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清风常在花常开 > 6.第006章

6.第006章


  阿巴亥的机会第二年就来了,突然来了。

  奴尔哈赤从梦中醒来,身旁的小福晋焦急地唤道:“大汗,大汗!”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冷汗。

  他搓了搓脸,疲倦地说:“德因泽,我梦见了衮代。她说她冷,还说莽古尔泰杀死她后,将她抛尸丢到了江水里。她的肉都被鱼吃了。衮代哭着求我帮她打捞她的尸体,安葬到江边。”

  德因泽吓得尖叫一声,这一声尖叫像鞭子一样抽得跳起来,他大声呵斥道:“你鬼叫个什么?”

  “没什么……没有……”他的小福晋抖动着身子,声音都打颤了。奴尔哈赤说:“德因泽,你告诉我实话,你真的亲眼见到阿巴亥与大贝勒偷情吗?去年衮代才出了这一回丑事,我才惩罚过代善,他怎么还敢去勾引大福晋呢?我看着我儿子长大,他是好色,但绝不是如此愚蠢,学不到教训的人!”

  奴尔哈赤疑心一起,便开始对幼小的德因泽拳打脚踢。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德因泽泪如雨下,她跪下磕头哭着说:“大汗,饶了我,我实在是被大福晋打怕了……饶了我……饶了我……”她将袖子撸起来,露出她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的胳膊,哭得趴在了地上。身边的女人们纷纷跪了下来。这些女人有的叹气,有的不断磕头,有的掉眼泪,还有人发出一声又一声悲苦的、仓促的、极其惶恐的号哭。奴儿哈赤认得出来,这些女人都是被阿巴亥的马鞭子抽打过的。她们惧怕阿巴亥,如同惧怕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怪。奴尔哈赤闭下眼睛,老泪纵横,慢慢地露出悲伤的微笑。

  皇太极再一次见到父亲,是看到他像新郎官一样端坐在羊毛毡子上,他的须发雪白,独自一人坐着,身边却没有年轻美艳的新娘子。他看上起又凄凉又渺小。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人。

  “大汗,”皇太极说,“辽阳攻下来了。”

  他那曾经雄心万丈的父亲,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哭喘得像一个不经事的孩子。

  “阿玛?”他惴惴不安地追问一句。“您这是怎么了?”

  奴尔哈赤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说:“我累了,我的儿子,我已经六十二岁,离死亡越来越近了。我杀了这么多人,搞出那么多事,那些信佛的喇嘛们说我死后要下地狱。可是我不怕。死,对我来说只是睡着了不再醒。如果萨满祖灵在天有知,愿意接我到彩虹桥的另一边,我这一辈子就没有遗憾了。我不愿意死在病床上,我只想不断的冲锋陷阵,不断的斗争,我要死,我就死在战场上!我不怕死!”

  他老迈的双眼忽然绽放出亮光,他聚精会神地看向了帐外的浑河。

  “可是我很孤独呀,我的儿子!这样的孤独日日夜夜缠绕着我,揪住我的心,吞噬我的梦,让我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皇太极正想说什么,奴尔哈赤却打断了他说:“传我的汗谕,设辽阳为东京,全员准备迁都。让阿巴亥带着多尔衮和多铎回来吧。我想她!我想他们!”

  天命七年(1622)三月,辽阳城东的太子河畔大兴土木,一座新城一夜间拔地而起,同时被敕名为“东京城”。据《辽经世文编》记载,“辽城之大,两倍于沈阳有奇。”辽阳这座古城,一直是明朝在辽东地区的首府,也是经济、文化和政治的中心。奴尔哈赤显然是把辽阳当做国都来建设了。他甚至下令把去世妃嫔们的骸骨迁坟到了辽阳。其中就包括皇太极的生母。即使在战争刚刚结束,人疲马乏的情况下,他也不惜耗费巨资,重新建造了一个“东京城”。当这些睡惯了草甸子,烧火炕,毛毡房的嫔妃们见到这座雕梁画栋的宫殿时,她们发出了惊叫,这些汉人们才懂维修的巨大建筑,里面有金鱼和柳树,小桥和蝴蝶,花园里种满了荷花,芍药,夜来香。奴尔哈赤把搜刮而来的珍奇古玩和朝鲜、大明的供品都放进了东京城的皇宫。里面有孔雀翎的扇子,唐朝的铜镜,波斯的地毯,印度的熏香,以及数之不尽的绸缎、首饰、金银,和会做糕点美食,精美菜肴的汉人奴隶。这些从汉人身上抢来的珠宝,穿戴起来是如此骄傲自豪,尤其在这些失去了故土和尊严的汉人面前招摇过市,这些华美衣视更加对他们是一种侮辱,进一步宣告了身为满人的统治地位。

