个手心之间有碧色光波流动,待到他将自己的手拿开时,小徒儿手心的那道伤口早已经无处可寻。

  他勾了勾小徒儿的鼻子,嘴角噙着暖意,旋即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就这么想学武功?”

  他刚想走,可是阿月的手却死死地拽住他纯白的衣袖,衣袖边缘两圈金色的云纹宛如细浪般波澜起伏。

  “师父不要走,师父不要走……”离昱看着赖在他身上的小人儿毫无任何忧愁地嘟起小嘴儿。

  离昱上神无奈,右手一挥,刚刚在紫藤殿的榣木桌竟到了眼前,桌上还安安稳稳地放置着未批阅好的折子。

  离昱上神看了床上的小人儿一眼,见她睡得安稳,右手便提起紫毫开始奋笔疾书。

  绿萼殿外,有清脆而美妙的紫竹风铃发出阵阵悦耳的撞击声,细长的竹管在微风中来来回回迎风舞动,就像是美人衣服上一块紫色的衣袂。

  那是他偶然间从凡界带回来的。

  他记得那天他把这个小玩意交到小徒儿手里时,意味深长地对她说:

  风者,不见其形,但闻其声,能平心绪亦能覆天下。是与非,善与恶,黑与白,皆在一念思量。

  小徒儿蹙眉,似懂非懂,却还是稽首回答:

  “阿月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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