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好事还是坏事?
“掌柜的过来了,”王忠一头的木屑迎了上来,看得小七眉头一皱:“何大山呢?”
“四楼上在刷漆,何管事在哪儿盯着,掌柜的要不要上去看看?还是不去了吧,我刚刚从二楼下来,这不惹了一身的灰,我引你到院子里去坐。”
小七暗暗思付道,这王忠果然是个适合迎来送往的,嘴上最是会说,搭上那张笑咪咪的脸,楞是让人觉得和气,当即笑了笑:“那就不上去了,反正图纸我都看过,你叫何大山盯仔细一些。”
选中的这处门店就是七巧街上,巧娘一家原本居住的那栋公屋。原来上回那巧娘说起公屋的事情,小七见她这栋楼离街面不过一排之隔,当时就上了心。回来让何大山去衙门打听了,租金果然便宜,还不及那些街面上的门店十分之一。
小七又派人四处去看了其他地方的公屋,都不如这一处位置好,便让何大山专心去通了官府的人脉,本来打算要租,考虑到这商场是长久运营,租赁只怕有变。那管着公屋租赁的官差拿了何大山许多好处,也尽心帮忙通了关节,报出个最低的卖价。小七写信与刘三爷商量了,索性将这楼整栋买了下来。
这栋楼虽然年久失修了些,但既然用做商场,不管寻到哪一处,都得整栋翻新的,如今买下这楼房,比起直接租用热闹成熟的楼房,不知道要省了多少。幸好是栋旧楼,又是不当街的住房,平常的生意人家都没把眼光盯在这一处,才让小七捡了这便宜。
只是那原本住在这儿的租户,平白失了住所,总是有些不乐意,但向来民不与官斗,既然是官府让搬迁,纵使心里有些怨气,也不敢有生事的。小七惦记着从商之人,总要与人为和的好,便叫人给原本这楼里的住户一家送了几两银子,巧娘那一处,更是给了双倍。就是公屋也是需要每月给租金的,那些租户虽然得另寻住处,却相当于平白拿了好处,原本心有不满的,都变做了满心的欢喜。
这楼在巷子最边上,与七巧街的街面只隔了一排铺面。何大山也是个有手段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将原来贴着这公屋的一家果子铺租了下来,改做进门的大堂,再将后墙打通,这样一来,这楼便与街面连成了一处。
小七进了大堂四处看过,心里十分满意。那楼房后面本来就有一方后院,如今打通了以后,那处后院改成了庭院。小七叫人封了楼房靠小巷这边的进口,从里面搭了长廊和楼梯通向外间的大堂,如此一来,客人进了大堂就可以直接上到楼里,也可以从庭院穿过去,庭院里头还设了几间雅致的小屋,以供逛累了的客人休息。
“新进来的管事,培训得如何了?”
“回掌柜的,已经差不多了,该办事的已经分了差事,那暂时领不上差事的,每日里都在庭院的屋子里给伙计做培训。”王忠堆了一脸的笑,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段日子,你们都辛苦了,”小七抬手拍了拍王忠的肩膀,不想却吓得他身子一缩,小七一愣,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总是带着从前的习惯,只得呵呵一笑,将这尴尬带过去:“楼里正在施工,环境怕是不太好,新进来的管事伙计,伙食上都要多关照着点,别叫人还没开始做事,就先对这东家冷了心。”
“掌柜的年纪轻轻就如此宅心仁厚,真是难得,难得。”
小七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王忠一眼,他这溜须拍马的本事竟然用到自己身上来了。正好何大山得了小七到铺子的消息,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衣袍上还沾了些鲜红的油漆,小七看了又忍不住一笑。
小七在铺子里看了半日,又详加嘱咐了许多,幸好何大山和王忠都是会办事的,倒也让人放心,这才满意的走了。
施工这些日子,三不五时的总有人到楼里来明问或是暗探,小七特意叫他们把动静弄得大一些,凡是有询问的,都事无不尽的解答。等到孙家瑞麟首饰楼的合同契约一送来,更引得许多商家前来相问,还没等到去商会上抛头露面,这百货居就已经闹了个人尽皆知。
如今事事都好,只有一点,每日里来来往往乘坐这马车,颠来抖去倒也习惯了,在城里不好用那宽敞大车,走个小街什么的多不方便;这小车却总是让人觉得气闷,小七掀了帘子,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中暗暗叹道,若是让那日日靠着双腿行走的人知道自己这想法,只怕又要生出一个朱门酒肉臭之说了。
“陈虎,停车。”
马车吱呀一声勒了下来,小七掀开门帘就跳了出来,吓得彩轩连着拍了几下胸口。
“你快跟进去看看,那客人坐哪一处。”小七将手指着对面借口的一家酒楼,酒楼门口站着一个藏青长衫的斯文公子,正抬脚往楼里面走。
陈虎狐疑地看了小七一眼,仍是领了命去,小七眼都不眨的盯着那酒楼门口,心中跳得砰砰砰的,那斯文公子,不正好就是在落马亭野驿碰到的那个官员。
想不到又在此处遇上了他,他既是个官,那必定是个京官了。小七忍不下心中的万千好奇,好容易等到陈虎回来,回头唤了彩轩便往那酒楼里面去。
酒保满脸堆着笑的迎了上来:“这位客人,请问是要雅间呢,还是在大堂?”