  当然,后妃中没有谁比阿巴亥更高兴的了。她喜爱这些华丽的宫宇和精美的服饰,她最喜爱的是汉人刺绣工艺的出神入化。她喜欢穿一件素白衣裳,胸前缀满了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她的头发上插满了黄金和美玉做成的凤钗。她不像汉人那般讲究,美玉、雕木、金银、宝石、绢花,只要是搭配好看她就佩戴上了。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光鲜亮丽,才不会失去对男人的吸引力。男人的武器是杀人的刀剑,而她的武器是出众的美貌。

  她到达王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殴打和报复德因泽。这个小福晋居然踩着自己上位,在她被离弃的日子里与大汗形影不离,颇得恩宠。阿巴亥愤怒了。

  “贱婢!”她骂道:“你给我跪下!”

  德因泽哭求着说:“大福晋,我怀孕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她心怀敌意地看着这个丑陋低贱的小女人,妒火使她的眼睛发出可怕的光——像这样的贱女人怎配怀有大汗的子嗣?

  “孩子,我的孩子……你这毒妇,你杀了我的孩子……”

  德因泽在宫人们的棍棒下尖声惨叫,她的下身流出了一滩鲜血,由此发出惊慌失措的悲嚎。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仇恨的近乎癫狂的光,这使得她原本单薄无味的五官一下子焕发出一种神采蓬勃的魅力。

  “我诅咒!”德因泽看着地上:“诸天神佛在上,我德因泽愿意用我孩儿的血,我自己的命,诅咒乌拉那拉·阿巴亥死去,愿其与我一样的失去孩儿!永远和他们天人分离!”

  众人吓得捂住自己的嘴,阿巴亥听后一愣,她心中隐隐接到一个微妙信号,提醒她前方十分危险。可是她并没有罢手。

  “贱婢,你居然敢诅咒我?”

  “不!不……大福晋……”德因泽笑了,她捂着自己的肚子发生一阵又一阵的狂笑。“我是诅咒你的儿子!儿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像是一个滚烫的烙铁把阿巴亥惊得大叫起来,一种愤怒而残忍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

  “给我打!”她下令:“给我狠狠的打!”

  她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像上次那样受尽欺辱。阿巴亥以她聪明到近乎狡诈的才智判断出,奴尔哈赤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靠山。与上次不一样,她已深深感到其他贝勒对她及三个儿子不可抑制的敌意了。她要剪除掉这些仇人的羽翼,匡扶自己三个儿子的势力。阿巴亥一心一意,残忍无情地追逐起成为太后的目标。她发誓,只要她活一天,别人就休想夺走她苦心经营得到的地位,休想伤害她用生命去爱护的儿子们。

  如今整个天下都是她男人的,自然天下也该是她儿子的!她目前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扶植儿子夺得汗位。阿巴亥一共有三个儿子,奴尔哈赤最喜欢的就是多铎。多铎在满洲话里就是“胎儿”,她的夫君以一种极其宠溺的名字赏赐给了最小的儿子。阿巴亥自己最看好的是大儿子阿济格。她开始不停地张口跟奴尔哈赤要东西,领地、奴隶、封赏、屯田、人丁……到了天命十一年,后金旗主中正白旗的皇太极,辖25个牛录;镶白旗的杜度,辖15个牛录;正红旗的代善,辖25个牛录;镶红旗的岳托,辖26个牛录;正蓝旗的莽古尔泰,辖21个牛录,镶蓝旗的阿敏,辖33个牛录。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立下赫赫军功的将领。可是阿巴亥的儿子们呢?此时大儿子阿济格21岁,统领镶黄旗,辖20个牛录,可他居然比率军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北京城的杜度分到的还多。而奴尔哈赤最宠爱的小儿子多铎,年仅11岁,毫无军功,却管辖着天下第一旗——大汗麾下正黄旗的15个牛录和新拨出来的30个牛录,共45个牛录,居诸皇子之首。

