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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城市街头,真正的流浪者


  花陌睁开眼,发现自己如同蝉蛹一样被包裹在被子里,被子里交杂着淡淡的香味和酒精的腐臭味。

  他转过身,吓了一跳。为什么大清早地在被窝里都能见到那个女人?!

  苏暮雨穿着黑色的面包羽绒服在书桌前蜷缩成一团。阳光从没有掩严实的窗帘缝里溜进来,温柔地落在她有些憔悴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很翘,如同一把小扇子在阳光中微微扇动。

  花陌坐起身打量着这个小房间,约莫15平米,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隔开的小浴室。房间并不算很脏乱,但是对于高高在上的花陌而言,真是寒酸到无法理解的地步。他们繁华的江城竟然也有这样的贫民窟?

  苏暮雨醒来,喉咙有些发痒,似乎是要感冒。她回头看到男人慵懒地靠在床头,神情带着些许兴味和嫌弃:“这是你住的地方?”

  “嗯。”苏暮雨趴了一夜浑身酸痛,伸开手臂活动筋骨,“既然醒了,那不送。”

  筒子楼附近聚集着各种小摊,大早上就能闻到一股股浓香:“正宗山东杂粮饼,四块钱一个咯;现磨豆浆,好喝又营养;养生红豆粥,老少皆宜咧……”

  花陌初到这种环境,也有点新奇,漆黑的眸子盯着苏暮雨:“我饿了。”他吐了一晚的胃适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想吃什么?”

  “我不挑食。”

  苏暮雨进了浴室,简单洗漱下,带上一个黑框眼镜下楼了,回来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豆浆和杂粮饼。”

  塑料袋有点油腻,花陌抽了张纸巾垫在袋子下。他小心翼翼地咬下杂粮饼,饼面有鸡蛋的香味,酱料又甜又咸完全不冲突,每口咬到脆皮,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分外愉悦。吃完了一整个杂粮饼和豆浆,花陌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抹了抹嘴:“这是哪里?”

  “江东桑园路筒子楼。”

  寸土寸金的江城,残破的筒子楼如同不忍直视的暗疮,生长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江城有这样的地方?”花陌双手环在胸前,背靠床头,“你那么穷吗?”

  苏暮雨咬了一口饼:“嗯。”

  “既然那么穷。”花陌挑起眉,不死心再次问道,“那跟我怎么样?价钱随便开。”

  那一瞬间,花陌想过这女人或许会谄媚愉快地傍上他的大腿;也想过她可能会像电视剧里的小白莲一样愤怒地骂上一句,不要拿金钱来侮辱我的人格!

  可是。她只是淡淡的瞟了他一眼。

  对。就是这种轻飘飘的眼神。冷漠的,禁欲的,睥睨的,让他恋恋不忘。

  花陌干咳两声,转移话题:“我在酒吧遇到你的?你干嘛不联系别人接我!”

  苏暮雨从他的花西装兜里掏出那个被他砸烂了的手机,放在他面前。

  花陌又咳了几声:“咳咳,那怎么不把我送酒店去?”

  “你没带身份证。”苏暮雨不想跟花陌这个傻逼多说话,怕降智商,“筒子楼巷子多不好走,我送你出去。”

  他被下逐客令了?!花陌穿着单薄的花西装,在两面通风的走廊里冻得瑟瑟发抖。虽然他不想相信,他的确是被赶出来了。

  隔壁的男大学生在走廊的洗衣槽里洗衣服,看到粉衬衫花西装的花陌,神色暧昧地冲他们笑笑。

  苏暮雨抛过来一条针织围巾披在花陌身上:“走吧。”

  筒子楼的小巷白日里很热闹,路边一排排摆着小摊,有卖小吃的,也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叫卖,甚至还有廉价衣物出售的吆喝。穿着破破旧旧的小孩子到处跑来跑去,巷子便变得十分狭窄。

  花陌突然想起了几个片段,快步跟上苏暮雨:“昨晚在巷子里,你是不是跟我接吻了?”

  苏暮雨定住脚步,花陌一踉跄撞上她骨架分明的后背。她转过头,神色嘲讽:“哦,那陌少应该也还记得,你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花陌脸色一青,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苏暮雨拦下路口的出租车,冲落在身后的花陌招手:“这里有空车,上去吧。”

  “哼。”花陌坐上车,啪的关上车门,头也不回。他也是有自己的小骄傲的好吗?

  苏暮雨回到出租屋发了会呆,然后拨通了木婉容的电话:“妈,3月8号晚上有空吗?我们吃个饭。”

  木婉容犹豫了几秒:“好啊。”

  苏暮雨的笑容像是突然绽放的繁花:“那等我定好餐厅,我发信息给你!”

  “好。先挂了。”木婉容回头发现赵桐出来了,有点慌,连忙挂断电话。

  赵桐倒了一杯水:“谁的电话?”

