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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章


  从阿图最早记事的时候开始,她的阿玛便是后金最尊贵的汗王。他的声音,无论是责备人或者鼓励人,总是那么柔和而威严。无论出了多大的动乱,他永远都是那么沉着冷静,应付自如。他的目光总是炽热的,脊梁总是挺直的。他带着热络的笑容,肩宽背阔,擅长骑射,可以熟练地用两只手使用弓箭。他经常在笑,爽朗一笑,呦呵一笑,还有促狭的让人觉得亲切的笑容。阿图很难想象她的阿玛不笑时的表情,或者他不穿着那套明黄色的盔甲的样子。常年征战,阿玛即使来额娘的西宫,也是一副刚从战场下来的样子,隐隐带着一股寒冷的血气。

  阿图从没见过皇太极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被人打断的样子。可他又是一个极爱开玩笑的人,众人聚会时他喜欢活跃气氛,让宾客们尽情纵乐。即使在他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候,他的头脑是冷的,手是稳的,刀是硬的。可是他的心肠是软的,眼是湿的,酒是暖的。他是满人,娶的是蒙古福晋,学的是汉人文化。他的面孔是满人的,疏眉细眼,体格健壮。他的性格是蒙古的,越战越勇,不拘小节。他的智谋是汉人的,稳中求胜,峰回路转。他的眉毛特别黑,头发多而浓密,他的嘴唇留了一点胡须,倒是与他圆下巴很相配。同时让他看上去庄严而不显傲慢,勇猛而不失优雅。只是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忧郁,与他一代英主的身份不太吻合。

  在阿图眼里,她的阿玛是高贵而强大的男人,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君王。阿图平日的玩伴有八岁的四阿哥和六岁的五阿哥,嬷嬷们都爱夸他们长得像大汗。可是,不,这是不可能的。阿图心想,爱哭的叶布舒哥和爱发火的硕塞怎么会像阿玛呢?阿玛是从来不掉金豆子,他也从来不乱发脾气。阿玛没有任何缺点。他是天,他是神,他是至高无上的完人。

  可是阿图错了。因为多年以前,皇太极还是“黄台吉”的时候,他流过泪,吃过苦。他也被兄弟叔伯欺负过。以至于走投无路,只能借助蒙古妻子的娘家势力。他一生不幸的根源至于生母早亡。他一切的荣耀,都是靠他以性命做赌注,刀尖舔血奋斗而来的。

  “皇太极”三个字,他认命范文程这个汉臣为他取的名字,原本应该叫“黄台吉”。“台吉”是个蒙古的称呼,指的是贵族之子。而汉字音译中的“黄”,则是从“爱新觉罗”这个姓氏而来。

  爱新觉罗(o),是清朝皇室姓氏。许多人并不知道,“爱新”与“觉罗”是互相分开的两个部族。“爱新(Aisin)”在满语中是黄金的意思。奴尔哈赤的子孙为皇室,束金黄带,俗称“黄带子”。“觉罗(Gioro)”在满语中是宗室的意思。指的是伯、叔、兄、弟的后裔,祖籍由宗人府掌管,政治经济上也享有特权,犯法不交给官府治罪,而是送宗人府查办。俗称“红带子”。

  奴尔哈赤先后娶了16位妻子,共生育16个儿子和8个女儿。每一个儿子和女儿都有取名。唯独皇太极,只有一个“黄台吉”的称号,“黄”是指直系皇孙,“台吉”是一个封号,“贝子”、“贝勒”的意思。意译为“奴尔哈赤的子孙”。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特点,也没有任何祝福,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最简单的名字。甚至不能算名字。

  清史记载,皇太极七岁开始主持家政,以便父兄出外征战时没有后顾之忧。正因为他从小能干懂事,所以奴尔哈赤对其“爱如心肝”。这显然是后世的粉饰之辞。因为,女真男儿是论战功,不论家政。当奴尔哈赤选择带走其他的兄弟,而唯独留下他时,只能说明他和生母身份低微,并不受宠。他的生母在家中,不能像福晋们那样养尊处优,而是需要像女奴一样操劳家务。七岁的皇太极帮助母亲烧水砍柴,这样的儿子,奴尔哈赤又怎么会“爱如心肝”?要知道,正规教育下,男孩子该学骑马射箭才对。不过,也正因为父兄的忽视,皇太极得以有机会与老一辈学习满族文字。讽刺的是,他居然成为了奴尔哈赤的儿子中,屈指可数的识字之人。

