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你怎么了?醒醒。”齐崇豫看着晕倒在床榻上面容泛着清灰色的新婚妻子,才意识到她之前可能不是单纯的睡着了。
他将床榻上的人安置平稳,把了一下脉,有些微弱。他顾不上穿鞋子,光着脚,下了床榻快步来到外间。
“流风,让白术带着药箱马上过来。再派人将燕青唤来。”他总觉得这件事情透着古怪。
“是。”话音刚落,屋子附近便没了流风的气息。
齐崇豫冷硬强势的语气隔着一道门都让人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这种和自家老爷林相爷生气时的气息不相上下,让本在外边候着的林致吾的两个丫鬟:小满和惊蛰虽然内心焦急但却没敢发出声音来,颤颤巍巍的等待着屋里面的新晋姑爷问话。
“你们两个进来。”齐崇豫对这两个丫鬟还是有一点印象的,他记得是他吩咐她们没他的允许,晚上不准进屋的。
“少夫人在来齐府前,可用过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林相府,那么问题必然是出在自己府中了。
“回少爷,没有,少夫人这几天脾胃不适,只在昨晚亥时用了一些厨房呈上来的什锦凤梨粥。”名为小满的丫鬟不假思索的回了话。她们家小姐这几天觉得自己有点胖,一直刻意的不吃东西,那什锦凤梨粥是小姐最喜欢吃的东西,小姐这才没忍住用了一小碗。
没有?如果这丫鬟说的是实话,那么就是他自己的人出了问题。
“少爷,燕青到。”一个低沉利落的声音落下,掷地有声。
“进来。”齐崇豫审视的目光没有离开俯首低眉的两个丫鬟,不自觉的将自己骨子里的那股狠厉劲露了出来。将她们二人的忐忑不安尽收眼底。“跟着少夫人过来了几个人?”
“回少爷,总共五个人。”小满回话的声音有些颤抖。除了她和惊蛰,还有梳头的白露,以及两个小丫头拜月、拜星。
齐崇豫看向已经候在屋子里的燕青道“将少夫人带过来的人都安排进西园。然后将府里的下人们彻查一遍,府里从现在开始只能进不能出。”对于不确定的事情,他只喜欢把它变成板上钉钉的事。
这白术要是再不来,就踢出府让他去街头讨饭!
“少爷,我们小姐怎么了。”扑通两声,两个丫鬟跪了下来,之前一直没吭声的惊蛰带着哭腔慌张的说。但却怎么也不敢说要留下来照顾她们小姐的话。
齐崇豫对燕青示意“下去吧。”
燕青便把两个低低啜泣的想留却不敢留的丫鬟带了下去。
“这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夜,少爷你竟然叫我来?是少爷你不行吗?需要本神医给你开副良药吗?”不知情的白术还在耍着嘴皮子,却不知道因为他这句话,他往后的一个月都吃不上将军府的饭。
刚踏进房门,白术忽的收起了没正行的浪荡样,“这么重的血腥味?”。他阴沉着脸,面对不配合的病人,他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去看看少夫人。”齐崇豫像是压根没听到白术的话,说着便掀起房中隔断处的粉蓝色轻纱帐,向里屋走去。
“少夫人?”白术心下沉了沉,才嫁过来的少夫人难道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寻了短见?齐家的公子,何时沦落到了被人嫌弃的地步?
走到床榻边,白术倒是没有避讳,从齐崇豫手中接过少夫人的手,搭上了少夫人的脉。这脉若有似无,体内定是有着霸道的物什压制了心脉,只是这青灰色的脸色怎么看都说不上的古怪,就像是张死人脸。
死人脸?
他蹙紧了眉头,从自己四四方方的红褐色药箱里拿出一卷乳白色薄布包裹着的一套银针,取了其中一直极细的银针扎进了少夫人的指尖,然后将沾了血的银针放进一个象牙白的小玉罐子里,暗红色微小血珠子在中晶莹剔透的药水中四散开来,渐渐的消失了。
没有中/毒?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术打量着沉睡着的少夫人的面容,确实是人死灯灭的灰败色。而且他刚才触到对方的体温,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似是已经下降了一点。
“少夫人的体温在下降。”白术向齐崇豫解释到。他敢肯定,齐崇豫肯定没有感觉出来,他自身的体温就极低,很难再感知更低的温度。如果不是他自己天生触觉敏感,可能他也注意不到。
“是中毒吗?”齐崇豫一直盯着床上的人儿,分毫不错。
“我查不出她有中毒的迹象,可是她也不是习武之人,没有内伤。身体却处处都透着灰败沉沉的死气。”白术没法再顾及着齐崇豫的心情,恐怕是要来不及了!
