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豫儿来过了吗?”他看到伟岸的父亲拖着疲倦的身躯来到了母亲身边。
“老爷,我的南儿就这么没了吗?你告诉这不是真的!”母亲踉跄的扑向父亲,哭诉着“你说啊!你是将军,你为什么不派人去查?南儿五岁就学骑射,他在马背上长了十年,十年啊,现在却告诉我他是从马上摔下来死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求求你,求求你,老爷求求你,求你还南儿一个公道。”母亲从父亲怀里又坠了下去,伏坐在地上。
“若雨,南儿已经走了。该查的我都派人去查了,你信我。南儿也是我儿子。”父亲的声音渐渐的无奈又苦涩,他蹲了下来,想要给母亲一点支持。
“豫儿?豫儿!出事的时候豫儿在哪里?当年怀着豫儿时,元一大师说他:防亲。我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南儿?怎么会是南儿呢?我宁愿我去替南儿死,真恨当年自己的愚蠢。是不是当年我信了元一的话,我的南儿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南儿才会离我们而去!”母亲凄厉的哭号声响彻了整个灵堂。
“说什么话呢?我们和南儿没缘分罢了,你不要在豫儿面前说这些,他也是我们的儿子。再说,你这样作贱自己,埋怨豫儿,南儿那么孝顺,那么疼爱豫儿,他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就算是为南儿,你也要好好的。”父亲伸手安抚着母亲。
“若雨,若雨……”父亲焦急的呼喊着晕过去了的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时空一阵阵的传向他的耳朵,回荡在他的脑海。
……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死了兄长,都是我,都是我。我真该死,我该死……”
齐崇豫从噩梦中惊醒了。他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鬓角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削瘦的脸上,脸色透着惨白,眼睛却痛苦的弥漫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神色恍惚中只见他从枕下拿出了一把被把玩出磨损痕迹的袖珍匕首,将刀锋对着自己不怎么粗壮却布满错杂刀痕的小臂划去,鲜血瞬间从手臂上流了出来。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又捏着匕首重重的往下划了三刀,直到鲜血将左边的袖子全部沾染上痕迹。他游离的眼神才似有了焦距,才像是回了神,此时就连他的嘴唇都失了血色。
齐崇豫呆滞了一瞬,原来他自己还是没法从十年前的噩梦中走出来。当时十岁的他,不懂母亲的话,他后来懂了,可身边却没人会在意了,只有他还不能放过他自己。母亲说的没错,都是他的错。昨日他大婚了,父亲和母亲在踏雪关,可能还是和过去的十年一样:操练士兵,视察边防吧。也是,这天本就没什么特别的。
齐崇豫轻轻的起了身,看了看旁边的新婚妻子,没有吵醒她。昨晚,她没有等他应酬完宾客回来就先就寝了,没有掀盖头,两杯合卺酒也还摆在枣红色的桌案上,旁边两支龙凤喜烛微弱的光闪烁着倒是燃了将近一整个晚上。
他拿着手里不怎么符合他年纪和身份,沾了血迹的匕首来到放置衣物的柜子边,从中取出一块白色的丝帛,小心翼翼的将匕首的两面来回擦了两遍,然后将匕首合住。又仔细的端详了一会手中的磨损的不像样的匕首,放进了柜子里。这才重新抽出一条丝帛擦干净了左手臂上的血迹,然后将手臂随意的用丝帛包了一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绯红色衣服,虽不及绛红色端正,但面对这桩婚姻也足够了。
毕竟有哪家女子会愿意嫁给杀人凶手呢?要不是皇上的圣旨压着,大雍朝声名显赫的林右相的掌上明珠怎么也不会嫁给身无功名的他。皇上怕也是看不下去了才又下了一道旨,大手笔的给他封了个翰林编修的官职。这对不曾下场参加科举考试的他倒是天大的恩赐了。
齐崇豫换好衣物,重新回到百子帐内的床榻上躺了下来,差不多寅时了。他昨晚应酬宾客,着实喝了不少酒,再加上噩梦惊扰又失了些血,此时他倒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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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吾是被热醒的。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死了还能感觉到热?难道她因为选择安乐死而下了水深火热的十八层地狱?
她用手半遮着眼睛试探的往外瞧,没看到狰狞凶残的恶鬼,在微昏的光线中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安静沉睡着的分外白净的俊脸,对方微热的呼吸轻轻的扑在她的脸颊上。
她大脑一瞬间的空白,这个病娇睡美男是什么鬼?