  与此同时,奴尔哈赤也走在一条追逐的道路之上。与阿巴亥不同,他追逐的不是马匹,奴隶,屯田,封赏,他追逐的是功名,成就,帝业,天下。他率领的后金铁骑从辽沈地区逐年往南发展。他牵着缰绳,带领将士们浴血奋战。一种无形的力量催逼他不断蚕食大明疆域。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觉得上天留给他的时日越来越少,他只能风卷残云一样加快侵略的脚步,为他这一生圆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八旗子弟的骁勇善战让他一下子得到无数新的领土和属民,可是奴尔哈赤只懂“打天下”不懂“治天下”,他的统治让无数辽东汉人饿死的饿死,逼死的逼死。奴尔哈赤命令辽东地区实行后金的“八旗牛录屯田制”。这个制度,原本在地广人稀的女真老家是很好的制度,可是在汉地十分难以推广和实施。女真人强迫汉人成为奴隶,任由宰割,稍有反抗,便用武力实行残酷的血腥镇压。为了实行牛录屯田制,奴尔哈赤在1621年的冬天,强令在镇江、宽甸、叆河、汤山、镇东、镇西、新城等地居住的汉民,在寒冬腊月携妻抱子迁往萨尔浒等地,并将原来的房舍全部纵火烧毁。翌年二月初四,他又强令锦州二卫的汉人渡过辽河,前往辽阳。右屯卫的汉民迁往金州、复州,义州二卫的汉民迁往盖州、宁营。广宁四卫的居民迁往沈阳、蒲河和奉集堡。一时间,西起大凌河,东迄鸭绿江,南自金州,北至蒲河,路上全是背井离乡,家产荡尽的汉人队伍。这些汉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男儿受鞭笞,妻女遭凌辱,病弱填沟壑,童婴弃路旁,白天忍饥赶路,寒夜露宿荒。无一例外都是被金兵烧光了房舍,抢走了钱财,如有反抗,一刀杀死。大贝勒代善就曾经在义州,一次性杀死不愿迁居的汉人三千多人。政策之残酷,实在罄竹难书!

  再者,后金的“八旗牛录屯田制”,与汉地的经济体系、地理环境、社会生产关系极不相符。这些汉人们被迫迁到外地,无亲无友,无粮无房,甚至连耕地也没有。奴尔哈赤下令与当地居民合耕,引发无数抢地流血事件,极大搅乱了辽东地区汉民的生活。同时,辽东地区的汉民除了纳劳役交地租外,还需要打点公差,打点满人,打点地霸。一遇到战争,又要被抓去服兵役,命丧疆场。满人将汉人视为贱民,动则歧视和辱骂。满语中对汉人的蔑称为“尼堪”,也就是“牛”的意思。充当劳动力的汉人被当他们当做牲畜一样任意打骂,粮食被掠夺,尊严被.凌.辱,妻女遭奸污,辽东汉人的生活悲苦到了极点。奴尔哈赤统治辽阳时期,国家经济崩溃,国内经常出现粮荒。奴尔哈赤下令实行“清查粮食”的办法,每一户汉人必须如实上报粮食的数量,然后按人口分量,多余的全部被上面收走,可是如果汉人缺粮,就要高价与官仓购买,禁止汉人交易粮食,如有违反格杀勿论。天命九年(1624)大.饥.荒时期,奴尔哈赤颁布汗谕,家中无粮可缴的汉人为“无粮人”,下令疯狂屠杀。奴尔哈赤的.暴.政,引发了辽东汉人强烈不满,以至于发展到“不共戴天”的程度。对此,奴尔哈赤非但不加以分析,反而一味认为汉人不服管教。这样的高压政策,导致汉人宁可自缢也不肯归降。据朝鲜史书《光海君日记》记载:“开原城中最多节义之人,兵士及城人争缢死,屋无虚梁,木无空枝,甚至有一家全节,五六岁儿亦有缢死者。”

