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佛语堂
凡界,云国都城安溪。
子夜,星子稀疏,石街清冷,仿佛能听到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罩着黑袍的人走得很急,步子却一点也不乱,靴声橐橐,袍子上落满月色清辉。
前方只是一堵黑泱泱的砖墙,可是在他经过时却好似变成了一大块水银,他轻而易举地穿过。
墙的另一面,是佛语堂。
如果你愿意去城西城隍庙后面的破庙里连续烧七天七炷香,并且诚心诚意,心里不埋怨身处的这间破庙怎么会如此破败不堪,那你很有可能会得到一颗神奇的佛珠,只要将佛珠种到土里,以一滴手指血浇灌,只需一夜便可长成一棵参天的菩提树,待到它开花结果,而你便可知晓自己的前程往事,从而指引今世之路。
之所以会如此神奇,那是因为佛语堂的主人挺会讲故事,据他所说,这六界没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你若是把他理解成一般的说书先生也并无不可,毕竟他的爱好就是伪装成一个又一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说书先生,穿梭于一个个酒楼茶肆当中,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以及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打动人心。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知道佛语堂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只因他变化形容的本事堪为一绝。
他最爱讲的是三十三重天离昱上神和他的小徒儿将月的故事。不过他似乎总是只讲一半,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抚着泼墨山水的扇面慢悠悠道:“故事者,透露的细节越多,越引人入胜,透露的情节越多,越觉乏味无聊。”
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于是没有人再反驳,所以喜欢听他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
每当他有空去水云间露脸时,整所茶楼必定座无虚席。自然,慕名而来的也有很多,比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
佛语堂空间不大,四面皆为光滑而黝黑的石壁,地面雾气蒸腾,如在云端。
站在地面中央的人缓缓揭下披风上的帽子,露出一张年过花甲苍老的脸来,只见他眉间,一朵佛铃花印,分外夺目。
而他面前紫檀木上坐着的人儿个子不高,一双眼睛精明灵巧,折扇一挥,古朴的扇面上是高山流水和一首诗赋——今天的形容是说书回来得急忘记换了。
只见他微微一笑,笑容狡黠,幽幽地看着地面中央的老者,语气笃定而轻松:
“十重天,千里阁,长辛上仙。”
可事实上,这一行字无论从谁的口中念出来都没有几个人能轻松得了的。
他算个特例。
来者并不惊奇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沉着地捻了捻胡子。
他打算开门见山。
“佛语堂是解忧引路的,还望阁下为长辛解忧。”
檀木椅上的人惊讶地“哦”了一声,接着饶有兴趣地问:“你有何忧?要解何愁?凡今日忧愁,皆为前世之果。我佛语堂开门做生意只卖佛珠。你若是愿意,明日便可往西走三百五十里,去城西城隍庙后面的破庙里给我烧七日七炷香,若是心诚且与本座有缘,我便赠你通灵佛珠助你一窥前程往事,此方为正经买卖。”
“难道阁下只卖佛珠,不收寿命吗?”长辛待他说完,微笑着反驳了一句,可是仅仅一句就已经能问的檀木椅上的人哑口无言。
他只是略微诧异了一秒,随即而是恢复了刚才的自在和闲适。
只听他说:“收啊,不过此事太缺德,本座不喜欢抬到明面上谈,除非迫不得已。”
他嘴角噙着的笑容,七分玩世不恭,三分煞有其事,看着更觉是在开玩笑。
“既然如此,那长辛说出心头所求,还望阁下掂量掂量能否做个交易。”
长辛眸色忽然一凌,侧首小心环顾四周后方道:“上古时代,西天佛祖涅槃,曾留下了一件宝物,名叫“佛瞳”,传闻得此宝物者可以窥探已经湮灭的佛族,甚至打破如今六界鼎立的秩序,这个宝物到底为何,阁下是否了解?”
檀木椅上的人悠闲地拍着扇子,单手支颐思忖了半刻,然后默默地摇头:“此事,本座不知。”
他说的极为诚恳,又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给出的答案,可是长辛不信。
“那好,我不妨给阁下三个选择,这三位是长辛认为最有可能拥有这件宝物的。分别是神界战神离昱、魔界小殿下七舞、还有司器仙君长洵。阁下认为,这三者中有长辛想找的人吗?”
“既然上仙早就已经锁定了人选,又何必浪费时间来佛语堂跑这一遭呢?”
“长辛愿以六万年寿命,换这个问题的答案。”地面中央的人言之凿凿。
六万年,那就是六年,六年不用再煞费口舌让别人给自己烧香,听好像是一个不错的交易。
只可惜……
檀木椅上的人长叹一声,食指纤长,缓缓抬起指着长辛的脸,面露遗憾:“只可惜你不是真正的上仙,我不需要你的仙寿。用他人修为和精魂得来的仙寿,本座也承担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上是十足的冷意,仿佛是另一种下达逐客令的方式。
长辛闻言,顿时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好,很好,本尊倒要看看这佛语堂能开到何时。”
长辛愤懑地瞪了他一眼,转而覆上风帽头也不回拂袖离去。
檀木椅上的人亲眼目送长辛消失得无影无踪,扶着木椅的手指节微微泛青,下一秒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他全身似乎都在战栗,只能缩在椅子的一角,额上沁着汗珠,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
从暗处轻轻走来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裙裾上绣着暗金色的花纹。女子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泠泠,并没有上前,仿佛是早就已经习惯了一般,然后转身往长辛离开的地方疾步走去。
她在雪院喊住长辛,婀娜而纤长的身姿茕茕立于飞雪中,看似弱不禁风可说出口的话却婉转有力。
所谓雪院,是佛语堂内的另一个幻境。
没有人知道佛语堂有多少幻境,也许你的一个故事就是一个幻境,幻境随心,皆是虚影。
雪院里没有围墙,没有房屋,甚至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满天飞舞的雪花,洋洋洒洒,无休无止,这里的雪花和一般的雪花不一样,落到人身上不会堆砌,只会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整个雪院,宛若另一个苍茫而空灵的世界。
外人进入佛语堂,雪院乃是必经之路。
长辛转身,平静地看着她,只见她缓缓走近长辛,然后竟俯身敛衣行礼,动作轻盈,好似暗夜中的红蝶。
“你是佛语堂的人?”