面对床上的陌生男人,明显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绛红色薄被,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提起声音冲着睡着的人问“你是谁?”
侧身蜷缩睡着的男人被她发出的动静吵醒,眯着迷蒙的眼睛欠起身子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答非所问“醒了?”
对上男人那黑熠熠的眼睛,她默默感慨好亮的眼睛啊!这是她过去瘫卧病榻之上求之不得的生命力,只是何故这本该神采飞扬的眼却染着一抹愁,二分苦,三缕不得已。
“你是谁?”林致吾没忘记她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所对何人,本能的又拉起了床上的薄被往墙边靠了靠。
“我们白天才拜过堂。”微薄的唇瓣轻启,淡然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拜堂?难道她在医院里安乐死之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并且捡了一个便宜丈夫。她环顾着这被帷幔围起来的方寸之间,金丝走线的帷幔,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的红色轻纱薄被,男人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搭襟宽袖长衣,无一不在提醒着她是来到了书上说描述古代。
想到这里,她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明明她才央求着父母签下安乐死的同意书;眼睁睁看着医生拔下了插在她胸膛上,帮助她呼吸的管子;护士在她右手臂上推入一针管的药剂;她看着泪流满面靠在父亲怀里的母亲;听着耳边最后心电设备最后发出“滴……”的长鸣声;便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终于不用再看着被截肢后怪异的身体;终于不用再被母亲一勺一勺的喂饭,也终于逃离了那个只有下巴以上可以活动的残败似监牢般的身体。
终于努力的让自己保存了一丝的尊严离开她所深爱的世界。
按理说她该高兴的,在脱离了禁锢着自己灵魂的身体后,又免费获得了一个比她过去健康数倍的身体,简直是喜从天降。可是看着对面那个将新婚妻子看成是无关紧要之人的薄情男人,她又不确定这次新生对她而言是福还是祸了。
她按下心头的千丝万绪,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对着从醒来到现在脸上没能惊起一丝波澜的男人说“我不是她。”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男人将会是她在这个陌生地方的丈夫,掌握着她的生杀荣辱。很明显眼前的这个男人镜烛犀刻,八面莹澈,任何拙劣的欺瞒都是在触碰着他嗜血的底线,与其日后被戳破,苟延残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知道实情。至于信还是不信,在他;放还是杀,也在他。
而她不想只是喘口气活着。
终于从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又不解的裂痕。他苍白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右手,撩开右手腕处的轻衫,露出一块豌豆大小不规则形状的褐色伤疤,抬眼看向林致吾,似是在用确凿的证据击碎她幼稚可笑的谎言。
男人不信她。也是,这事要是搁在二十一世纪的她身上,她都觉得离奇古怪,更何况是放在眼前这个看着刚刚二十出头的古代男人身上了。可再古怪的事情都是要求个结果的,更何况她不想玩无聊的角色扮演的游戏。
“我不是她。”林致吾抽回被男人修长的手指留下了泛红发青指印的白皙手腕,“我醒来才发现我成了别人。”
男人那双黑熠熠的眼睛此时哪里还有刚醒来时的一丝愁苦,只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林致吾却是来不及顾及男人的危险气息了,她感觉浑身的气血上涌,直达脑门,喉咙里腥甜粘稠,一下子泄了力气,恍惚间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林致吾晕了过去,她没能让男人相信她说的话,也没能听到男人最后说的那句“你是我娶进门的妻子”。
林致吾又陷入了那如梦魇似地狱的记忆里。她本是个平凡的大三学生,在做完家教返校的路上被突然行驶过来的的摩托车撞得全身瘫痪,躺在病床上。当她从病床上醒来,看到胸口插着的管子;得知永远的失去了双腿;看着母亲哭到晕倒却不能给她一个拥抱……桩桩件件都刺激着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第二十二条军规》里的那个被包扎的浑身雪白像木乃伊的士兵,不知道这具躯体是谁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着的灵魂又是谁的。
她开始日日夜夜的失眠,病房白色的天花板上开始出现鬼魅的獠牙,出现血淋淋的车祸场景,出现恶毒诅咒的话语……她被困在医院的病床上,也被困在痛苦的幻象之中。
当她的背部开始溃烂时,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于是她将想要安乐死的想法告知父母。不出所料,又是母亲悲恸过度晕死过去,父亲手忙脚乱的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看着为着她而伤痛奔波的父母,她不得不做出最残忍的决定,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爸妈,原谅我的不孝。我要先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你们开心我才能安心。”
“如果有来生,我不愿再做你们的女儿,不愿再见到你们为我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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