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同往日一样，元家大宅里人们各司其职，维持着这个江湖地位卓然的庞然大物一切运转如常。
元安真吃过早饭后就来到书房处理今天的信件。他虽是元家的大公子，在外也算得上是元家的牌面，不过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元家真正的继承人。
他身体先天不足不适合习武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实，他自己也看得开。如今几乎放弃武艺上的修习，除了代表元家解决一些台面上的问题，平时就是跟自己的二弟成平一起处理家族生意上的事务。二弟比他好些，至少武艺的正常修习是没问题的，可惜天赋平平难成重器，自身更没有钻研武道的心思，反而是比较擅长经营。
在三弟没出生前，元安真一直觉得自己压力很大，尤其是当他观察到族中长辈眼中的失望与焦虑时，自己身为长子却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有个三弟，一切都符合元家对继承人的期许，天赋好精神也专注，他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正因如此他家不同于别家，他和二弟都很爱护最小的元英白，生怕他长歪。长兄如父，他和元英白相差十二岁，自小元英白有什么话也都愿意跟他这个兄长讲，相处得和睦融洽。
所以在元英白因为沧雪的事惹得族中长辈们不快时，他心里是站在弟弟这边的。他对弟弟总是充满了包容，觉得元英白自小是在替他承担家人的期许，被限制了成长的自由。身为下代家主，就算娶个歌姬又如何，总归弟弟喜欢她何必要强行拆散，他私下里认为爷爷对这件事可能过于古板武断了。
不过碍于身份，表面上他也不好为弟弟说什么。只是元英白现在带着沧雪离家出走了，异常坚决地表达不屈服的态度，元家长辈也没有火上浇油地强制找他回来，双方算是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状态。他多少知道些长辈的心思，他们想等着风波过去后再打压两人，甚至可能抱有时间久了两人感情也未必始终如一的乐观期望。
这小半年过去了，他跟弟弟偶有通信，也提供给他一些帮助。对他们现居何处心里多少有个判断，家中长辈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
今天发现有弟弟来信的时候他自然也是很高兴，索性放下工作，先看了信再说。
还是熟悉的笔迹，信里交代了一些日常生活的情况，顺便抱怨几句自己最近练剑上出现的瓶颈，结尾处又老规矩地向他刺探家里长辈目前的态度，信尾也没忘记印上一个代表元家人身份的特制印章。
果然还是那个样子啊，虽然元英白已经成年了，但他还总是改变不了自己像以前一样想要照顾弟弟的心情。兴许也是因为弟弟在他面前还保留了点孩子气吧，他安慰自己道。
“今天是不是收到英白的信了，看你高兴的那样子。”准备吃午饭时妻子打趣他道。
“哪有那么明显。那小子自己倒是跑了不管，也不知道我帮他跟爷爷说了多少好话，收拾烂摊子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总是这么口是心非。”
夫妻两人正说着话，这时元家爷爷也进屋了，两人一时噤了声。
虽然老爷子已经年近七十，头发花白，可眼神却是一如年轻时的犀利有神。身体逐渐成了禁锢灵魂的枷锁，强势的性格却使他一直把控着元家大权不放。如此一来，安真的父辈们就显得弱势了很多，老爷子也几乎放弃了子辈而把全部希望放在了孙辈身上。
“不用掖掖藏藏，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其实还是非常在意这个孙子的。
“……真是瞒不过爷爷，英白来信说了些他的近况……”安真有些尴尬地笑道。
“他在南方待得可习惯，没有荒废练习吧？”
“习惯不习惯他倒没说，不过练习是肯定没荒废的，他信上还跟我说起他现在遇到的瓶颈呢。肯定是有所进境了。”爷爷果然了得，连弟弟在南方都猜得到。
“他跟你说有什么用？你的水平能教他什么？唉……非要跑出去，真真是气死人。”
“……”虽然知道爷爷是对弟弟生气，但还是感到自己被误伤了一下。
爷爷对英白的练功可以说是非常放在心上的，这也是爷爷对他们这些孙辈关心在乎的证明吧，只是平时过于刀子嘴而已。果然爷爷细细询问了他英白所遇瓶颈的描述，说待他回去想想方法再来回复。
安真觉得这大概是爷爷对弟弟出走一事态度松动的表现了，想到双方讲和的话能弟弟就能早日归来，心里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饭后，元老爷回到自己的书房，不复之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眉头变得紧锁起来。