  这样错误的政策,导致民族矛盾空前激烈。到了后期,汉人往水井和食盐里投毒,有的往猪鸭鱼肉里投毒,不少满人被毒死。汉人还不断采用偷袭的方式杀死独自外出的满人。奴尔哈赤十分害怕,下令卖食物的店主必须将名字刻在木石上,立成招牌,购买前必须记下店主姓名。同时禁止满人落单,必须集十人以上才可出行,否则罚银。即使如此,中毒事件和遇袭事件仍然层出不穷。

  同时,各个地区不断爆发汉人的大规模武装反抗运动,动则以数万人起。南方没有被统治的汉地,见到辽东汉人的下场,殊死抵抗,当时的后金民族矛盾空前严重,国贫民饥,经济孱弱,南不得进,西有大明,北有蒙古,东有朝鲜,外部有强敌,内部有叛乱。一下子陷入危机四伏的绝路之中。

  皇太极是在压抑到极点的状态下回到沈阳的皇宫,他那烦乱的心绪在听见奴尔哈赤的声音时达到了鼎点。大殿里烧着熏香,不用说一定是阿巴亥的主意了。他站在鎏金鼎旁深深吸了一口气,闭呼出,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全部一股脑的给呼出来。

  “兄长,你不必担心。”济尔哈朗压低了嗓音道:“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殿外穿来奴才们的哀求声:“贝勒爷,开恩啊!贝勒爷,不不不不饶命饶命……”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举着一把钢刀,追着小奴才们砍,一个小奴才跑慢了,突然给重重砍了一刀,登时白光一闪,只痛得他“啊”的一声,右肩膀鲜血直淌。

  皇太极走了过去,沉声道:“你这孩子,怎么随便砍人?”

  那孩子根本不怕他,翻了个白眼,调笑道:“我砍我的奴才,关你什么事?额娘说了,这些汉人奴才们多得跟蚂蚁一样,别说我砍他,就算我杀了他,阿玛也不会说什么!”说着抡起刀又要砍人。

  皇太极一个冷笑,抽出自己的佩刀,“哐”的一下,击中那把长刀,那孩子虎口骤然一疼,大叫一声,钢刀震落在地。

  “济尔哈朗,你瞧瞧这把刀。”皇太极懒洋洋地提醒道。

  那孩子听了这话急忙去拾,结果他的手还没够到,就被身边的大胡子抢先一步。

  “哟,真不赖!”济尔哈朗说,“这刀柄全是金子做的!”他把刀在手中转动了一下,对着太阳光看见了汉字。“兄长,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男儿铁石志,总是报国心。”“嗬,你瞧也没瞧就知道了?”“当然。”皇太极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这是戚继光传给了刘显,刘显传给了刘綎,萨尔浒之战缴获的战利品,一共有两把。大汗留了一把,赏了一把给我!”

  “那太好了!这把以后归我。”济尔哈朗用夸张的语气开玩笑说。

  孩子听了这话,顿时急了,顿著脚说:“你快还给我!这是我的刀!我的!”他扑上去对着济尔哈朗拳打脚踢,这孩子很有力气,济尔哈朗吃痛,下意识用力一推,将他推得倒退好几步,跌倒在地上。

  “你……你敢打我?”孩子又惊又怒,用尖锐的声音喊道:“你等着!我要让我阿玛杀了你!剁了你!将你的臭肉割下来喂狗!”

  济尔哈朗不服气道:“这到底是谁的孩子,说话如此难听?”

  “还能是谁的?他就是大福晋之子,我最小的弟弟多铎。”皇太极咧嘴一笑。

  “啊?”济尔哈朗怔怔的说:“他就是四小贝勒中排我前头的正黄旗旗主多铎?这么个小不点?”

