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九千转身前的短短一瞬，脑海中几乎闪过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人，可其中能带来这种压迫感的又是谁呢？至少肯定不会是雀，这不免让她有所紧张。
只见相隔不到三尺的距离站着一个黑衣黑眸的高大男子，用沉静如水的眼神注视着她。这张脸上几乎读不出什么表情，但通身有着与人类青年外表不相符的沉寂气质。
墨色的长发没有好好梳起，凌乱的一缕缕发尾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轻轻地飘起。
这人是谁？她从来没见过。
上一次见到类似这样充满绝尘气质的人，还是几百年前就消失不见的仙人。仙人的气息她是不会忘记的，面前这个人当然不是仙人，虽然看起来也是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
“……”
沉默，还是沉默。面前的这人好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九千观察着，不知道要不要先开口，浑身戒备。
“……”
“……”
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要打的话肯定是打不过，她不过是个法力低微的桃树树灵，可她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什么天材地宝在手。
“……”
“……”
讲道理，这是她的树下，她本来就在这里生长的，她为什么要这么不自在，后来的人应该先跟她打招呼吧？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的是在看自己吗？会不会其实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灵体的她在看后面的树呢？可是树有什么好看的？要不要动一下试试看呢？九千在脑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太奇怪了。算了，当主动开口的人也不会死，虽然已经错过一开始问话的最好时机了，过了这么久，现在突然觉得开口说话好难啊怎么办……
“我是那把剑的剑灵。”
“你是谁？”
猝不及防地两人同时出了声。
“……”
“……”
“息集。”
“？？？”
“名字。”
“噢……我……桃九千。”
剑灵名为息集，度过了相当漫长悠久的岁月，生命里充斥着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他常常处于一种麻木的冷漠静观状态中，对过去千篇一律的记忆也总是模糊而混沌。
剑体曾被炼铸过数次。铸了再熔，几百年后又是熔了再铸，总归每次现身都是当世不二的神兵利器。每次铸成新的剑形都会被人类起个什么新名字，引得一番江湖上的竞相争夺，也曾有过谁得到这把剑就能号令武林的荒诞传闻。明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器物，连他自己都不屑，可相信这种传闻赔上身家性命追逐的人却是代代层出不穷。
他只觉得最初应该是叫息集的。现在的这把剑被叫成冥麟剑，倒是很安分地被当成武林世家家主的宝剑，不过他也不把这些形式放在心上。这一代的使用者是个用剑的不世奇才，这比被掌握在那些不会好好使剑的人手里舒服，他本来觉得很安然自在。
大概在五百年前，天帝继位。新官上任自然是要烧上三把火的，施行了不少新规定，其中就有对器灵的进一步分类与约束。之前一直处于野生状态的他在那时被正式收入编制，成为受天界管理的众多剑灵之一。
对剑灵的约束规矩相当繁琐复杂，他也不得不由闭着眼沉睡的状态变为睁着眼沉睡。但是规矩虽然复杂，实际上器灵真正要做的事也还是那些，这并没有改变他对生命疏离的静观。
他只知道他的本能就是斩断一切碰到的事物。简单明了，千百年来都是重复着这件事，像永远不会翻起波澜的水面。
直到最近，由于使用者做的一些事，让他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感觉。睁开状态的麻木双眼似乎有了眨动，他好像有点醒过来了。这一切开始于那天元英白在树下练剑，练剑就练剑，但却没有斩断那些飘零的花，明明已经距离剑体那么近了，却被强力地控制着不去破坏它们，这与他的本性大大相悖。
长久以来，息集几乎不用灵体的形态脱离剑身出来，也鲜少与别的生灵交流，但他最近真的是太在意了，也越来越清醒，就不由自主地行至树下，于是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对桃树有了这异样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对一切事物都是没有情绪的，如今却在那只树灵充满好奇的疑问目光下默默静坐在树下。
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也唯有以沉默应对了。
雀今天很开心，她一早就跟着小一小二帮茶楼布置庆典时演出用的舞台了，虽是帮忙，但对雀来说是种有趣的娱乐。结果劳动的身影入得霍大师法眼，还被好好夸奖了一番，邀请她明天来听书。
