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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4章


  阿图四岁生日这天,也就是公元1635年农历二月十二日,盛京突然来了许多蒙古人。红墙外搭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蒙古包,漠南漠北不同地区的蒙古首领们都来了。宫里面有许多形状不一的蒙古人进进出出。矮的高的,瘦的胖的,他们操持着一口带着自己家乡口音的蒙古话,来盛京参加“八旗议会”——这是蒙古人自己的八旗,涉及编织的一共有一万六千八百四十人。

  “还没睡够哪!”阿图刚睁开眼,哈日伊罕就将她身上的厚被子掀开了。冷空气灌进来,阿图感觉皮肤一阵刺痛,她立刻打了两个喷嚏。

  “冷……”

  猫叫一样的声音,委屈得很。

  “穿上!”哈日伊罕冷哼一声,强迫阿图从床上站起来,将那红彤彤的棉裤筒给她套上。这衣服多可笑,直接放地上可以站起来,由此可知棉花有多厚了。

  阿图被训了一句后,气的不想说任何话了,她顶不喜欢哈日伊罕这种蛮横无礼的方式。如果是三秀,那就舒服多了。三秀会一直抱着她哄着她,用甜腻的声音夸奖她。三秀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像药草,又像宣纸。阿图一闻到这气味,她心里就暖洋洋的感动得轻颤起来。对阿图来说,三秀身上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东西,她喜欢三秀抱着她,抚摸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好话,她有时候甚至故意任性,做一些不可理喻的傻事,因为她知道三秀对她是宽容的。这使她得意、兴奋,心里有底气,也使她平静,欣喜,极具安全感。

  可是这到了哈日伊罕身上,阿图这些招数就不灵了。无论她怎么哭闹,怎么叫喊,她这个又黑又老的教养嬷嬷,都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哈日伊罕一边用粗鲁的动作给她穿衣服,一边摇晃着她,夹枪带棒的说了好多酸溜溜的话。哈日伊罕讽刺阿图越活越小了,她说汉人们不懂怎么养好一个孩子,所以他们一个个都比病羊羔子还要瘦。

  阿图迷瞪着眼睛,穿好衣服和哈日伊罕一起来到额娘的房间。四姐坐在红木凳子上,正笑嘻嘻地看见哈日伊罕口中比“病羊羔子还瘦”的三秀给额娘梳头。三秀把胭脂红的发油放到炉子上,天气冷,油都凝住了,必须用火化一化才能擦,那盛发油的铜盒子都被火舌给烫焦了,底下一片黑。

  阿图痴痴地看着三秀用娴熟的手法,给额娘篦头发。额娘那一大把头发长得真好,黑得跟绸缎一样。三秀就用木梳子篦呀篦呀,给额娘梳了一个蒙古发式。

  “秀,把这个插上。”布木布泰打开了一个锦盒,递出一支银簪子。

  “格格。”苏茉儿惊呼了一声。

  三秀盯着这支眼生的银簪子,迟疑片刻,她顺从地接了过来,苏茉儿看着三秀飞快的用编好的麻花辫子盘了一个髻,配上那支银簪子,居然是说不出的古朴秀美。

  “好看!好看!”四姐开心地拍着掌。

  苏茉儿不由感叹一声:“秀的这一双手,真巧啊!”

  她的眼睛看着这支簪子,回想起出嫁那天,布木布泰披散着一头青丝,骑马过来抱住她哭诉的场景。苏茉儿认得这支簪,她也认得这里面的故事。

  太阳从贴满白纸的窗户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到梳妆台上,照到三秀倾着的身子上。哈日伊罕开始用鸡毛掸子掸灰,掸窗台,掸彩瓷瓶,一屋子的灰扬了起来,阳光中开始飘舞小小的尘埃。三秀一直不习惯闻这样的灰,被尘埃呛得直咳嗽。她捂住脸,勉强压抑自己不咳出声,哈日伊罕倒先骂起她来了。

  “真没用!”哈日伊罕用满洲话嘟囔着:“来四个月了还这么娇气!尼堪就是尼堪(满人对汉人的蔑称)!”

  “哈日伊罕,”苏茉儿发话了,“你不要掸了!”

  “苏茉儿!”三秀惊慌地喊了一声,不断用手势比划着自己没事。

  “凭什么不让我掸?”