夏末秋初,黎明准时准点的露出了额头,卯时了。
“你还有两个时辰,如若不然只能通知林相请御医来问诊。”皇上御赐金婚,新嫁娘却大婚当日昏迷不醒,齐崇豫只有听候发落的份。
而距离林相下早朝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我试试。”白术敛了敛神思,不是他过于自负,如果他两个时辰能诊断不出少夫人的病情,就算是将皇城里翻遍了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救回这人命。
齐崇豫想起自己小半个时辰前看见林致吾时,她的眼睛还亮晶晶的,虽然防备着他,却也是不甘心就这样草草了结罢。
十年前,兄长也是这般无声无息的躺着,留给了他一个冰凉的世界。
齐崇豫攥紧了拳头,不知向谁借力,只能绷着自己。鲜血顺着他的左手臂往下流,顺着拳背滴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果真防亲。
“你要是还不想活,就别碍我的眼。要是你还能念起齐崇南一丁点的好,就自己去把胳膊上的伤上好药。”白术怒气冲冲的说着诛心的话。
十年来,第一次从白术口里听到兄长的名字,齐崇豫感觉心里的那个旋涡一点点的在扩大,快要将他完全吞噬了。可如果现在他去见兄长,恐怕兄长是不愿见他的。
齐崇豫默默的又走到放匕首的柜子处,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孔雀蓝的小瓷瓶,将里面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了手臂。
白术今年二十六,是齐崇南十岁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孤儿。白术因此有机会跟着老军医研习医术,他倒是天赋异禀,后来在踏雪关机缘巧合得神医“一指”亲自指点医术,医术也是越发的精湛。
在齐崇南意外去世后,他没有随齐将军驻守踏雪关随军,而是留在了京城破落的齐将军府里的一隅,一呆就是十年,也没在世间挣个悬壶济世的名头。
白术翻看着师傅“一指”神医传给他的小册子,里面记载的都是世间极为罕见的病症。虽然这小册子里记载病症和少夫人的病症无对应之处,但只要找到一点相关之处,他也能将剩下的药方琢磨个七七八八,暂时保住性命是不成问题的。
“无色无味,无征兆,无痛觉,隐秘之极。是谓天下奇/毒 ‘无言’。”这难道就是为什么从少夫人的身体上面诊断不出病症的原因?
“有救了。少夫人恐怕是中了‘无言’之毒,虽然是奇/毒,也只是奇在它难以被人察觉,解药却是简单至极。不知是何人使的如此一石二鸟的好手段。”下毒之人直指齐将军府和林相府,胃口足够大手段也够狠绝。
白术将药箱里备用的清淤毒的玳瑁血和芸香调剂在一起,辅以其他常见的解□□材,制成了一小盅黑色粘稠的解药。
齐崇豫用右手将林致吾轻轻的揽在怀里,左手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好让嘴唇稍微的张开,以便能够喂下解药。
白术将一小盅药悉数喂完,看着林致吾的体温渐渐回升后,便离开了。身为神医的传人,他最大的癖好就是养生,一宿没睡觉,他已经感觉自己减寿三年了。
屋外缕缕阳光透过窗照到屋里,亮堂舒爽了不少。齐崇豫,看着林致吾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才终于放下了心。这事还是暂时不能让林相知道的好,对方恐怕意不在此而剑指林相。
齐崇豫安排了齐府一个叫清雨小丫头照顾着林致吾。他总是要去看看下毒手的人的,无论死活。
燕青在西院附近的一隐蔽的处审讯犯人的屋子里,将最后招供的丫鬟留了下来。其余的人都按着少爷往常的做法,一个不留的送到了京城外别院的庄子上。
只是这留下的却是个硬骨头,死活都不说,只嚷着要见少爷。
齐崇豫一袭绯色长袍将他苍白的脸衬得越发的白皙,在阳光下更是越发的不真实,如果昨日的宾客看到他现在这张脸的话,一定会以为他们见到的是活死人。
齐崇豫来到这间许久未用过的刑讯间,墙上悬挂的各种样式的刑具虽然久未使用,倒也还闪着寒光,毕竟是舔过人血的。
“听说你要见我,有什么是需要让我知道的吗?”他悠悠在这间屋子里唯一没有设脚镣的椅子上施施然坐下,用手轻轻的摆了摆一角,今个儿才换的新衣服,可不能被这乌七八糟的人糟蹋了。他端起桌上的七彩冰釉茶盏,泯了一口嫩香清幽的碧螺春。
“当然要让你知道你们齐家作的孽。我只恨没能得手。十年前齐家因为齐崇南的死而将他二十几不相干的下人处死。我兄长,就是其中的一个。而我如今也要让你亲自尝尝这滋味。”被脚镣手镣束缚着的摽梅年纪的少女发髻四散着,双目通红,脸色发青,不断挣扎的向他扑过来。
他那一瞬是打心底里羡慕这身陷囹圄的女子的,至少她知道她该恨谁。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人虽然被秘密审讯了却并没有处死,而是被带到了踏雪关充军了。跟着齐家在战场上战死和被齐家处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我知道了。”齐崇豫起身离开。
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服了毒的人身上,也没必要戳破将死之人的唯一信念,更没必要问一个愚蠢的人问题。
不同于审讯房的阴冷,屋外艳阳高照,秋风和煦,暖洋洋的。
赶上大晴天,往生路上也应该能投胎到个钟鸣鼎食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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