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鲛人之泪(一)
晨起,水云间外太阳开的正好,光明趁着没人从将月袖子里出来透气,虽然锁神链未除,但如今这灭蒙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排斥和将月接触,入了凡间反而能够十分乖巧地听从将月的话待在她袖子里不出声,时而呼呼大睡,时而转悠着两只红豆般的眼睛到处打量。
将月也教会了它说些简单的句子,比如它自己的名字什么的。可是自从这光明会说了自己的名字,一有机会便“光明——光明”叫唤个不停,令将月十分厌烦。
“阿月,今日为师带你个好地方。”离昱眉梢一挑,语气十分神秘。
“师父要带阿月去哪里啊?”将月实在受不了这神鸟一遍又一遍地叫唤了,于是便将它塞回袖子里。
灭蒙鸟正好也叫唤累了,安稳的窝在袖子里睡觉。
离昱微笑不语,只是牵起将月的手,一路上将月只觉得自己穿过了集市,又听到鸟儿叽叽喳喳,应该是来到了树林里,最后到了一个地方,四周竟然十分安静,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波浪拍岸的声音。
云国安溪城与梁国卞城交界之地——南海。百年来,关于南海的传说有很多。
浩浩荡荡的江水一望无际,在那一片深蓝色的尽头,传说是鲛人族公主晶莹剔透而又诡谲神秘的宫殿。
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珠珍贵,传说中那鲛人公主的眼泪若做眼睛使用,夜能视物,却亮如白昼,十分神奇。于是那珍贵的鲛珠便成了皇族贵胄们必争的宝物。也因此,原本在那鲛宫内安逸快乐的三位公主,听说有两位已被迫害,如今只有三公主雨浔得鲛后护着活了下来。
江岸有凉爽的风从远处吹来,离昱牵着小徒儿的手立在江边的岩石上,白色的衣袂飘飞,发带轻舞,两个背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伴着粼粼波光宛若天上画卷。
海水如同吹皱的蓝布,平铺在与天际交相辉映的远方。离昱遥望着江面上的船只,眼神辽远,目睹着无数个小小的黑影从一个点变成了一艘艘大船。
“阿月,你可知道这海里有什么?”离昱低下头看着他的徒儿,淡淡道。
“海里?海里有水草,还有好多好多鱼和虾啊。”将月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对,可是南海里有的,其他水里却没有。”离昱将眼神投向海域深处的那一片碧蓝,那里似乎有太阳的光辉,映入眼帘的是盈盈的金光。
“师父,海是怎么样的?”有些悲凉意味的问话传入到离昱耳中。
离昱正欲作答,却听到有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转身望过去,隐隐约约间,那蓝蓝的海面上竟有个身着青纱头戴墨冠的男子,正义无反顾地望海的中央走去,身子已被海水淹没了大半。
“三娘……三娘……”
那男子正撕心裂肺地朝着海的深处呐喊,不知到底在呼唤着谁。
将月也听到了夹杂着阵阵波浪声的呐喊声,有些胆怯地靠过来,小手紧紧地捏住师父的衣角。
“师父,这声音为何如此凄凉?”将月往师父怀里缩了缩小声地问。
离昱搂住将月,望向那一片无际的海洋,不知名的情绪在慢慢酝酿。
“大概是有个人想要跳海。”离昱抚摸着将月的头发,“他如此声嘶力竭,不知道可否惊动这海底的精灵。”
“海底的精灵?南海里有精灵?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别的海里没有的?”将月露出圆圆的脑袋一脸新奇。
“对,南海里有海洋的精灵,她们的眼泪可以化为珍珠,若做成眼睛可以在夜晚也视若白昼。”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和光明的眼睛一样了?”
“对啊,和光明的眼睛一样。”
“可是师父,那人要是真的被淹死可怎么办啊?”将月拉住离昱的衣角,小脸露出担忧,“师父救救他啊。”
“阿月想救他?”离昱低头询问。
“人的生命十分宝贵,师父也不会见死不救的。”阿月扬起天真的脸蛋。
“哈哈,阿月不必担心,自有人会救他的。”
语毕,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为首的男子手握缰绳,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可却身着玄色五爪蟒袍,一双凤目斜挑,剑眉入鬓,浑身贵气逼人。
马蹄声在两人背后的大岩石上停止,大岩石正好将离昱和将月遮挡在来人看不见的暗处。
只听到岩石上方传来粗犷的声音:“太子殿下,他往海中央去了!”一旁的侍卫身披铠甲,指向海里的男子。
身着玄色蟒袍的男子凝视着海中央,薄唇紧抿,侧首吩咐道:“把他捞上来。”
男子身后的侍卫纷纷应声而下,将钩子、绳子从马上卸下,疾步向岩石下面的海水里奔去,刹时间有水光波动,浪花四溅。
“太子殿下,何不让他继续喊下去?说不定那鲛人公主于心不忍就上岸来救他了,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把鲛人公主拿下,再以这人的性命逼出鲛人的眼泪……”
“原来在王将军的眼里,人命竟是如此的卑贱。”马上的男子眼神凌厉,一双凤目透露出无人敢违逆的光泽,身旁的将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是那鲛人公主心爱之人,保住他,我们才有下手的机会啊。”一旁的侍卫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被称作将军的大汉略加思索,终于恍然大悟地点头。
“好了,鲛人公主之事本殿下自有定夺,你们无需多言。”两人闻言闭嘴低下头不再说话,不一会儿,那原本要轻生的男子便浑身湿漉漉的被侍卫们拿下,硬生生跪到了太子殿下面前。
“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父皇亲口任命的内阁大学士元石城?”马上的男子一双凤目打量着瑟瑟发抖的男子,一出口便是满满的威严。
男子抬起头,露出清秀的面目,可是面色却是鬼一样的煞白。
“你们这些残忍的屠夫,不如让我死在这南海,你们费尽心思抓我妻子,害她性命,你们……你们……”跪在地上的男子语气中藏着无尽的愤怒,“太子殿下,放过我们吧!”那男子似乎对马上的男子还抱有一丝希望,挣扎着乞求道。
马上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耐心劝导:“元石城,你寒窗苦读十几载,又岂会不知国运乃是这天下头等的大事?”