  哈日伊罕的声音像是被谁打了一拳,忿忿的要找谁吵架一样,“不掸屋子能住人吗?你看这一层厚灰!你看看!”

  “主子们都坐在屋子里,再说了,秀都咳嗽了。”

  “哦,她咳嗽了又怎么了?西福晋都没说话,你插什么嘴?”哈日伊罕不耐烦地说,她知道苏茉儿是布木布泰的贴身侍女,可哈日伊罕向来对苏茉儿有意见,尤其在她恼怒的时候,实在无法忍受一个讨厌的人对她指手画脚的。

  “她咳嗽,不是你咳嗽,凭什么叫我住手?”哈日伊罕的声音更响了。

  这句话让阿图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装模作样地半握着拳头,咳嗽了起来。她的咳嗽声很快感染到了四姐,七岁的雅图跟着她一块咳嗽了起来。两个小主子的咳嗽声此起彼落,哈日伊罕的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她尴尬万分地站着,用尽全力才没有把脾气发出来——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浑浊的眼珠子直直的瞪着阿图,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哈日伊罕,你太没规矩了,都呛着小格格了!”苏茉儿微笑道。

  哈日伊罕显得倒了威风,她转过身,带着受愚弄的怒气撅着嘴放下了鸡毛掸子。

  “到底是谁没规矩,到底是谁没规矩……”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走出房门,看了苏茉儿一眼,朝地下狠狠唾了一口痰。

  “好了好了,别咳了!”布木布泰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她的满洲话带着蒙古人柔和而含糊不清的口音,声音不高,略略有些沙哑,但却是让整间屋子的人随时服从的声音。作为对比,哈日伊罕的大喊大叫反而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命令一出,两姐妹立即停止了咳嗽。

  三秀的脸上出现彷徨和担忧的表情,苏茉儿走过来,一面拍了拍三秀的肩膀,一面对朝镜子里的布木布泰说:“格格,这次聚会让秀也一起去吧,她恐怕这辈子还没进过蒙古包呢!”

  布木布泰摆弄着身上的首饰,通过镜子看着她的侍女,苏茉儿的眼中满是殷切:“哈日伊罕死活也不肯去蒙古人的宴会,可是阿图需要人照顾呀!格格,你就答应了吧!”苏茉儿转过头,朝阿图做了一个鬼脸,阿图“噗嗤”一下就乐了。

  “也好。”布木布泰说,“不过她的衣服要换。”说着,看向了穿着素白衣裳的三秀。

  “一个奴才怕什么!”苏茉儿嚷嚷开了,“这十年来,多少次聚会都见着有别的女人穿白袍子的?也从来没见多尔衮他们说什么呀!”

  布木布泰沉吟不语,她摸了摸头发上的银簪子,她心想这么快十年了吗?从她第一天嫁进来,她的姑母大福晋哲哲便提醒过她,绝对不能穿白色衣裳参加大宴。

  “他们恨着大汗。”大福晋说,“阿巴亥被逼殉葬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白衣裳。”

  “白衣裳。”布木布泰说。她想起了多尔衮出战时,身上穿的就是白色盔甲。她知道这次征讨察哈尔,是多尔衮的正白旗充当主力。他用马鞭子殴打林丹汗的哈屯和儿子们,得到了元朝的传国玉玺,上有“制诰之宝”四个字。有人说,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笑容。他注视着皇太极和福晋们的眼神极其冰冷。她有些害怕他的眼神,觉得那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会有的。他不是人,是一把剑,是一个死神。

  “是的,”大福晋说,“白衣裳。”

  有一个朝鲜侍妾曾经穿过一次,大福晋说,多尔衮看见了很是生气,他把那个朝鲜女人绑在拴马的木柱子上,用鞭子抽的她浑身是血。他还给这个女人提供了两个选择,要么脱下这件衣服滚回去,要么穿着这件衣服被打死。但是那可怜的女人当时已经奄奄一息,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就断了气。

  “她一直在叫唤。”她说,“朝鲜女人爱叫唤,床上爱叫唤,死前也爱叫唤。布木布泰,你没听过那女人的声音。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种声音。”

  说完她们两人笑了起来,但这是害怕的笑,古怪的笑,为天底下居然有这样可怕而荒谬的事情发出的笑。如果她们不笑,这种像水蛭一样的恐惧感几乎快要压抑住呼吸,她们都感到莫名的害怕。

  “没事儿的,格格!”