他所听到的元英白瓶颈状况跟那本书上写得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那本书是真的，那么曾经的付出就没有白费。
只是，此时此刻，他是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自十五年前他得到那本书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得。
晚上回到寝房，他屏退了下人，做出一副熄灯入眠的样子。在黑暗中，他扣动了床侧板背面的机关，埋入墙中的暗柜门应声滑向一侧，暴露出了里面保护的东西。
这样的暗柜哪个大家族会没有呢？总会有些重要的宝物需要避讳外人秘密地安置起来。这本没什么，不过元老爷的暗柜却是个柜中柜。
暗柜里有不少在暗柜界里寻常，在人间江湖却是极为稀罕的宝物、秘籍和书信，三面的挡板以及顶板各嵌着一颗起到微弱照明作用的小夜明珠。
任哪个贼人做到这一步，面对这些珍藏也不会在意那四个微不足道的小夜明珠了。而暗柜中的机关也就在此。
元老爷拿起了他平时的烟杆以及暗柜中的一只金碗和一只玉碗。将两只碗用烟杆抵住，分别扣在左右柜板的夜明珠上。距离不差一分一毫，烟杆支撑着悬在空中。自己又将双手伸入，捂住正面的珠子和顶板的珠子。
四颗幽亮的珠子同时被遮住，只见刚刚退往一侧的柜门复位到之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仿佛是因为故障被卡住而没有完全复位一样。
这是元老爷防盗的第二手。
遮住珠子的机关不是贼人能轻易想得到的。哪怕他真的想到了，同时遮住四颗珠子也是一个没有相应工具准备的人难以实现的。
元老爷收回手，擦了一下刚刚一瞬鼻底聚集的微汗，又用衣服抹净双手，再次探入柜门，从柜门板后取下了那本用防腐防潮的好纸包裹着的书。
他设想，哪怕有一天真的暗柜被找到，他宁可曝光其他的一切，也要让这本书在暗柜被打开的那一秒就被藏入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
不会有人找得到它的，它是绝对安全的。元老爷有充分的自信。
展开纸卷，里面是个破旧的簿册，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甚至还有掉页，可见本身也并非完整。但以它的年代来看，能保存成这样已属奇迹，盖因原本的纸张就不是凡品，以至破旧虽破旧，字居然还是能够看清。
当年他和其他知情者曾经撕下空白边缘拿去找古董鉴赏师判断年份，那业界内的翘楚大师只说他不知道，这纸绝对比他鉴定过的最古老的物品还要早。
那能是多古老呢？总不能是上古的遗物吧？
然而等他看过了上面记录的内容，又觉得说不定这就是上古的遗物，因为它已经超越他之前所认知的一切，简直是仙书。
他心里就把这东西称为仙书残卷。里面的文字虽能看清，但却十分晦涩难懂，文法也与现今有所不同，内容十分杂乱，但可以大体整理成三个部分。其一是长生之术；其二是修炼之法；其三，也是最少最杂的部分，是一些奇怪物品的制作。由于残缺，有关第三部分的内容让人无法解读。
但是这并不重要，吸引他们的是前两部分，修炼之法更是否定了他们汲汲一生追求的武学根基。后来他才知道，这书显然不是写给他们这样的凡人的。有些作者提及的很轻易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东西，都不是他们能够做到的。
这也断绝了他对长生的觊觎，只能根据记载简化成一些延寿的法子。即便如此也相当满足，是以他现在的年龄身体却仍然很健康。
至于修炼之法，虽不适用，浅尝辄止一部分却能够改善资质，提升功力。
这一点，他是从他孙子元英白身上知道的。
原本他打算藏着这本残卷，直到所有的知情者都死去，包括他自己也死去，再让元家的后人使用修习。相信以仙书残卷的玄妙，定能使元家的子孙百年后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毕竟是人。对于未知还是惶恐，总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未来。加上稍大的两个孙子不堪重任，说不定元家等不到百年，那岂不是辜负他的一番心思。
他对着最年幼的孙子暗暗做出了铤而走险的决定。于是他在指点元英白小时候修炼本族功法时渗透了一些仙书的内容。
果然，他看着元英白渐渐成为了别人口中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虽有些后怕，但确实是他所预想百年后繁盛元家的前奏。
如今，元英白如书中所述般遇到了瓶颈，他当然会继续帮他，直到英白能堪大任，他会告诉孙子他要肩负的一切。
到了那时，他自己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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