“就凭国师一句‘取鲛珠而娶神女’,殿下就要害我妻子的性命吗?我妻子虽非人类,可是生性纯良,从不害人,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一直与我为伴,如今就凭国师一句话,就要逼我的妻子流出眼泪,取走鲛珠,我元石城虽迂腐,可断不能听这所谓的皇命啊!”元石城言辞恳切,声泪俱下,朝着太子殿下频频叩首。
“元石城,本殿下知道你们夫妻情深,可是你也知她是鲛人,你是凡人,这段情愿终究无法长久,你科举的文章被老学士们称赞不已,都夸你有治国之才。可是如今,云国东面连年大旱,西边又是洪水滔天,南海之外又有梁国虎视眈眈,国师占卜,‘鲛珠现,神女显,可解云国之危。神女眼盲,取鲛珠而娶神女。’如今之计,唯有本殿下以鲛珠娶回神女,云国才有希望。”
“太子殿下啊,臣……臣和太子殿下一样,忧心云国上上下下,臣苦读寒窗数十载,为的就是辅佐陛下和太子殿下治国平天下,可是……可是臣不能拿自己妻子的性命做赌注啊,若是让臣让自己的妻子去送死,臣是万万做不到的啊,臣既然活着不能与三娘相守,死也要死在这南海啊!”
元石城的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叩在沙子上,身前的沙子上慢慢地出现了一块血红色的圆形印记。
马上的男子不忍地闭上双眼:“如此,便先这样吧。卫洵,将他带回去,不要为难他,把他头上的伤治好了。”
“是,太子殿下。”名叫卫洵的侍卫将地上男子扶起,那元石城脸上早已潮湿一片,分不清鼻涕和泪水,神情呆滞。
众人退去,一旁的王将军踌躇不定,欲言又止,现在放过这个元石城,那又用何引诱那鲛人公主?王将军看着太子殿下也是眉头深锁,这才作罢不再言语,生怕激怒东宫。
“师父,这些是什么人啊?”将月仰着头小声地问。
“嘘——”离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上面,“阿月可想要一双眼睛?”
将月如触了电一般,傻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说话。
太子正欲转身策马,离昱拉着将月上前去行礼。
“你们,都躲在石头下面听到了?”马上的人拉住缰绳,眼神锋利,“你们可知,偷听太子殿下说话该当何罪?”
“太子殿下严重了,我们只是在岩石下面欣赏这海天美景,谁料太子大驾,我们来不及走开便只好在岩石下躲避。”离昱俯身行礼,面色从容。
“哦?既然你们都听到了,现在喊住本殿下,是不是有什么高见?”马上的男子见离昱衣着不凡,不卑不亢,饶有兴趣地问道。
“太子殿下,在下愿意下海一试。”
马上的男子眼睛一亮:“此言可当真?”
“自然当真。”
“这鲛人公主知道皇族要捉拿她,便逃往深海,我们苦寻无果。如今有仙人相助,云祁感激不尽,不知道待到事成之后,公子要何赏赐?”
“在下想要的,是皇族里可以去腐生新的久尘圣水。”
马上的男子嘴角微扬,故作愠怒:“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久尘圣水是何物?”
“皇族圣物,可令肉身去腐重生,肌肉筋脉再度连接。”离昱目光灼灼,娓娓道来。
“好。”马上的男子转怒为笑,“待到你送上鲛珠,久尘圣水本殿下愿意双手奉上。”
“多谢殿下。”离昱行礼,“在下还有一事需要拜托殿下。”
“何事?”
离昱看向怀里的徒儿:“还请太子殿下代为照看小徒,微臣去去就回。”
“无妨。”马上的男子目光看向离昱怀里两眼无神的将月,嘴角勾笑“你的小徒弟本殿下自会好好照看。”
“谢过殿下。”
离昱拉过怀里的徒儿,蹲下来细声安慰:“阿月且安心待在岸上几日,师父去去就回。”
“师父可要说话算话,免得阿月挂念。”将月懂事地松开离昱的衣角,附身行跪拜大礼。
云祁看着这一幕,目光逐渐深沉。
不远处海风阵阵,惊涛拍岸,掀起海浪滔天,离昱转身眺望,似乎在那一片蓝色之下隐约可见金碧辉煌的鲛人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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