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午夜刚过,熟睡的少女在月光的笼罩下,缓缓从睡梦中醒来。白天遇刺时的惊恐还未完全消退,她对自己当时莽撞的本能心存余悸,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后悔。不管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改变当时的那份决心。
那个被无尽的愤怒和仇恨驱使,浑身散发着戾气的人,他是谁?他口口声声说着报仇,每个动作都似乎留下死亡的残影,到底他和精灵王之间,或者说,和精灵族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他在那个时候停下了?他为什么没有杀我,他不可能看破我的伪装啊?还有为什么,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就像见到了鬼一样……那个人,难道认识我吗?可是……”她小声嘀咕着,在房间里踱着步。无数问题和假设的答案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最终想出了一个结果:“或许他曾经和我有过某些交集。”
“我的过去……”她扶在窗边,金树下的城堡在月光中,展现着一如既往的高贵与美丽,而她似乎也作出了某个决定。
“金树……对了!”那个时候难以言表的感觉,自己在瞬间被强行限制的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绑又扯住,不肯让她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机缘巧合?还是,只是我太多心?难道它和我有什么联系,有什么事情,它想告诉我?
她轻轻地摇头,无奈,又有些好笑。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奇怪,竟然会冒出了这些毫无根据又稀奇古怪的想法,而自己居然为这些凭空而来的猜测伤起脑筋,结果换来个身心俱疲,简直得不偿失。向来最引人心绪不宁的莫过于胡思乱想,或许现在回去接着睡觉才是明智之举。
可待她侧过身,还未来得及踏出下一步,便觉得全身猛地一滞,心脏像停跳了一拍,身体再一次不受自己控制。就像那个时候,她也是背对着金树,行至离开,而比起当时,此刻的束缚感更甚。
她不自觉地扶住窗棂,微微探出身子,殷切又真诚,灵魂像被牵引着,前往她心心念念想知道的答案。树叶微微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耳边拂过的轻风化成一个声音,似是给她的回答。
“请过去,它需要你,大家需要你。”轻柔的呼唤在她耳畔萦绕,重复,像温柔的魔咒,让人无法摆脱更不愿摆脱。
“是谁?它是谁?你在哪?”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似乎丢了魂魄,口中发出微弱的呓语,像在说给什么熟悉的人听。可在片刻怔愣之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她果断的换好衣服,放轻脚步,身影随即消失在光线昏暗的塔楼中。
深夜的城堡内,不像外面看到的那般光辉,没有了暖阳,连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觉得恐怖又阴森。偌大的城堡里,安静的可怕,耳边不时传来辨不清方向的脚步声,那大概是在城堡中巡夜的守卫。她蹑手蹑脚,左顾右盼,生怕被别人发现,虽然她的身份本该让她行事光明正大。
金树植根在城堡中心的大厅,它象征着精灵族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光是存在就令人生敬。粗壮的树身贯穿了城堡,散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在如此长久的生命面前,她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光芒慢慢的在她身边弥散,直到将她整个包裹。树身上出现了通向某处的入口,那个一片漆黑的空间中生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她,而她身体里似乎也有某种力量,正迫切地迎合着,把她往前推。
她顺着感觉迈出步子,踏了进去。而那个一直远远跟在她身后的影子,也趁着入口将消未消之际,闪身跟了进去。
入口终于完全封闭。当身后最后一线微弱的月光被黑暗彻底吞噬,点点光亮便渐渐现身,不一会儿就把这里点缀成银河,而她浮在这奇妙的空间里,顺着那股力量的指引,向其中某一个光点飘行。她越靠近,那点亮光便越强,刺的她睁不开眼睛。等她重新适应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阳光下,一个充满绿意的幽静山谷中。
两侧高耸着光秃秃的灰色山壁,上面偶尔突出一块极小的平台,有鸟在上面筑巢。在离鸟巢不远的地方,一株矮树生根在坚硬岩山的缝隙中,向着阳光顽强地生长。谷底被刚刚没过脚背的青草覆盖,脚下一条若隐若现的狭长小路似乎有些泥泞,路旁草叶上的水珠压弯了草尖,滴落在水洼里,在阳光上荡起微弱的涟漪。
“这里,是哪里?”