  “怎么不是?我告诉你,他可受宠了,是大汗的眼珠子。”皇太极说,“快把金刀还给他吧,不然三小贝勒爷可要哭鼻子了!”

  “哎,这刀真心不错。”济尔哈朗有些舍不得。

  多铎一接到金刀就捧在怀里,他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两个兄长,眼中全是浓浓的提防和不信任。

  这时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走了出来,对等待在外的两人说:“贝勒爷久等了,进去最好别提汉民造反的事,大汗正在气头上呢。”

  皇太极道了一声谢,便与济尔哈朗一同进了殿。只见奴尔哈赤将一个花瓶摔在地上,大声辱骂道:“该死的!颁布我的汗谕,这些汉人们窝藏奸细,叛逃不绝,所有八旗贝勒和总兵官以下备御以上官将,带领士卒,各去自己辖属的村庄,但凡抗金,一律处死!”他的双眼发亮,嘴角肌肉绷紧,拳头攥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沮丧。“叫他们分路去,现在就去,见到村子就查,查到即刻下马斩杀,勿用上报,遵从命令,格杀勿论!我要叫这些汉人们永不翻身!”

  “大汗!万万不可!”皇太极震惊了,他刚刚从察哈尔归来,把林丹汗逼的弃城而逃,一回来就听到奴尔哈赤下令屠杀辽东汉人。因为惊愕和不解,他的眼神是呆滞不动的,几乎可以说冻住了!

  “有何不可?”奴尔哈赤眼睛盯着他的第八子,脸有愠色。猛然间,他一下子拽住了皇太极的衣服,其速度着实骇人。“我们刚刚撤出兵马,耀州的汉人就扬言要杀了我们的女儿和孩子,其他各地的汉人在食物和水里下毒,处处设下陷阱想要杀死我们,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平时对他们太过宽容,以至于他们学不了乖,贼心不死,不懂得真心归顺我大金吗?这些汉官们个个身在曹营心在汉,要我说,一旦他们犯错,就应该撤销他们的职位。至于那些偷东西的汉人,一旦犯事,可以杀尽他们的子孙亲族,何必只是棒责了事?你劝我定下的那些法律,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安定的作用,反而惯得这些汉人频频造反!”

  皇太极愈听愈惊,神色大变,急忙劝道:“大汗,您不能如此虐杀汉人!汉人的数量是我们满人的一百倍,一千倍,他们平时是一盘散沙,不懂团结,一旦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岂不是恨毒了我们,拼了命也要杀死我们吗?”

  “住口!”奴尔哈赤冷笑道:“皇太极,枉你还是一个女真男儿,狼岂有怕羊多的道理?汉人再多,也只是汉人,哪一次不是数十倍,百倍多于我们的人反而被我们给宰了?可是这些人偏偏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实在是可恶的很!汉人狡猾而又不讲信义!如果不给点教训,放纵他们胡闹下去,满人们岂不是迟早要被他们害光杀光了?”

  皇太极知道,奴尔哈赤一直是秉持抑汉仇汉的政策,很多时候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的原因,除了物资匮乏减少人口的考虑外,更是为了扭转汉人人口过多而满人人口过少的局面。

  他想了想,又说:“大汗,您也知道汉人像羊,天性又胆小又盲从,只要我们满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汉人又怎么会造反呢?何必以暴制暴,颁布汗谕,追杀这么多人——”

  皇太极的话还没讲完,奴尔哈赤便一阵烦躁,断喝一声:“够了!你不必再为汉人多说好话!”

  济尔哈朗帮腔道:“伯父,兄长他——”

  “你给我住嘴!”奴尔哈赤将怒气撒到了养子的身上:“济尔哈朗,哪有你说话的份?”

  这句话令济尔哈朗说不出话来,他感到一阵难堪,便忙转过头去沉默不言了。

  奴尔哈赤叹了一口气,不再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无奈地说:“皇太极,你讨伐察哈尔有功,我明日会奖励你,现在你出去吧。否则我定会跟你争吵起来!”