  12岁时,皇太极生母去世,他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一个转折点。奴尔哈赤必须肩负起对这个儿子的照顾义务了。奴尔哈赤发现,第八子吃苦耐劳,心思熟累,于是开始让他参与狩猎和战,练出了一身的骑射功夫。他刚刚过十四岁生日,奴尔哈赤就为他选了乌拉那拉的女儿做妻子。这个女儿比他年长许多,容貌和品德,都没有被史册记载。不过对皇太极来说,第一任妻子并不重要。她为自己生了一个能征善战的长子豪格。可是,他并不觉得满足。他像一个狡猾的商人,开始用寻找联盟合作的方式,寻找更加合适他的新妻子。

  他选中了额亦都的女儿。

  额亦都是后金有名的开国功臣,为五大臣之首。年幼时,他的父母被仇人杀害,年仅13岁的额亦都杀死了仇人,逃到嘉木瑚寨投奔姑姑。1580年(万历八年),21岁的奴尔哈赤路过嘉木瑚寨,借宿在姑姑家。18岁的额亦都与之彻夜长谈,相见恨晚,不顾亲人的反对,决定追随他,并说:“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碌碌而终?我一定建功立业,不让姑姑担心。”第二天,他就跟随奴尔哈赤离开了。

  他追随奴尔哈赤之时,正是奴尔哈赤最艰难的时候,家中只有十三副盔甲。族人惧怕明朝,想割下奴尔哈赤的头颅邀功而发动夜袭,幸亏额亦都机警,最后众人才转危为安。1587年(万历十五年),攻打巴尔达城,因为河水暴涨而受阻。额亦都命令士兵把绳子系在身上,冒死渡河,连夜攻城,一时间乱箭齐发,多如骤雨,他的大腿被射中,钉在城墙上。额亦都挥刀砍断箭矢,浴血奋战,全身中五十多处创伤仍不退缩,最终夺下了巴尔达城。奴尔哈赤授他“巴图鲁(蒙古语指勇士)”的称号。

  额亦都一生誓死追随奴尔哈赤左右,从来没打过败仗,一受到封赏全部赐予有功将士,奴尔哈赤因此对他十分优待,将自己的族妹和女儿嫁给他。他为人谨慎小心,深谙臣子之道。额亦都生有十六个儿子,其中二儿子达启,孔武有力,极受大汗的喜爱。达启因此轻慢诸皇子,常出不逊之言,令额亦都十分担忧。最后,他让儿子们聚集在一起,命人把达启绑来,当着儿子们的面说:“天下没有父亲愿意杀死儿子,只是这个儿子太傲慢无礼,若不及早处置,迟早会有负国家,更会让我们的家族惹上祸患。”说完,将达启拉入室内,亲手用被子将其闷死。然后向奴尔哈赤请罪。奴尔哈赤感叹地说:“额亦都的深思熟虑,所有大臣都难以匹敌!”

  皇太极选择娶额亦都的女儿为大福晋,他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大福晋为他生下三儿子洛博会,就因难产而死去了。不久之后,皇太极迎娶了科尔沁贝勒莽古思之女哲哲,这个蒙古女人和她身后所代表的蒙古联姻关系,让皇太极如虎添翼,最后成功地夺下了汗位。

  在没发迹前,爱新觉罗家族曾经过着十分艰苦的日子,皇太极对此记忆深刻。他当了大清皇帝后还曾对阿图这些子女们说:“我阿玛还在世时,兄弟们一听说第二天要打猎,都会兴奋的不得了。事先喂饱马,磨好弓箭,无论老少,踊跃参与。那时候没有仆从,劈柴烧饭,打猎取水,每个人都是自己动手。即使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众人也没有失去斗志,所以开创了今日兴隆的国家。”