  苏茉儿说:“我敢打赌,这次蒙古来的王亲贵族们,他们带来的女眷肯定有一个两个穿白衣服的!难道阿巴亥的儿子们要把人全杀了不成?”

  “杀谁?”

  雅图抬起头问:“有人要杀秀吗?”她的话惊动了妹妹,阿图一把抱住了阿秀,大声嚷:“不!我不许你们杀她!”

  这时苏茉儿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没有人要杀你的秀。”苏茉儿说,“阿图,你的好额娘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秀的。我说的对不对,格格?”她带着期待眼神冲布木布泰微笑,仿佛在等待她的主子允诺什么事情。 

  布木布泰不忍心拒绝她忠心的好仆人。“好吧。”布木布泰说,“不过你当点心,尽量别让秀出现在他们三人面前。”

  “我知道。”苏茉儿说,“还有打朝鲜回来的那些人,他们这群狼崽子们撒野撒惯了,看见漂亮的女人就往上扑。你放心吧格格,我能照顾好秀。”

  夜渐渐深了,后宫里的蒙古女人悉数出动,上马车时布木布泰看见了从林丹汗那儿归顺而来的芭德玛瑙,皇太极新收的侧福晋,穿着一件雪白的蒙古袍,戴着珍珠和玛瑙编造的额箍,一双红唇擦得像火焰一样艳丽。她急忙看向了海兰珠,只见她的姐姐依然是一身鲜绿的长袍,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入席时她对海兰珠说:“我很高兴你听了大福晋的忠告。”

  “忠告?”海兰珠朝她望过来,脸上流露出惊异之色,布木布泰用眼神往芭德玛瑙的方向望了望,海兰珠看明白了,吃吃地笑着说:“你指的忠告就是这个?穿一件白衣裳算什么?弄得这么紧张——”她的声音随着她一路看向皇太极而终止了,因为她清楚得瞧见,皇太极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长袍,头上戴一顶海龙拔针的软胎帽子,腰直背阔,焕发出高贵又和蔼的荣光。他身旁坐着大福晋,她正不停欢笑着向前来的蒙古同袍问好。海兰珠看见这两人在目睹芭德玛瑙身穿一身白袍时,神色明显动摇了,她能感觉到身边有几个贵族妇人正在背后暗笑,芭德玛瑙这次明显犯了忌讳。

  无聊的老太婆!

  她在心里轻蔑地嘀咕一句,海兰珠看不起这些女人,觉得她们活像一群肥鸭子,总是聚在一起说人闲话然后嘎嘎的怪笑。她嫁给皇太极已经快有四个月了。她快要被后宫的繁文缛节给压得喘不过气。她靠着青春和美色,很快吸引了皇太极的主意,但是囊囊太后的归降打破了这一切。原来和绝大多数的男人不一样,皇太极对于一个女人的外貌,更在乎的是她的母家和利用价值。囊囊太后是带着林丹汗的部下和上千户属民来投奔的,一来便被皇太极封为福晋。此时此刻,海兰珠觉得自己十分不幸,似乎除了诞下皇子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争宠之法了。她丝毫不想搭理身边看好戏的妹妹。

  “当然要紧张。”布木布泰在她耳边说,“看见那个穿白色甲衣的男人吗?那就是逼死你夫君的多尔衮。他身边那个统身蓝色的年轻将军是皇长子豪格。你从草原王那儿逃走以后,豪格出兵抓了不少林丹汗的女人,他明明知道只有囊囊太后和苏泰太后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可他却偏偏找不到。为什么呢?因为苏泰太后是大汗生母的亲表妹,也就是他的表姨奶奶,这些女人在他面前一哭,豪格就心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可是多尔衮查出来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海兰珠看向了布木布泰,她看向了她妹妹那双黑色的眼睛。

  “多尔衮当着囊囊太后和苏泰太后的面,将小哈屯乌云娜鞭打致死。所有人都说乌云娜在逃亡漠北的过程中失了踪,下落不明。其实乌云娜死了。她被多尔衮用鞭子活活给抽死了!”