“雅间,我要云霞居,”小七点了点头,随意地说道。
“真是太不巧了,云霞居一早就让几位贵客给订了去,您看,换一间成不?”那酒保满脸的为难神色,面前这位小姐看起来眼生得很,这行事做派倒像是相熟的老客人。
“那也行,就要云霞居隔壁的吧。”小七笑着朝彩轩使了个眼色,彩轩摸出一块碎银,丢到那酒保的手中。
酒保立刻眉开眼笑的,伸手连连道了好几个请字,引着小七几人往楼上去。
小七抬头看了一眼,那隔壁的雅间门口确实写了云霞居几个字,三两个男子的朗笑声,从那厚厚的帘子背后隐约传来。那酒保见小七愣神,便急忙打了帘子:“客官这边请。”
“客官请用茶,请问要点些什么菜?”有小二搭了白巾子取了茶壶进来,小七不耐烦与他多啰嗦,只叫他按着这雅间的规格置上一桌。等那小二出去了,小七急忙将耳朵贴住与隔壁的墙板,细细听起来。
“小姐……”
“嘘,”小七急忙摆了摆手叫彩轩噤声,彩轩与陈虎对视了半晌,都做出一个不知所以然的表情,只好安静地坐了下来。
“苏大人才名满京城,下官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之姿,不同凡响,下官敬苏大人。”一个嘶哑的男声响了起来,就如老牛拉破车一般,直听得小七眉头一皱。
那头传来杯盏碰响的声音,隔了片刻,才有一个清朗的男人声音道:“王大人过谦了,你我本是同年,不需要执那些繁文缛节,听说王大人回京述职,是要升迁了,应该苏某贺你才是。”
听这苏大人的声音,可不就是小七在野驿碰上那个官员,小七在心头暗付道,看来这苏大人官职定然不小,倒要叫人这般巴结奉承。又听另外一个男人说:“苏兄说得极是,我们三人都是同年,只是王兄离京尚早,未能极时与苏兄交游,这倒是顾某的不是,当自罚,当自罚。”
这官场上交往,无外乎就是谈资历,拉关系,他们在那头客套了许久,又提起当初求学考试之时,其中谁偶尔穿插一两句诗词,另外两位必定是一番赞扬,小七听得兴致索然,兀自有些好笑。
只听那头嘶哑的男声:“苏兄当年应景所作的那首春江晚景,听闻曾得皇上亲口点评,我等学子,都仰慕得很。”
说着便用那嘶哑的声音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暧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可谓画中有景,景中有画,苏兄盛名,真真是当之无愧。”
小七微微一怔,这诗怎地这么耳熟得很,刚要细想,有小二唱了帘子端着菜盘送进来,小七赶紧坐回桌边,等那小二去了,又贴耳过去。
“这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的做法,皇上甚是推崇得很,现在也有许多考员争相模仿,只可惜,画虎类犬啊,苏兄的才气岂是那一朝学子所模仿得来的。”
诗中有画?怎么这么耳熟?小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不是当初语文书上对某首诗的点评。春江水暖鸭先知……对了,好像是苏轼的诗句,原作也叫什么春江晚景来着。
那头聊得火热,小七已无心再听,自觉又是好笑,又是怅然。
好笑的是,这苏大人的盛名才名,不过是窃取前人之作,倒叫这些人捧得这般的高;怅然的是,若说那首曲子只是巧合,那这诗句,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
如此一来,如此一来,这苏大人,竟真的也是……
小七一时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的巧合,只是于自己而言,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身上忽地冒出一阵冷汗,就像自己当初以为的那样,只当在这世上只有自己是个异类,便什么也不拘束,但凡有想法,只管大胆地拿出来用。这苏大人可不也是这般地想着,窃那前人的诗句,只以为世间无人能识破,若是叫他知道,有人瞧出了他的“老底”,他又是个官,手中必有权势……
一念及此,小七只觉得坐也坐不住,俯身过来交代了陈虎几句,便带着彩轩匆匆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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