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魔界七舞
估摸着子时刚过,司器仙君长洵风尘仆仆赶来三十三重天时,将月正睡的十分香甜,离昱不忍心打扰,于是便又回了紫藤殿。
长洵手里竟没握着那柄他送他的白骨乾坤扇,离昱随手理了理桌案上的青铜蹲螭镇纸,顿时预感到大事不好了。
司器长洵这辈子着实没有什么爱好可言。
做个上仙吧,实在无聊透顶,人又傻又木讷,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扔到凡间铁定养活不了自己,算了,这倒是可以闭口不提,谁不知道他集宝阁的留光池里随便一样宝物便富可敌国啊。若硬要谈爱好,那一池的宝物倒勉强算得上,司器仙君修理宝器的本领,整个六界估计无出其右。
可偏偏就这一个爱好,却害得他结发妻子魔族拾扇大帝姬跳了那灭魔的九真炼狱鼎,从此只余这一缕残魂在世。
离昱表示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在桌案下站着的长洵掩住袖角擦了擦脸上的泪花,哽咽着声音将实情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原来自十年前他听了离昱的话,辛辛苦苦用自己一根肋骨在白骨乾坤扇里养了那拾扇的生魂十年,这十年里他真真是把白骨乾坤扇当祖宗似的供着,睡着了怕扇子被偷了,睡醒了怕扇子丢了,一刻也没敢撒手。
没曾想到今日他坐在留光池边上修理神帝的旭日镜时,将扇子放在对面的岩石上,时不时抬起头来还能看它几眼,这才渐渐放下心来,没曾想他一个不注意,扇子却被拾扇的幺弟七舞一把掳走了。
七舞小殿下还撂下话来,说是欲取白骨乾坤扇,得让离昱上神亲自去魔界蓝灭城扶桑殿找他决一死战。
这下可急死长洵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扇子里还有七舞他长姐的命呢!于是这才连夜跑来三十三重天寻离昱上神,看看这事要怎么解决。
长洵眼泪吧嗒吧嗒地把离昱上神望着,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见犹怜,他能怎么办呢,谁不知道十重天的司器仙君长洵这辈子只会修东西不会打架。
离昱听了他的话,也只能帮人帮到底,再说十年前若没有长洵相助,他的徒儿也活不到今日。
看来这魔界扶桑殿,他是非去不可了。
扶桑殿倒没有一般人想的那么恐怖,雕栏画栋,白色的墙壁周围竟然围满了一种蓝色的小花,茎干直挺,花序似小伞,风一吹像是孩子的脸蛋般招摇可爱,伴随着阵阵淡淡的香气,十分宜人。
殿门大敞着,且没有魔兵把守,看来七舞早就料定自己会来。
穿过中庭,沿着临花水榭,荷花清香,离昱远远看见一个男孩,身着交领右衽墨蓝单衣,头戴细长银抹,正惬意地躺在湖心亭的檀木长椅上,手里把玩着的不偏不倚正是十六股白骨乾坤扇。
传言十六股白骨乾坤扇,其中十五股扇骨乃是由火麒麟兽的手骨炼化而成,而第十六股扇骨,乃是空空如也,专门用来滋养生魂。
男孩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直起笔挺的身子似是盯着他这个方向看了会,嘴角勾起邪魅一笑,瞬间移到了离昱上神面前。
离昱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掐丝银色抹额宛若一条细长的银色蛟龙,盘曲在他白皙光滑的额头上,蛟龙眼睛镶以红宝石,炯炯有神。
男孩额上还结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刚和谁打过仗一样,一脸桀骜的模样似只小兽,浑身上下涌动着蠢蠢欲动的气息。
离昱早听说过这位魔界小殿下的大名,传闻他是魔界十二秘术的唯一传人,将来十有八九要继承魔帝青冥的衣钵。
不过区区千岁之龄,在整个魔界已经没有几个对手,可见其能力。
只是听闻修炼十二秘术者得抛弃七情六欲,甚至心中除了胜负欲便是杀戮,代价未免过于沉重。
可离昱上神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瞎子。
那张脸看似纨绔难化,可却因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变得令人可悲起来。原本要与他一决胜负的心,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离昱不得不承认,七舞是个长得十分俊俏的男孩,与其说是俊俏,说邪魅狷狂倒更为恰当。
七舞倒是装的十分老成,没有眼睛并不影响他走路,寻声辨位的本事堪比暗夜里的猫头鹰,咋一看倒与普通人无何不同。
“你就是离昱上神”七舞将白骨乾坤扇收在手中,似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整个人都精神一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昨日终于练成第十二种秘术,刚刚又复习了一遍,感觉掌握的还不错,所以就想找你来比试比试。离昱,父尊说过,你可是我唯一的对手。”七舞目光投向远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笑容里又挟了一丝挑衅,就像是狮子找到了久违对手,迫不及待想要一口扑上去,将对方咬的稀巴烂。
“噢,我是你唯一的对手这件事我不敢确定,不过有件事我倒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你手里捏着的,的的确确是你长姐拾扇的性命。”离昱面色平静,心头却有丝丝波动,说真的,自从他当了神界的司战之神以来,六界之中就没有谁敢这样和他说过话,七舞算是第一个。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自他用殇鹿刀割去一半神识以后,神力早已经大不如前,