  她想起了经常和自己争风吃醋的乌云娜,她记得乌云娜长得并不漂亮,可是她的皮肤白皙,因为她的母亲是色目人,这种白皙的皮肤对草原女子是极其珍贵的。海兰珠记得,当初林丹汗差一点就把自己也立成大哈屯,是乌云娜拼命阻止,说林丹汗已经有娜木钟和苏泰两个大哈屯了。如果再立,三个哈屯平起平坐,只会分散林丹汗的地盘和属民——她说这番话,不过是嫉妒林丹汗没让自己做大哈屯而已!林丹汗油染上天花后,海兰珠害怕被传染了,多次以父亲病危的借口请求回家,同时乌云娜也偷了许多草原王的珠宝,打算逃亡漠北。不料,她们俩的小动作被林丹汗发现了。即将油尽灯枯的他,并没有追究这件事,反而赏赐了许多金银财宝给诸位妃子,并哭泣着对她们说:“芭德玛瑙早就带她的女儿和手下们逃走了,我又怎么忍心去责怪你们呢?我之所以将属民分给了德勒格德勒(囊囊太后)、苏泰,是因为你们并没有后顾之忧,而她们两人都有子女,并且年老色衰,日后难有人照料。海兰珠的前途我不担心,至于年纪最小的乌云娜,我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她!只希望日后你们姐妹看在曾经共侍一夫的份上,彼此之间多照应一点吧!”

  这番话让她又惭愧又心酸,尽管海兰珠平时与乌云娜矛盾颇多,可是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平时针锋相对的十多个女人们都放下了平日的芥蒂,互相抱头痛哭了起来。海兰珠怎么也不能相信,乌云娜,蓝色眼珠的乌云娜,有理不饶人无理辩三分的乌云娜,她怎么会被人杀死呢?

  “不,这不可能!”她拼命摇头。“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德勒格德勒和苏泰两人会领着百姓来归降?”

  “不归降行吗?”布木布泰的口气像是在叹息,“如果不归降,等待他们的就是灭亡。皇太极对归降的人有多么宽厚,从迎娶芭德玛瑙就能看出来了。她一归降,大汗就立她当了侧福晋。”

  “大汗收她当侧福晋,难道不是因为芭德玛瑙年轻貌美,而且带来了许多黄金珠宝吗?”海兰珠看着远处一身雪白的草原美人,疑惑地问。

  “她是很美貌。”布木布泰说:“可是娜木钟和苏泰美貌吗?当初两人归降,大汗让豪格、莽古尔泰娶了她们,都被一口拒绝了。只有济尔哈朗顾全大局,他收了苏泰太后。大汗收了囊囊太后,其实谁不知道?囊囊太后早已怀了林丹汗的骨肉,肚子已经显怀了——为了蒙古的安宁,大汗只能这么办。”

  海兰珠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舒服的样子。“可是,”她迟疑道,“我还是不愿相信,乌云娜会被多尔衮虐待而死。”

  布木布泰听见她喉咙涩涩发干,也听出她的不承认只是在逞强。

  “你爱信不信。”布木布泰看着远处的歌舞,用轻柔的口吻说道。“海兰珠,你太受宠了。阿瓦宠你,林丹汗宠你,你得到什么都很容易。你知道当我看见你的黄眼睛我想什么吗?我想这多像一只山猫的眼睛呀!它在森林里过得自在而威风,它太顺利,太理直气壮,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一座山的王者。它尚不知山里有豺狼虎豹,个个都比它有资历有经验。它更不知道猎人有什么手段,对它有什么打算。”

  海兰珠听了只觉得心里一阵纷乱,脸都气得红了。

  “够了!不要再侮辱我!”她愤怒地说,“布木布泰,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你难道就不会想到阿瓦吗?一次都没有吗?”

  布木布泰沉默了,她的黑眼睛里浮现出像雾气一样的悲戚情绪,可她仍是什么也没说。

  海兰珠的心头一阵剧痛,悲伤和愤怒像是两股绳子搅得她不得安宁,又像是两头野兽在看不见的地方殊死搏斗。她从小就不理解这个小她四岁的亲妹妹。在海兰珠看来,布木布泰这个人生来就是古怪的。布木布泰做的一手好针线,是骑马、喝酒、挤羊奶的好手,也是玩“嘎拉哈”游戏最出色的女孩子。可是她很早就看出来了,布木布泰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的妹妹仿佛缺点常人身上都有的一种东西,一股子人味儿。海兰珠的心思很简单,她一旦赢了,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口出狂言。她喜欢赢,为此耍赖、作逼、说谎、玩心计都在所不惜。只要能赢她可以把自己的面子全部豁出去。她哭起来哇哇大哭,笑起来哈哈大笑。她永远活在当下,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海兰珠做不到像布木布泰一样忍耐顺从,以至于整个人完美到虚假的地步,就算你与她面对面的见了,也像是“隔了一层”。这是海兰珠无法忍受的。