身后的出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阳光正从她的头顶照下来。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和脚下的一条路,现在,向前走是她唯一的选择。牵引她的力量一直没有消失,甚至比之前来得更加强烈,一定有什么,就在那里。
她边走边观察,岩壁上慢慢开始出现了暗绿色的藤蔓,从稀疏到密集。路上不时出现碎裂的石板,半沉在泥土中。当她转过了一个弯,前面不远处的岩山便挡住了路。山谷终于到了尽头,但路没有,它顺着山势延伸到山腰,将她引至被垂下的树藤遮掩的,进入岩山内的洞口。
洞内的隧道蜿蜒曲折,潮湿又冰冷的空气里带着苔藓的味道。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都镶上的萤石,似乎因为使用时日太久,已经只能发出微弱的亮光。看来这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路,所以才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微弱的光线,让眼中所见变得模糊不清,加上几乎一路爬坡,她的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而现在身处一片黑暗的世界,她必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才能确定她是真实的活着而不是正在走向亡者的世界。不知道身边有什么,恐惧、孤独、无助一同将她席卷。如今自己无一技傍身,孤身一人,仅仅因为听见那些甚至可能是幻觉的声音,就任凭自己的直觉,莽撞的决定进入这片一无所知的领域。她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害怕。黑暗总能放大人们心中的各种负面情绪,加深对一切的质疑,正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安的人们被黑夜吞噬,陷入无尽的痛苦。
“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我不能回头。”她强忍着颤抖,拼命的努力,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坚强。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还没到最后,还没有亲眼看到结果,怎么能放弃?当然不能!不管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对她有没有帮助,都是她当时做出这个选择的目的。
“这个结果,我要亲眼见证!”这一刻,她对自己许下了誓言。这个誓言逐渐变成了某种决心,最终变成了前行的动力。
又转过了几个弯,隧道趋于平坦,耳边也隐隐约约传来湍急流水的声音,空气中有了新鲜的水汽,再往前一些,已经能见到浅浅的光线。
重新站在山洞外的她,虽然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多安心。顺着上方的岩壁倾泻下来的水帘瀑布遮住了耀眼的阳光,和顺着山势继续向上爬升的石阶组成明亮的回廊。这里相比之前窄了许多,约摸只够一人行走。青苔顺着石阶蔓延到湿漉漉的石壁上,台阶也因为常年湿润和雨季流水的冲刷,有些部分已经塌陷。
她用手撑在石壁上,绷紧了神经,在这里每落一步之前都需要小心试探,大意则难保性命。时间和路程早已无从判断,她连抬头的精力都无暇分出,能感觉到的只有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可即使自己现在身陷险境,她仍确信此次冒险是自她从沉睡中苏醒以来,做的最有意义的决定。
她似乎露出了笑容,直到脚前出现台阶塌陷后形成的断裂痕迹,和水帘瀑布一起,断了去路。
“怎么会……没路了吗?”
她迟疑着,犹豫着。瀑布把手打得生疼,耳边尽是隆隆水声,辨不出是打在山壁上的,还是落在谷底的。
瀑布的另一边,曾经一定是有路的,那么现在呢?一路走来,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无数次因为脚下石阶突然崩解让她命悬一线,这条路有多危险她心里清楚。前面的路很可能已经毁了,只要往前走一步,就命丧黄泉。
可是万一,路还在呢?如果这条路,是通向我所好奇的一切呢?
她闭起眼睛,紧锁眉头。当最后一个深呼吸结束,她也咬着牙使出全力,往水帘的另一边跳了过去。
瀑布打过身体的疼痛只有瞬间,紧接而来的是左肩被什么东西划破后,皮肉撕裂的感觉。她蜷着身子缩成一团,整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全身的痛处一起发作,她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谷底腾起的水汽充斥着山谷的每个角落,也在她的脸上聚成水珠,刚一睁眼,就看见盛满水雾的山涧。她惊魂未定,顾不得直起身子,本能就让她手脚并用的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石壁上,才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没命了……”她用手按住左肩有些渗血的伤口,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四处张望。自己现在呆的地方在刚才那条路的下方,这两条路十分相似,大概也曾连在一起,之后或许又因为山层下陷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变成了如今这样。
苔藓褪了,青葱的植被覆盖了灰色的岩山,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让人由衷地赞叹。上方岩壁中生出的那棵矮树划伤了她的肩膀,同时也拦了她一下,让她不至于坠进谷底,丢掉性命。
没有了流水冲刷侵蚀,这边的石阶结实不少,仍旧是缓缓盘旋着上行,沿着山势蜿蜒至水帘瀑布的对面,围成了刚才那个深不见底的天井。继续前行,台阶转进山间,一条浅浅的水涧边,流水在其中形成高低错落的小水瀑,与她错身而过,然后和其它溪流汇聚,变成天井里那个壮观宏大的瀑布。
夯土代替大多数石板作了台阶,山路变成陡峭的下行,身边的石壁继续向上延伸,瞬间开阔了视野。她早已走进山中腹地,四周一片群山环绕,橘红色的夕阳从对面的山头后露出半个圆,夜晚即将降临。
天色越来越暗,她开始焦躁起来,不自觉加快脚步,却踩上了一块脆弱的石板。石板在瞬间碎裂,她来不及转移重心,整个人滑下山坡。她在惊慌中四处乱抓,幸运的被几根打结的树藤缠住了左手,虽然暂时得救,肩膀上的伤口却被扯开,血流出来,染红了原本白净的衣袖。
这里已经能看见地面,她顺着树藤,手脚并用的终于爬了下来。身上又添了好几处或轻或重的擦伤,她却已经感觉不出痛了。
茂密的草长了半人高,四周的山壁变成高墙,她唯有在这片巴掌大的地方摸索出路,直到发现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最后一缕阳光艰难的投在这里,却怎么也照不进山洞,五步开外便是漆黑一片。
现在已经由不得她选了。
“当时真应该在那个隧道里抠几个萤石下来,有总比没有强。”她一步一步往里走,踩着碎石发出的嘎啦嘎啦声,被山洞不断放大。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已经能模糊看见离自己很近的东西,也不至于撞上墙或者被大石头绊倒,顶多是脚下偶尔一崴,相较之前都已算不上严重。
可她毕竟刚从长眠中苏醒,如今身心俱疲,体力更是透支到了极限,已经很难继续保持精神集中了。也不知踩在了哪里,她脚下的土石突然塌陷,连她也掉了进去。
在短短一阵石块滑落的嘈杂声音过后,一切再次趋于平静。
叮咚——叮咚——叮咚——
“什么……什么声音……好痛!”