  木婉容:“没谁。”

  在苏暮雨万分的期待中,日历翻到了3月8号那一天。她精心打扮,很早就到了餐厅,还带了礼物。

  服务员送上菜单:“小姐,开始点菜吗?”

  苏暮雨笑着,心情很好:“再等会,还有一个人。”

  服务员为她倒好热茶:“好的。有任何需要请按一下服务铃,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此时,木婉容正准备出门:“老赵,今天不是妇女节么。玉娟她们约我,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赵桐皱着眉毛,神色不悦:“你约什么时候不好约!晚上晋南要过来商量订婚的事。”

  木婉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订婚的事情不是商量好了吗?”

  “亲家那边临时要改有几处流程。”赵桐道,“你跟玉娟说一下,下次再约。要不然我帮你打电话去说?”

  “不用不用。”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来,赵一若脱了高跟鞋,拉着李晋南亲亲热热地进来了:“爸,阿姨。”

  李晋南带了不少礼品:“伯父伯母,明天订婚宴有几处安排改了一下,你们看看?”

  “亲家安排就好。晋南,快坐快坐。”赵桐笑成了一朵花,接过礼物,“婉容,给晋南削点水果。”

  “哎。”木婉容脱了鞋子进去厨房切水果。

  “伯父。”李晋南端起水杯,“小雨回来了,订婚宴……给她安排个位置吗?”

  “小雨啊。”赵桐点了支烟,“她恐怕不会来的。”

  李晋南不知道自己是遗憾还是愧疚,确认苏暮雨不会来,他还是松了口气。

  外边突然下了大雨,雨幕将玻璃窗打成了碎片。木婉容切水果的手一抖,划破了指尖,瞬间渗出嫣红的血。

  她对不起苏暮雨。如果当年不是她以监护人的名义,跟学校说放弃保送首都大学的名额,逼着苏暮雨出国,那么这两个人,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

  木婉容看向客厅坐着的李晋南,文雅温柔,阳光帅气。他跟过世的苏彦很像。每个依恋父亲的姑娘,在择偶上总会偏向父亲的类型。

  想起了过世的苏彦,木婉容有些恍惚。

  她生完苏暮雨的那个傍晚也下着那么大的雨。苏彦从工厂一路跑到医院,浑身都湿透了,滴水的头发丝黏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怀里攒着一碗包了五层塑料袋的小馄炖,冲着她笑:“媳妇,你最爱的小馄炖。”

  木婉容转过身背着苏彦呜呜哭起来:“是个女娃。”

  “婉容。”苏彦的声音温柔,他绕过病床,蹲到木婉容面前,看着她,笑容温暖,“日子是我们自己过,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女娃我很喜欢。”

  木婉容对上他诚挚的眼神,终于安下心来:“那……宝宝叫什么名字……”

  “梅欲黄时朝暮雨,月重圆时短长亭。就叫暮雨,苏暮雨。”

  苏彦去世已经十来年了,木婉容很少会再想起他。

  木婉容将切好的水果盘端了出去。

  赵桐看到木婉容手指的伤口:“怎么切到了?那么不小心。一皓,给你妈妈去拿个创口贴。”

  赵一皓是木婉容再嫁后生的小儿子,只有七岁。赵一皓塞了一口水果,迈着小短腿跑去拿了创口贴,细心地给木婉容贴上:“妈妈,这样就不痛了。”

  “宝宝真乖。”

  现在她有新的家庭,新的骨血,新的生活,对于苏暮雨,她总是不自觉地,慢慢地忘了关心。

  人的一生,必定要做出无数的选择。选择对了,是漫天的欢喜;选择错了,是无尽的悔恨。但有些选择,是自私的,是懦弱的,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木婉容揉了揉眉心,走去阳台拨了电话:“小雨,晋南今天过来商量订婚的细节变动,我过不去……”

  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

  木婉容的心情也有点沉重,她再次开口:“我们改天吧。”

  记忆的温暖,化成冬日残酷冷漠的雨。就此,她成了这个城市真正的,流浪者。

  挂完电话的苏暮雨,脑海里像是回闪过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直到服务员过来询问:“小姐,你还点餐吗?”

  “点。两份主厨推荐套餐。一瓶红酒。”

  套餐如同点评网站上推荐里一样,摆盘精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暮雨认真地切着羊排,每一块都配上红酒,细嚼慢咽。而每嚼一口,鼻子的酸涩感就更加强烈。

  嚼着嚼着,眼泪就落下来,苏暮雨一口干了杯中的红酒:“服务员,买单。”

  “一共689。”服务员小哥利落地写好单子,忍不住开口,“姑娘,人生谁不遇到几个渣男,哭完就过去了。”

  小哥不知道这个姑娘听进去了没有,也不知道哪个渣男会辜负这样漂亮的姑娘。他将失魂落魄的苏暮雨送到门口,看她一路走到广场,坐在湿漉漉的座椅上发呆。

  客人来去了好几拨,餐厅快歇业的时候,小哥才看到她上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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