  她知道布木布泰从小就比自己聪明,可她恨她这个妹妹的不近人情。一想到阿瓦临终前紧握银簪子,苦苦等待布木布泰的场景。她的心就像那一支银簪子剐到了肉一样,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海兰珠顿时心里火起,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她要夺走布木布泰的一切,她要让她痛苦。她向长生天发誓,她一定要报复。

  篝火晚会继续进行着。轻笑声、交谈声、金银器皿碰到刀锋的叮当声,还有空气中烤全羊的浓烈肉香味,都让宴席的气氛达到高潮。阿图不明白为什么额娘在看见侧福晋穿白衣裳后,立即把三秀给打发回去了。苏茉儿好不容易说动了额娘的心,可是临出发前又反悔了,她不得不又一次大失所望。

  阿图垂下眼睛盯着眼前香喷喷的糕点,心里闷闷不乐,一点食欲也没有。她旁边的侧福晋芭德玛瑙穿着一身白袍,带着一位七八岁大的公主,也穿着一身白袍,戴着黄金做的佛盒,显得又黑又瘦,高的像头骆驼——草原上风沙大,草原来的女人皮肤都好不到哪儿去,只有海兰珠是个特例了。

  “你叫什么名字?”愣头愣脑的蒙古公主问。

  “你又叫什么名字?”

  “阿巴亥。”

  阿巴亥?阿图想,这在蒙古语里不是公主的意思吗?敢情这个傻大个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不是在哭吧?”阿巴亥用右手笨拙地抬起阿图的下巴,想叫她抬起脸,这时阿巴亥突然笑了起来,由于惊喜而露出一个深深的笑纹。“你的眼睛是黄色的,你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你是西拉努忒!”

  “走开!”她猛地转过头,激动地大叫:“我要秀,我不要你!”

  一身白袍的侧福晋芭德玛瑙望了过来,“阿巴亥,”她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芭德玛瑙的满洲话已经说的很溜了,不像她的女儿阿巴亥,说起话来含糊而急促,像是喝着烫舌头的“苏台茄(奶茶)”一样。

  苏茉儿急忙放下盛酒的金巵,从帐篷后面走进来说:“侧福晋,我们的阿图惹您生气了是不是?”说着,苏茉儿露出一丝讨好而谨慎的笑容,她的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是面对大福晋和大汗时才有的笑,这也是面对关系疏远的掌权者时特有的笑容。苏茉儿是从来不对额娘或者她们三姐妹这样笑的。

  “侧福晋,您别见怪呀!阿图年纪小,不懂事,还是让公主和四格格玩吧。她们俩差不多一般大,肯定能玩到一块去。”苏茉儿一面说,一面用湿漉漉的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雅图的脸。这是一双指头被冷水冻得像小红萝卜一样的手。

  雅图很听话的走到陌生的蒙古公主面前,笑眯眯地互相拉着手说着话。苏茉儿又说了一些得体的场面话,才转身回去洗盘子。在掀开布帘前,她用力地掐了一下阿图的脸蛋。

  “哦!”阿图被刺激得叫了起来。

  “好好听话,小阿图。”苏茉儿说,“我要回去干活了,你可不能再闹了。”

  “你们要是允许秀一块来,我会闹吗?说话不算话!”她气呼呼的顶了回去。

  “你啊,”一个粗短的指头点了点阿图的鼻子,“任性的地方倒跟海兰珠一模一样。臭脾气!”

  苏茉儿掀开布帘子走出人声鼎沸的蒙古包,吩咐阿图闭上嘴巴,乖乖坐回去。阿图噘着嘴对这种吩咐表示抗议——大人们老是要求她做这做那,烦都烦死了!只有三秀对阿图有耐心,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额娘和海兰珠坐在一旁说话,四格格和蒙古公主也坐在一旁说话,只有她噘着嘴趴在桌子上怄气,刚好构成了一副极具画面的绝妙场景。

  “父汗,额哲带到了,随您处置!”两名士兵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押到了帐前,身穿蓝色盔甲的豪格半跪在地上,朗声说道:“这小子可真不好抓,他一人砍伤了我们十几人,砍死了六七个。”

  皇太极问:“豪格,我的儿子,你头上的伤是被他砍伤的吗?”