  在皇太极登上汗位之前,他一共面对了四个重大的敌人:褚英、代善、莽古尔泰、阿巴亥。他刚满20岁那年,奴尔哈赤创立了“五大臣”制度,有意让长子褚英当下一任汉王。

  褚英是奴尔哈赤最心爱的孩子。他以一千人的队伍战胜了瓦尔喀部,被奴尔哈赤赐名“洪巴图鲁”,“洪”,又称“鸿”、“黄”、“珲”、“红”,在蒙古语中是“伟大”的意思,“巴图鲁”在蒙古语中是“英雄”,合起来是“大英雄”。后来,褚英以三千兵甲破乌拉那拉氏万人大军,奴尔哈赤大喜,又赐名“阿尔哈图图门”,“阿尔哈图”在满语中是“智谋”,“图门”是“多”,合起来是“足智多谋”。奴尔哈赤对褚英的战功十分赞赏,褚英也认为自己劳苦功高,不把五大臣和弟弟们放在眼里。他争夺战利品,马匹和物资,公然与“红带子(宗室)”们过不去,讥讽和侮辱战绩不如他的老臣,得罪了许多人。

  褚英的举动激起众怒,大家纷纷向奴尔哈赤控诉不满。奴尔哈赤只好取消了褚英的储君身份,并将其软禁。这一个举动引发了褚英的怨恨,他写下诅咒书在佛前焚烧,并发誓说,登位之后要杀掉五大臣和其他兄弟,引发了众人极大的恐惧。因此,在幽禁两年后,奴尔哈赤不得不在众人的逼迫下杀掉他,将“五大臣监国”制度改成了“八王共治”制度。也就是后来名闻天下的“八旗议政”。

  第一个政敌褚英的殒没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对皇太极来讲,就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那是他第一次选择站队,褚英和五大臣分别来找过他,而他像一个精明的赌徒,选择了出卖众人不看好的褚英而支持实力雄厚的五大臣。从此,皇太极的政治地位直线上升,为他日后的汗位之争打下了坚实基础。

  由于在倾轧褚英的斗争中,皇太极的贡献颇大,“八王议政”最后经商议,由“四大贝勒”和“四小贝勒”组成。22岁的皇太极被推举为“四大贝勒”中最小的一员,排在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这三个哥哥之后。其中,只有二贝勒阿敏不值一提,他只是奴尔哈赤的养子,不具备夺权资格。皇太极的主要对手,是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

  他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是能征善战之人。皇太极也是。盛京的实胜寺曾收藏了他用过的一张弓,矢长四尺有余,就是一个大力士也很难拉开,而当年打仗时皇太极运用自如。可是22岁的他从褚英一事上明白到,“结盟”与“打仗”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他经过慎重的选择,向蒙古科尔沁部投出了橄榄枝,因为他早已先一步的看出,后金如果想统一中原,必须坚持与蒙古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这是他比父兄领先的地方——皇太极是个聪明人,他很理智。

  他勇猛的哥哥们比他的父亲还要不通文墨——至少奴尔哈赤喜欢看《三国演义》,而代善和莽古尔泰却连汉字也不认识一个。尽管对有学问的人怀有敬意,但是他们二人从来不认为自己不识字,不读书,不接受教育是一桩憾事。代善和莽古尔泰,身上都有一些贪婪、自大、暴虐和骄傲的毛病,这些像模子一样是从父亲身上遗传而来。可是他们都没有继承奴尔哈赤公正、谦虚、多情和友爱的品质。每当皇太极翻阅汉人的书籍,他们会拍一拍他的肩膀,或者抢走他的书,大笑着抛来抛去。“这些鬼画符有什么用?”他们用一种亲切而鄙视的口吻高声叫道:“南蛮子打仗总是败给我们,看孬种们写的书干什么呢?”

  皇太极无法向他们解释,汉人文化源远流长,他们的智慧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他最喜欢的一则故事,是《淮南子》中关于老子求学的故事。据说,有一次老子探望他生病的老师,老师张开嘴巴,问他:“你看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不在了。”又问:“舌头呢?”回答:“还在。”于是,他的老师说:“刚强的不在了,柔软了还在。天下之事莫过于此。”

  他被这个“满齿不存,独舌犹在”的哲理故事深深吸引了。他喜欢汉人的书,他知道这个民族是最古老的,故事是最复杂的。历史上有许多的人和事指的他去借鉴和思考。他学习汉人的文字,还学习汉人的制度。他甚至学会了和汉人一样品茶。至于汉人们过分轻视女人和过分苛求孩子,这样的思想习惯他永远不会理解也不想接受。他只选择他喜欢和认可的部分。就算这样的学习引发哥哥们的嗤笑,他也毫不在意。