离昱神思淡去,七舞的话传入耳膜:
“我长姐的性命,你骗谁呢?这扇子不是长洵那木头……”七舞突然想到了什么,难怪他甫一看见这扇子就觉得十分熟悉,所以才想抢来玩耍,顺便告诉长洵那呆子想要找这扇子得要离昱上神亲自来拿,没曾想他果真去找了离昱前来。那呆子如此紧张这扇子,约摸着就是这原因了。
“离昱,我长姐嫁给长洵那呆子时可是好好的,我还记得她站在蓝灭城外义正言辞地和父尊决裂,那愤然决绝的模样我自出生就没在长姐脸上看到过,怎么现在只剩一缕生魂寄养在这扇子里了,难道是那仙界集宝阁仙气太甚,把我那弱不禁风的长姐熏着了”七舞蹙眉,拿出白骨乾坤扇仔细打量,语气里听不出悲伤,更多的反而是揶揄和一副看好戏的意思。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最好去找你姐夫问问清楚,不过这扇子可不能给你,不然你长姐历不了劫,那就真的再也活不了了。”离昱话语沉重,意图勾起七舞的恻隐之心。
七舞甚是乏味地拍了拍扇子,眼角一挑,笑的无比顽皮:“只要上神与我斗上一局,我便将这扇子双手奉上。”
见七舞丝毫不顾及他长姐的性命,一心只想着和自己比试分出高下来,离昱寻思着动之以情对这小殿下是毫无作用了。
他忽然想起羌乾魂飞魄散前的那句嘶吼:我本意成佛,奈何天命害我入魔。
离昱念及此处,无奈摇了摇头,下一秒却身形大动,突然向七舞伸手抓去,七舞耳朵顿时刺探到了风声,一个侧身在空中旋转,脚尖着地稳稳落下,右手背在身后,手指将扇子握紧了几分。
“上神好快的身手啊!”七舞闪到离昱的身后,身影快如光影转瞬即逝,“不过我有一招‘鬼影无踪’,速度比上神还要快些。”
说完,七舞化作一道光影速度快如闪电,欲用扇尖点离昱的大椎和天柱穴,谁料离昱瞬间往后一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七舞的手臂,顺势往后一顶,背抵在七舞胸前,右手点住七舞右手臂的尺谭和少海穴,左手瞬间幻化成上百只透明的蝴蝶,有的咬啮七舞的手指,有的叮咬七舞的脸颊,右手伺机一把从七舞手中抽出白骨乾坤扇,整个动作宛若行云流水,不过匆匆数秒。
七舞只觉得刚刚被钳制住的右手臂如同火焰灼烧般疼痛,扶着右手一脸不甘心地瞪着离昱。
离昱白袂飘逸,飞身而去,只留余音回荡在天地间:
“孺子可教也,切勿操之过急,有机会再切磋一二。”
七舞听着离昱的声音越来越远,愤懑地握紧了拳头,“咚”一声捶在大理石栏杆上,拳头离开的地方便是一个大坑。
七舞眼角漾出无声的狠厉,狠狠地哼了一声,似要将已经离开的离昱上神生吞活剥。
离昱,再见你时,我定要你的性命!
长洵在佛铃树下等了许久,直到天边褪去蟹壳青,泛起一道鱼肚白,这才终于等来了离昱上神凯旋。
“这下得好好保管,再被抢了本上神可就不管这事了。”离昱递上白骨乾坤扇,夸张地掸了掸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尘,嘴上故意恐吓长洵。
“是是是,长洵必会寸步不离我的扇儿。”只见长洵将白骨乾坤扇紧靠在心口,一副失而复得的狂喜模样,“上神,为表感谢,长洵得送您样东西。”
长洵从袖子里一捞,捞出了一条金色细长的链子,链子由九只环互相串连而成,周身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做工精细,丝毫不露雕琢痕迹。
长洵脸上颇为喜悦,毫不含糊地介绍起自己的宝贝来:“此乃神器锁神链,可以伸缩也可以隐形,以后上神若是有了猫猫狗狗的,要是小东西不听话,就用它锁着,等过一段时间自会服帖。”长洵将锁神链塞到离昱手里,脸上堆满了笑容。
离昱愣了半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大金链子,终于尴尬地笑了笑,将锁神链拎起来瞧了瞧,口是心非地称赞道:“司器仙君的礼物,果然特别。”
离昱见推辞不过只得将锁神链收下,看着长洵语重心长道:“不日仙君就要历神劫,仙君修行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神劫一役,离昱有几句话不得不再次嘱咐仙君。”
长洵长叹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白骨乾坤扇的扇面,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觉得异常踏实,可心情却兀地低落起来:“上神之前关照过带着扇儿一起历劫之事,长洵一定谨记在心。”
“不仅如此,”离昱转过身看着含苞待放的佛铃花,目光清寂疏离,宛若酝酿着莫名的情绪,他似是想起了一件十分久远的事情,“我还记得我历神劫之时,将过往所有的记忆都丢掉了,纵然过去了这么久,我也无法找回。长洵,你得记住,你还有需要守护的人在,所以你必须完完整整的好生活着,不然你的妻子恐怕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长洵疑惑,踱到离昱面前,一双映水桃花眼好奇地打量:“按理说上神是上古神祗,生来为神,理应无需历神劫啊”
离昱缓缓摇头,沉敛的眼眸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倏而恢复了清明,微微侧首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在上古神祗中,我是个例外吧。”
如果不是神劫,那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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