  豪格脸上挂起了悻悻的笑容。皇太极心里不喜他这长子对事实忌讳莫深的态度,可他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林丹汗果然是一代豪杰,他的儿子额哲没有侮辱他父亲的威名,能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以少胜多,战斗到最后一刻!”

  众人望向了皇太极,眼中出现了惊讶和欣赏。皇太极命令道:“放了他!”

  豪格迟疑了一下,才用刀尖挑开了额哲身上的牛筋绳。皇太极又说:“快!把我的金刀拿来,我要赏赐给他!”

  随从递来金刀。皇太极双手托着金刀,走到额哲的面前,说:“这是我阿玛奴儿哈赤的金刀,是萨尔浒之战中从明国的将领刘綎处缴获而来,一共有两把,他赐给了我一把,我便一直随身携带,如今已有十六年了。额哲,今天我将这把刀赐予你,我还要封你做察哈尔亲王,将我最心爱的二女儿马喀塔嫁给你!只愿大金和蒙古,世代修好,永享太平!”

  众人被他的决定惊呆了。额哲含泪叩首道:“大汗,长生天在上,我额哲日后若有半点对您不忠,您就用这把刀把我的脖子砍断,把我的心肝割了!”

  阿图看见大福晋吃惊地缩了一下肩膀,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拉着蹙着眉头的二姐马喀塔上前跪拜谢恩。身边的蒙古人被这样的场面感动了,热血沸腾了,只有身穿镶白旗盔甲的多铎一言不发。这个年仅22岁的小叔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却被身旁的多尔衮一把拽回了原来的位置。多铎用力垂了一下案桌,碟儿碗儿震得抖了一抖。他咬紧了下唇,像是一头气愤的白狼,不断的对自己哥哥说着什么,眼神不断往侧福晋芭德玛瑙这儿投过来。

  阿图正在聚精会神地偷看着这一幕,突然被额娘搅和了。额娘的眼神看也没看那个方向,只是在她手上拧了一下。

  “别看了!”

  布木布泰轻轻说道。

  “额娘,十五叔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金刀。”阿图急切地打小报告说,“一模一样。”

  “阿图,”布木布泰转过头,用严厉的目光凝视着她稚气的脸,“这件事你跟额娘说可以,但不可以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的额娘说:“就是不能说,听到了吗?”

  阿图的眼角向下耷拉着,她想,大人们怎么有这么多的“不可以”。她不明白,大人们怎么总喜欢管教她,说她这错那错。哈日伊罕没少在额娘面前告她的刁状,只有苏茉儿替阿图说好话。“犟脾气的孩子有出息。”苏茉儿说,“只有主意强,有心气的人,才会跟人闹呢!我们阿图可不是那样一声不响的女孩子。”可是额娘一直不肯惯孩子,只有阿图生病的时候,才偶尔有服软的样子,只要她的病好了,又取消一切特殊待遇。阿图往往觉得无法适从而感到恼火,大发雷霆。

  阿图心想,无论如何,还是三秀好,三秀对她百依百顺。哈日伊罕总拿大人的标准要求她。那次大婚吃子孙饽饽,阿图大叫道:“我自己吃,给我!给我!”哈日伊罕依然置若罔闻,细心地铁筷子把饽饽皮捅破了,挑出肉馅喂给阿图吃,她却哭闹了起来,十分的不满意。只有三秀愿意顺着她,拿来了一个汉人用的大调羹,用木碗装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随便阿图自己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弄得一身的汤水也不嫌弃,找了块软布,阿图一边吃她一边擦。被哈日伊罕怪声怪气的给数落了一顿。

  哈日伊罕常说:“汉人是骗子,满嘴都是谎言!他们变着法儿的讨好你,其实暗地里就是在害你!”可是三秀从来没骗过她,她的额娘说:“绝对不能说谎。没有比骗人更可耻的了!”可是自己却出尔反尔。约好了的事说反悔就反悔了。难道大人们都这样说一套做一套吗?她觉得奇怪,怎么总是带着笑容,勇敢自信的阿玛会娶她额娘那样一个不苟言笑,谨慎小心的女人呢?

  阿图撅着嘴巴想,世上没有比阿玛和额娘彼此距离更远的两个人了,可这两个人偏偏结了婚,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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