  皇太极沉默地退了下去,济尔哈朗在身边念叨说:“兄长,额亦都不说了吗?别谈论尼堪(满语对汉人的贬义词)的事,现在好了吧,吃不着羊肉还引来一身骚!你掏心窝子的忠言对大汗来说只是狗屁!”

  “济尔哈朗!”皇太极猛地转头,眼中充满怒火,忿然道:“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兄长,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说出尼堪这个词!”

  济尔哈朗不服气道:“兄长,就算我不说,别人也会说!”

  “我不许你说!”

  两人走出大殿,却发现多尔衮和多铎守在外面,多铎一见两人出来,就告状说:“哥,就是那个大胡子,就是他欺负我!”

  济尔哈朗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的手下败将找个小帮手寻仇来了。兄长,你说我该怎办?打是不打?”

  皇太极惨笑道:“我刚刚触怒了大汗,你又要去触怒他的宝贝儿子吗?”

  济尔哈朗听他这么说,便负气地开口道:“那你走吧,要真出什么事,我一个人全担了也就是了!绝不给八贝勒您添麻烦!”他又转头对多尔衮说,“你敢来找我较量,也不是仗着你有本事,而是仗着你阿玛是大汗。可我也要让你输。我才不要被小鬼给打败呢!”

  多尔衮说:“废话少说,我今天非要报仇不可!”说着提起刀往济尔哈朗的脖子上砍,但是才一出手,就被济尔哈朗给挡下了。不料这刀路变化莫测,一下子劈到跟前,济尔哈朗的额头中了一刀,鲜血直流,只好使出全力,朝多尔衮攻去,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下子将多尔衮给制服了。

  “你小子身手敏捷,招数变化多,倒是个天生带兵打仗的人才。”即使被砍得受伤,济尔哈朗依然这么说。

  多尔衮说:“再给我三年,指定能杀了你。”

  “不用三年,”济尔哈朗说:“你直接去找大汗告状,说我打你了,大汗一定会狠狠责罚我的。”

  “我才不是这种小人。”多尔衮说:“我放你一马,以后再杀了你。”

  皇太极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济尔哈朗,看来你还能多活三年,还不快快谢恩?”

  济尔哈朗笑了起来,放过了多尔衮。多尔衮从他手中挣扎出来,举起弓箭指着皇太极说:“我认得你。四年前是你害了我们和额娘,今天我要杀了你!”

  “多尔衮,不是我害了你们,是德因泽。”皇太极淡淡地说,“我只是一个被大汗叫去问话的证人。可是这些年你额娘已经报复我了。她叫大汗派我出外打仗,不许我插手辽东的事。她还报复了其他一些无辜的人。搞得许多宗亲贝勒们都恨透了她。这四年来,她差点没把大汗的其他妃子们全部逼疯。大汗十六个妃子,逃跑的逃跑,自杀的自杀。难道还不够吗?多尔衮,你记住我一句话。要是再把人这么逼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报应。你们兄弟和大福晋,都应该多加小心才是呀!”说罢,和济尔哈朗转身离开了。

  多尔衮放下了弓箭,和弟弟多铎面面相觑。那时候的他们怎么也没料到,不出半年,皇太极一语成谶。宠爱他们的父亲奴尔哈赤因为红夷大炮的伏击而被炸伤,毒疮发作,轰然离世,他们的母亲即刻被四大贝勒逼迫自杀,含冤而死。阿巴亥死时坚决不肯上吊,是小福晋德因泽抢过一名侍卫的弓箭,用弓弦将大福晋活活勒死。事后,德因泽还被赐死,为奴尔哈赤殉葬。这一切显然都是阴谋,可是他们三兄弟发现得太迟了。是皇太极!是他!就是他!是这个奸诈的八贝勒为了大汗之位逼死了额娘!这个牢固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三兄弟的心中。阿济格和多铎经常责备多尔衮没有射出那一箭,多尔衮对此不发一言。其实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为之深感后悔。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73291/899585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