长辛眸色暗沉,刚刚自己在里面曾仔细打探过周遭是否还有其他人的气息,明明是没有任何其他生灵气息的……
她微微颔首,随即镇定地说道:“堂主平素性格如此,若出言得罪上仙还请上仙见谅。”
“是他让你来的?”长辛犹疑地打量着她。
“就是因为堂主不知,浮屠才有机会和上仙在此一叙。”
“你想说什么?”
她的语句清晰而冰凉,洁白的脸颊隐藏在棉絮般的飞雪之下,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今日上仙愿意以六万仙寿换一个答案,堂主没有答应,未免太不近人情。浮屠跟随在堂主身边多年,对于这些秘辛多少了解一二。今日所言,只是不愿因堂主一时糊涂而断了与长辛上仙做生意的情分,不知上仙能否体谅浮屠对堂主的一片忠心?”
长辛哈哈大笑,朝浮屠走近了一步:“姑娘无需多言,此番心意,长辛自然明白。”
浮屠没有看他,正色道:“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浮屠不能说自己所言一定对,不过还请上仙仔细想想,神族离昱三十多万年来,乃是神界柱石,六界无敌。他生于上古时代,长于现世。如同上仙一样,乃是上古神祗。如果仅仅如此,那还不足为奇。”浮屠美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得意,“如果我告诉上仙,离昱上神的原身乃是灵渊之内的曼珠沙华,上仙作何感想?”
“曼珠沙华?”长辛大惊,曼珠沙华,西天佛祖的曼珠沙华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是他吗?
“六界之事,起起伏伏,在局外人眼中宛若空中浮云,在局中人眼里又好似雾里看花,那些尘封已久的故事,只有在佛语堂,才能寻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上仙可知,曼珠沙华的含义为何?”
浮屠伸出手迎接空中漫舞的雪花,可是却什么也触摸不到,空余一手落寞愁肠,一粒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眼梢,似是化作水珠沿着面颊流下,一不下心便成了烙印在心口的朱砂痣,永远也挥之不去。
她朱唇轻启,似是自问自答:“曼珠沙华,代表这世上最坚贞的爱。”
她又露出悲怆的嗟叹:“可是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承担曼珠沙华的爱情,因为它的代价,是生生世世不被容于六界之内。
曼珠沙华,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悄然绽放,它是地狱的使者,冷寂与血腥如同跗骨之蛆,与它形影相随。他就像是春雨过后腐木之上死死粘着的毒蝎,用这世上最恐怕而惊悚的方式日复一日酝酿着它唯一的爱情,看似清纯无害,实则是暗自蛰伏。
而毁灭在上仙手中,是它的宿命,也是它的必然。”浮屠勾魂般的一眄,眼底是森然冷意。
长辛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俯身行礼:“多谢姑娘赐教。”
“上仙客气,只要上仙别忘了浮屠和堂主时刻都在佛语堂恭候上仙莅临。”
“一定。”
浮屠静静地望着那一袭黑袍与满天飞雪融为一体,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柔软起来。
堂主,浮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你对长辛,说了什么?”立在雪中的人影倏而转过身来,青衣如水,似一不小心坠入凡尘的谪仙,雪花遮掩不了他的清姿,却平添了几分不可捉摸的神秘与高冷。
浮屠脚步微微一顿,显然是心虚了。
雪院内苍茫一片,唯有落雪纷纷,静谧如封闭五官七窍,空灵似踏入无人之境,可甫一对上他的眼睛,却恍觉周遭冰寒化作莹莹水痕,头顶上灿若盛夏,繁花似锦,眼前有萤飞蝶舞,耳边有燕啭莺啼。
他就站在你面前,那是怎么也不能忽视的良辰美景。
就像是冬日的云衾,夏日的凉风,你需要他,视他如生命,可是他从来不会多看你一眼,即使他要保护的那个人,需要他付出比生命还要残酷百倍的代价。
浮屠静静地立在他面前,红衣刺眼,却终究抵不过他剜来的一个眼神来的惊心动魄。
“阿罗,你必须要休息了。”她没有理会他带着怒意的问话,只是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像带着孩子一样将他送回温暖的地方去。
他太虚弱了,这里的雪花虽然美,可是并不适合他。
惨白的手指茕茕悬浮于半空,晶莹的指尖宛若阳光下的薄冰片刻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还好吗?”
一句清冷而孤寂的问话,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也不知道问的到底是谁,就这样如同一叶没有桨的扁舟,摇摇晃晃,随时都可以溺毙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之上。
浮屠睫毛微微颤动,淡淡道:“才回来,就要去找她吗?”
她的声音宛若霜花一样消逝在无边无垠的天地间。
“走吧。”他将手抽回,苦笑冻结在嘴角。
一青一红两个背影渐渐走远,转瞬间被苍茫大雪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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