她吃痛的出声,硬撑着直起身子,四周一片漆黑,浑身上下都在痛。她记得,自己似乎是踩错了地方,掉下来的过程中四处磕碰又让她很失去了意识。她还记得,在她落下的某个瞬间,身前似乎有人影闪过……
“大概是眼花了。”她轻轻晃晃头,本想让自己清醒些,结果反而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纯净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她只能摸索着朝着声源缓慢地前进。自己应该是掉到了山洞中更深的地方,这里虽然宽阔不少,但也更黑更暗,根本看不清伤了哪里。现在除了左肩的伤,右腿也痛得厉害,如果能找到水,起码可以处理伤口,运气好的话还能沿着河道找到出路。
现在无路可选,退无可退。省去了纠结的时间和精力,她反而淡定从容了。
未知的艰险处境中,她竟开始好奇自己的极限。
“水声……是那边吗?”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凭着感觉,一瘸一拐的顺着声音艰难地挪动步子。她在黑暗中挥动双手,一边走一边四处摸索着,却没起到期望的保护作用,她还是被脚前的石头结结实实绊了一跤。额头右侧一阵刺痛,然后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顺着鼻翼和眼角流了下来。
“运气还真差,居然摔破头。”她猜到该是这样。
她没有爬起来,只按着伤口,血却顺着手掌流到手腕。掉下来后,就一直身处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一瞬间,连耳边一直清晰的水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或许我根本没有醒过来,我还沉睡在那个长久的梦里。这个梦里只有黑暗,却没有驱散黑暗的光明,而我就被困在这里。我生活的地方,重新认识的人,那短短几天的生活,都是这恐怖梦魇中虚幻的美好,为了让我更痛苦。那些虚假的光明,远比真正的黑暗更有破坏力……
“我到底,活在哪里……”
这样的疑惑让她陷入痛苦,按着伤口的手不由得愈发使劲。血液就这样和眼泪混在一起,从指缝中外溢。
“不准哭!”脑海中出现一个严厉的声音,“只有软弱的人才会流眼泪!不准哭!”她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用命令的口气对她说话。
她猛的睁开眼睛,这个声音,好熟悉。
是谁……是谁的声音……
她已经没办法看清四周,自然也没察觉到这个空间的特殊。但这里自古供奉着的古老神圣的灵魂却对她心中的痛苦给予了回应。在那唯一一滴血泪滴在地上的瞬间,宿命的血脉也同时被点亮,将她从梦魇中解放出来。
逐渐变强的亮光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沿着某些特定的痕迹,一边散着明亮的五彩荧光,一边朝圆形的穹顶中心汇聚,而那些痕迹则显出树形的图腾。她认识这个图腾,这是精灵族的标志。现在自己似乎就站在地上这面图腾的根源上,从这里发散出的无数枝干,从地面延伸到墙壁,再分支到屋顶,但它们被裂痕分割,变成一节一节的片段。
这里大概曾是精灵族的圣殿。
殿堂地基的三分之一已经倾斜进地下河。这个依照山势,利用天然溶洞建造的地方,虽然不知道被什么原因损毁,但仍然让人为之惊叹。穹顶之外挂着经年累月形成的钟乳石,在水中映出倒影,和河道中被冲刷掉了棱角的石柱一起,组成眼前光怪陆离的画面。
水面蒸起发光的细小水珠环绕在她身边,减轻了她伤处的疼痛。身体里的那股力量似乎苏醒了,推着她往水潭那边走。
“走过去……走过去……”
她再次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缓缓流动的潭水,变成静止的透明水晶。她顺着感觉走进一片白光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一直远远跟着她的人不得不留在外面。
“结界……”他只能放弃了。
这是一个被山石环绕形成的巨大天井,她正站在井底。而正中央的高耸石丘上,一朵巨大的蓝色冰花在顶端幽幽地散着白气。它像湛蓝的火焰汇聚成的花朵,它的光芒指引她顺着石丘上的小路盘旋而上,她越靠近,光芒便越强,似乎是与她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她能感觉到,这朵冰蓝花正渴望与她接触,可就在她缓缓伸出的手即将挨上它的时候,却被某种强大的外力席卷,将她的身体推了出去,而她根本无力抵抗,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她觉得自己似乎落进了水里,然后好像又被什么人拉住了手,带着她一起往上游。
她感觉到一丝熟悉,就在意识涣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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