  后来,正如皇太极喜欢对臣子面前吟诵的《孟子》所写:“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大贝勒代善想要霸占长子的宅邸,让奴尔哈赤起了厌恶之心,随后他的虐待行为逼走了他的次子硕托,三番五次下跪请求奴尔哈赤斩杀硕托这个“叛徒”,他的无情和善变让奴尔哈赤大为恼怒,最后在莽古尔泰的煽风点火下,罢黜了代善的储君之位。

  可是莽古尔泰没想到,正当他满心欢喜的以为他就要继任汗位之时,他的生母富察·衮代被查出与代善有了私情。东窗事发,衮代被逐出家门,他一下子沦为大家的笑柄。愤怒的他,竟然选择杀死了自己的额娘,以换回父汗的认可和赏识。这样惊世骇俗的“手刃生母”的邀宠之举,在女真人看来简直比畜生还不如。一夜之间,他的名声和地位大大降低,以至于奴尔哈赤归天之后,八旗将领在商议汗王之位时根本无人提起他的名字。

  皇太极对他这位兄长的评语只有八个字:“暴戾贪婪,不择手段。”皇太极继位后,曾经在一次争吵时莽古尔泰突然动了杀心。当时,他握住腰间的佩刀,数次用眼睛怒视皇太极,彷徨不敢下手。皇太极指责他“于御前露刃,大不敬”,令其革职罚款,以示惩戒。从此,莽古尔泰对未来的前途十分忧愁,认为自己彻底把皇太极得罪了,经常一人饮酒独坐恸哭。绝望的他找来亲妹妹和心腹,写下谋反的誓书在佛前焚烧。他病死后,此事遭人告发,府中搜出了“大金国皇帝之印”十六枚。皇太极以“大逆之罪”剥夺了他的爵位,莽古尔泰的儿子们被废为庶人,他的孙子们和后辈们由“黄带子”降为“红带子”,代代受罚,永不更改。

  到目前为止,皇太极已经除去了褚英、代善、莽古尔泰这三个重大对手,胜券在握离汗位只有一步之遥,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后面最危险的敌人居然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被称为“满洲第二美人”,仅次于““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叶赫那拉·东哥。她为奴尔哈赤生下了三个儿子,其中多尔衮和多铎这两个儿子,会在他去世后,把大清朝搅一个天翻地覆。

  这个女人叫乌拉那拉·阿巴亥。她聪明美丽,心机深沉,只用短短两年的时间,在她没有诞下任何子嗣的情况下,打败了七个妻妃,凭借宠爱被册封为大福晋。

  皇太极和他的哥哥们从来不知道阿巴亥嫁给他们老迈的父亲前,曾经遭遇过什么。他们曾经以一种十分轻视的态度看待这个女人,结果他们都吃了大亏。

  阿巴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为她的儿子们夺得了接近二分之一的牛录,并以大福晋的身份对汗位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天命九年,阿巴亥的儿子们前往八角殿行叩贺礼。皇太极坐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她与弟弟们,他心想他从未见过乌拉那拉·阿巴亥这样美丽又危险的女人,她极其奸诈,善妒,有机变,她差一点就让自己万劫不复。

  阿巴亥是海西女真乌拉部首领满泰之女,1596年,父亲在一次意外中被族人杀死,7岁的她被新首领,她的叔父布占泰收养,她的生母也成了布占泰的女人。五年后,奴尔哈赤先后灭了哈达部、辉发部,为了避免乌拉部被其所灭,布占泰做主将12岁的阿巴亥嫁给了比自己大31岁的奴尔哈赤。

  她记得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布占泰亲自将她送到建州,一路上都是死去的尸体和哭泣的妇孺,建州到处是佩戴刀剑的男人,阿巴亥一见到这些身穿盔甲的战士就害怕,可是叔父今晚就要把她许配给一个陌生人。奴尔哈赤究竟是什么人?他会打她,骂她,羞辱她吗?

  当她战战兢兢向布占泰询问这个问题时,他露出一副恐惧的厌恶神情,于是阿巴亥就住嘴了。她知道叔父才被奴尔哈赤的儿子囚禁了3年,她并不想激起他好斗的脾气。布占泰一旦发起火来连女人和孩子都打。阿巴亥从小懂得察言观色,她像狐狸一样狡猾而美丽。她始终记得临走前母亲告诫她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能活下来吗?”她的母亲问。

  “是因为布占泰愿意养我们。”

  “错了!那是我懂得讨他欢心。不然他早让你被饿狼叼走了。阿巴亥,我告诉你——女人只有讨男人欢心,她才能保护她爱的人!阿巴亥,我的女儿,你要记住这句话。”