待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守夕山后，离得挺远就感受到了树下散发的煞气。心想高手又来练剑了，急忙飞奔过去围观。
走进了一看，谁料这煞气竟出自一个完全没见过的黑衣男子，那人还就出神地坐在树下。
“？？？”为什么感觉走错了树？
这时，她看到了坐在树枝上荡悠着的好友九千，赶紧化成鸟飞了过去。
“……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雀摇晃着九千。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出现的……他说他是剑灵……都一下午了，一直坐在那儿……”
“剑灵？什么剑灵？高手的剑灵？”
“应该是吧，这也没别的剑了。”
“我说的嘛，原来这么重的煞气是他发出来的！就说高手对美人那么温柔，怎么会是杀人无数的坏人呢！”
“你是说元英白吗？他杀过人的。”突然一个冷淡的声音插进来。
“……不是，等等……你是谁啊……怎么突然讲话……不是……这名儿怎么这么熟呢”
“元英白……好像那天你那个霍大师讲的故事里的人就叫这名儿。”
“？？？”雀一时有点运转不过来，感觉受到了信息量的暴击。
“不过，他杀的也都是些土匪盗贼之流，倒也是正派之人。”说完这句，息集又重回了沉默状态，任凭雀问什么也不开口了。
“你真是白看那些话本了，真人来了你都没发现。”九千无奈。
“……”
“这么说来，他昨天还叫美人阿雪呢……”
“……”雀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能说是非常复杂。
本来不过是带着些兴趣看热闹的陌生人，可是一旦发现听过他们的故事就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友一样。雀从识人小能手没能准确识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后，就开始了日常的喋喋不休。息集在她们没注意的时候悄无生息地走了，仿佛没有来过一样。
雀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剑灵的新鲜感，在得知自己看的话本人物就在身边的那一刻就被冲散得一干二净了。九千一边听着雀雄心壮志的未来计划，一边注视着息集一下午曾坐着的那块草地若有所思。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第二天，雀干劲十足地冲向望夕城，除了听书，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从霍大师那里打听到更多关于元英白和沧雪的事情。
由于奸商猫老板的狂热推销，这些年雀看过的江湖话本不算少，加之她对妖生修炼的理解，面对这一对突然出现的江湖名人，她觉得这一定就是天道安排给她的奇缘。
“十年后，这个话本里就会多一个神秘而睿智的黄衣女子，她在元英白和沧雪陷入迷茫时，忽然从天而降为他们指明了道路；她在元英白和沧雪被迫分离时，无私地为他们传递消息；她在元英白和沧雪遇到险情时，千钧一发之际给出了重要的提示……天呐，谁能想到这美丽的黄衣女子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雀灵~
最后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感动了上苍，而一直帮助他们的黄衣女子历尽红尘的洗礼，转身对他们微微一笑，就这样羽化成仙了。”
“……”
九千之前想的一点都没错，自己的好友只是个麻雀精简直太屈才了。霍大师说不定就是看中雀这一点，才对她另眼相看……
而她自己今天的行程还是去别院进行观察，一来雀强烈希望得到两人的情报，二来昨天知道两人的身份后她自己也很好奇，不知道今日再看到他们会是怎样的感觉。
九千坐在老地方的石凳上，上身懒懒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两人的出现。
别院的面积对那两人来说其实已经很大了，剑侠也没有请太多的佣人来打扰他们的隐居生活，面前也只有勤劳的管家忙忙碌碌的身影。
管家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了，眼下正拎着水壶，给庭院里的盆栽挨个浇水。
九千的目光跟着管家走过东边的柳树，又走到西边的水井，默默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昨天那只剑灵也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目无斜视地盯着庭院中来往的人影发呆。好像只是碰巧坐在附近一样。
“……”经过了昨天打哑谜般的初次见面，一剑一树今日自动跳过了所有打招呼的流程。
就这样一起度过了一天。
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自然起来，在静默中好像两个人的距离不知不觉就被拉近了。
偶尔对话，围绕着他们面前的剑侠和红颜，话虽不多，息集知道的就告诉九千，不知道的他就继续沉默。
这不由使得九千想起了以前和仙人相依为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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