  奴尔哈赤坐在火堆旁的羊毛毡子上,他身材高大,腰背挺直,与娇小的阿巴亥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对她一眼也不看,始终一声也不吭。这是他们两人的初次见面,那沉默而压抑的“坐帐礼”。阿巴亥紧张的打量四周,这是一个简陋的桦树杆和兽皮搭成的毡房,只有那盏刺鼻腥臭的动物油脂点燃的灯闪闪发亮,多少消融了那气氛中的原有的陌生和冷清。

  她听说他已经四十三岁了,这在乌拉部众人眼里是一个老头子。阿巴亥印象中,到了四十三岁的男人,头发会掉光,牙齿会变黄,皮肤总能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可身边这个人却是眼神炯炯,身强体壮,她不禁暗暗为之庆幸,心情也随之轻松愉快了。接着她朝他看了过去。她听说奴尔哈赤这个名字,是源自对野猪的崇拜。她听说过猎人们流行“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话,一旦碰上便是一场只能蛮干的殊死较量。她只是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高大而温和的男人,会是让整个建州女真闻风丧胆的霸主。她把手伸了出去,然而这全是白费力气,因为他一直连眼皮也没抬。他要是看她一眼就好了!阿巴亥这样暗暗想着,她放在被褥上的手,突然碰到一个又凉又硬的物件。她吓得尖叫一声——沉默终于打破了,奴尔哈赤转过头来,眼中挂着一缕惊讶而怀疑的目光。

  随即她忽然醒悟过来,褥子下面放的是一把斧头,这是女真人结婚会在婚床上放的物件。她对自己的冒失一笑置之,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他正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宽容而怜惜的微笑。

  也许因为她身上这团火一样的激情,野草一样的生命力,很快的,身边伺候的人们发现,无论发生多大的事,只要大汗身边有阿巴亥在一旁陪伴,她的机敏和油嘴滑舌的劝慰,总能惹得奴尔哈赤开怀大笑。他爱她,不仅是爱她的青春,爱她洋溢的活力,还爱她可笑的傻气,娇憨的耍赖。她与他接触过的死气沉沉的女人大不相同,那些女人虚乏、胆小、庸俗、无味,活着也跟死了一样被人忽略,沉寂如土。而她,却是壤土里闪闪发光的纯金。

  她始终不容于其他部落的女子。首先,她太年轻了,她才十二岁,她还是一个爱笑爱叫的孩子。她高兴时愿意把贵重的珠宝送给一个奴隶,生气时就命人剥光衣服,让她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小福晋德因泽经常被她打得皮开肉绽。天晓得这是一种什么样奇怪的感情,她的任性和残忍在奴尔哈赤眼中,却是难得可贵的天真。他的女人们嫉妒着,咒骂着,恨不得把阿巴亥的肉一口口咬下来吞落肚。这时,他血液中的野蛮一下子激发了,他像头愤怒的公牛为了她与女人们作对,与儿子们为敌,将犄角对准她和三个儿子之外的所有人——他们爱新觉罗的男人,心底的感情如同高处的湖水,平日里波澜不起,可一旦遇到了时机,就会飞流直下三千尺,天崩地裂,水动山摇,卷起一番惊涛骇浪,引来一场血雨腥风。

  这是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一切的阴谋、情仇、冤孽、杀戮尚未开始。

  天命五年,奴尔哈赤先后出兵灭了叶赫部与乌拉部,发动与大明国的萨尔浒之战,大胜而归。那时她作为大福晋,满怀厌倦地守在家中。16岁的大儿子阿济格和丈夫出外打猎,她看着年仅7岁小儿子,和长他2岁的二儿子一起玩击剑的游戏。比赛时,多铎被多尔衮打到在地上。

  “不算!”他说,“刚刚那一下不算!重来!重来!”

  “重来你也赢不了我。”多尔衮没好气地说。

  “我赢的了!我赢的了!”见小儿子闹起了脾气,阿巴亥走过去抓住了他,但他却不停地大叫,用拳头打哥哥。

  “它在哪儿?”多铎说:“阿玛赏给我的金刀在哪?我要金刀?我要它!我要它!”

  阿巴亥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不行,不行!金刀会伤着人!你用木刀,木刀一样威风!”

  “不,不!”多铎大叫道:“我不要木刀,我要金刀,我要砍死多尔衮!我要有大本事,我要当大英雄,我要你们谁也打不过我!”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厉。

  “胡闹!”她气得直接甩了他一个嘴巴,多铎大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阿巴亥只好强忍着怒气把他抱起来,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擦干了他的眼泪。多尔衮心里觉得不公,大人们就是喜欢偏心多铎,不由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奴尔哈赤与一男一女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全是怒火,咬紧了牙,一笑不笑——他只有极端愤怒的时候才有这个表情。多尔衮疑惑地看着奴尔哈赤。

  这是怎么回事?阿巴亥抬眼看着丈夫,“额娘,他们是谁?”多尔衮说,“我不喜欢他们。”

  阿巴亥知道他问的是随行而来的一男一女。她小声解释,女的是小福晋德因泽,男的是八阿哥皇太极。但奴尔哈赤打断了她的话,他一把冲上去拽住了阿巴亥的头发,命她跪在自己的面前。

  “贱人!”他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德因泽“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她哽哽咽咽,犹犹豫豫,指控阿巴亥与代善偷情。她有根有据的说出,大福晋送食物给大贝勒代善与四贝勒皇太极吃,代善吃了食物,而皇太极接受了却不吃。因此大福晋开始专门讨好代善。德因泽还举报说,举行家族聚会时,大福晋精心打扮与代善眉来眼去,阿巴亥的衣着和首饰都说的一清二楚。她还指证大福晋私藏金银,并把两个地点悉数说出。一处是乌拉娘家,一处是阿济格的府中。

  这一桩天命五年的“大妃事件”,给了阿巴亥当头棒喝。奴尔哈赤派人去两个地点果然搜出金银,他当即大怒,离弃了阿巴亥。随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阿巴亥带着9岁的多尔衮,7岁的多铎,住在山里一间小木屋里自己打猎煮饭吃。她记得这件丑事传遍了整个建州部落,女人的谩骂声和男人的叹息声像苍蝇一样闻血而来。她从最初的怒不可遏,变成了麻木不仁。

  阿巴亥慢慢过着自己的日子,她捕鱼,抓兔,设绳套子,大儿子经常送猎物来给他们吃。她仿佛又回到了7岁那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最难的时候连白蘑、毛板栗、野李子都是稀罕物,更何况现在还有肉吃。她不气馁,母亲后来能重新抓到一个男人的心,改变了她们母女的命运。她乌拉那拉·阿巴亥也能做到。

  那天多铎是哭着跑回家的,他踢开了吱呀作响的门,看到阿巴亥正在洗蒿芽,锅里煮着猫一样大而肥硕的河鱼,嘴巴张的像酒盅,多尔衮正把一皮囊的羊奶全倒在汤里。

  “多尔衮,够了!”阿巴亥急忙阻止,“你这人,怎么不懂见好就收呢?”

  门“哐当”一声响了,不停抽鼻子的多铎走进了厨房,他眼睛都哭肿了,身上还有不少的伤。阿巴亥在他面前弯下腰,握住了他的手。“孩子?”

  多铎伸手就狠狠推开了她。阿巴亥惊呆了,恍惚地看着小儿子。她眨眨眼。

  多尔衮发出一声怒吼,跳了起来,抡起拳头揍了多铎一拳。

  阿巴亥气得发颤,喝道:“你,你怎么能打你兄弟?”

  “他推你!”

  阿巴亥急得跺脚道:“他只是小孩子,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多尔衮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小孩子我也打他!代善和阿敏的儿子们欺负我,他们大家伙儿打我一个,照样被我打败了!”

  阿巴亥吃惊得几乎说不出口话来。多铎却突然大吼大叫,边哭边说:“他们都笑话你!他们说我是代善的儿子,不是阿玛的儿子!他们说你偷了钱,还说你是淫.妇!说你根本不爱我,你爱别的男人!你迟早会不要我!”

  阿巴亥又伤心又生气,举起手来打了多铎一巴掌,哭泣着说:“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可以信别人的话,可以污蔑我。但是不可以说我不爱你……不可以说我不要你……”

  那天在喝着鱼汤的时候,她后悔打了多铎,一想到儿子们因为她被欺负了,阿巴亥就觉得心里一阵发痛。她第一次觉得心中充满了仇恨和怒火。她是绝对不能倒下的,她必须重新获得奴尔哈赤的心。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要把今日的屈辱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千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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