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死局
缪宁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药汁,两只眼睛呆呆瞄着还未醒来的柴亦轩。
漆黑的眉眼,苍白的面颊……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心疼。
“醒了?来,喝药。”
柴亦轩甫一睁眼,缪宁就扶他坐起来,随即将一勺药汁喂到他嘴边。
见柴亦轩犹豫着不愿喝,缪宁暂时把盛了药的勺子搁回碗里,道:“不是解药,我没有那么厉害。你这个毒很复杂,还得慢慢想办法呢。这只是一服抑制毒性的药,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你毒发时的痛苦,以后你要按时服用,每日两次。”
“谢谢宁宁。”
柴亦轩夺了她手中的药碗和勺子,爽快地端着药碗一饮而尽。
缪宁:“……”吃药这么乖的吗?
她本来想一口一口喂他喝的。
缪宁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斟酌了一下,才道:“王爷,你和太妃之间究竟有什么隔阂?起先还未嫁给你时,母亲就曾跟我粗略地提过,说太妃待你不亲……可是,我嫁进王府这些日子,并没有发现太妃疏离你,但昨夜你又告诉我你和太妃的亲情维系不易……所以,你与太妃是怎样一回事呢?”
柴亦轩将她搂到怀中,言辞诚恳:“我们成亲已有数月之久,许多事情本不该再瞒你。母亲……母亲她不喜欢我父皇,也不喜欢我,她在生下我之前就已经有过一个孩子,就是当朝骠骑大将军萧玉龙。母亲在入宫前就与萧老将军两情相悦,后来……已身为贵妃的母亲私自同萧老将军相会,并怀了对方的孩子。萧玉龙出生不久,这件事就被太后和曾涛查实了。我不清楚父皇当时是如何保下母亲和萧家的,也不知道母亲是何时有了我的,真的不清楚……只是到我懂事时,方从姑母口中得知,父皇是被多方施压,故才英年早逝。此后姑母又与我讲了好些事,但我都不太记得了,也不想记得。”
“同母亲相处了十几年,我也始终未曾有勇气与她谈论往事。而且,那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我作为人子,没有资格评判父母的对错,更不愿偏向他们任何一方。我只知,在父皇死后,我便只剩母亲一个至亲了。六岁那年,当透过门缝看到冷宫中的母亲时,我就决心要好好孝顺她。”
缪宁接他的话:“于是,你哭着去求先帝,让先帝放太妃出冷宫。先帝早有此意,便以三皇子需要母亲照养为由,顺理成章地将太妃接出冷宫。朝中虽有诸多异议,却敌不过先帝对三皇子的疼爱。先帝对王爷,确是爱极了的。”
三皇子即是柴亦轩。先帝有三个皇子,大皇子柴亦洺,二皇子柴亦韬,三皇子柴亦轩。其中,二皇子早夭,未能活过五岁。先帝未及而立之年就已驾崩,到死也仅有两个儿子,生前没有册封太子,最终以一道遗旨直接传位于彼时年仅十岁的柴亦洺。
“母亲说过,王爷是先帝的最后一个孩子,这是否说明……先帝遇到太妃后,就没再碰其他的女子了?”缪宁从局外人的角度作出思考,语气中并不带偏颇,“若太妃是先帝的第一个女人,那结果或许会大不一样。”
柴亦轩被缪宁说得心中一暖:“会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缪宁拉着柴亦轩的手,拇指指腹在他腕上轻轻摩挲,“只不过,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差在缘分。王爷都说了是上辈人的事,那就看开些,不要对此执着太深,毕竟先帝已与世长辞,太妃也不肯提起旧事……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弥补的遗憾,你唯有坦然接受。”
“原谅妾身自私,我不关心先帝与太妃的事,目前只关心王爷。”缪宁把话说得坦荡,“王爷现在可否与我坦白,你解不解毒和你孝不孝顺太妃之间有何关系?或者你老实跟我讲,你为何不想给自己解毒?”
话已说到这份上,柴亦轩不再隐瞒:“太后第一次派人给我送解药的时候讲过,只要经年引永久留在我的体内,她就能容忍我们母子在这世上存活,且特许我每年上京一次,在天子寿诞那日取得维效十月的解药。而一旦解了毒,我就等于摆脱了太后和皇上的约束,他们就会认定我有异心,进而借机对我冠以谋反的罪名,到时我将百口莫辩,只能别无选择地做出反抗,或一飞冲天,或死无葬身之地。最糟的是,母亲她不许我争皇位。她甚至说,我若一朝为皇,她就不再认我,她就自尽……”
楚太妃如此威胁,无异于将柴亦轩的前路堵死,逼着他屈服于太后和柴亦洺,苟且求生。
缪宁瞬间泪目。她短时内难以承受,无措地侧开头,低喃道:“太妃怎能对你说这样的话……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你吗?维效十月的解药,却为何只有五个月的效用?如今太后和皇上对解药做了手脚令你提前毒发,照你昨夜的症状来看……此毒若是不尽早解除,你随时会有性命之忧,恐怕等不到太后和皇上给你戴上谋反的罪名,你早就已经死了!”
见她紧张,柴亦轩立即安慰道:“宁宁,此事我会好好斟酌,你别怕。”
“我的夫君陷在死局里出不来,我怎么不怕?”缪宁向前靠近抱住他,搂着他的脖子,“你为太妃忍受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应该让她知道,只有她知道了这些事,她才会体谅你。”
柴亦轩仍是一根筋:“不能同她讲。我不想母亲因为觉得亏欠我而对我好,我想让她自愿把我当儿子看待。其实自从你嫁过来,母亲已有很大的改变,她现今都会与我说笑谈心了。”
缪宁听出来了,柴亦轩是想维持美好的现状,不想让楚太妃面对残酷的事实。
“王爷真能忍。真容易满足。真傻。”
撂下几句意味不明的气话,缪宁就起身离开了书房,留下柴亦轩一人。
缪宁刚走,毕承安就匆匆窜至。
“王爷,原来您真在书房啊,刚刚去内院找您您不在。”
柴亦轩穿衣下床:“这么急着找我,发生何事?”
毕承安怯怯道:“那个,萧、萧将军要见您,正在王府外等着呢。”
“他行事愈发粗狂无忌了。”大概猜到萧玉龙此行的目的,柴亦轩冷漠道:“不见,你立刻打发他走。让他回京路上当心些。”
“……啊?”毕承安讶然,“这次不让萧将军见见太妃再走吗?”
柴亦轩微皱起眉:“最近我总觉有人盯着王府。”
毕承安恍然:“奴才懂了,这就让萧将军尽快离去。”
柴亦轩:“还有,不准要他的东西。”
毕承安:“……”
-
距离清王府十里外的一家酒楼中。
谨安王身着一袭暗金常服,悠闲地坐在二楼看台上,像在等待着什么好消息。
一名白衣剑客站守在谨安王身侧,此人墨发高束,额前一片光洁,没有披散的碎发,露出好看的美人尖,剑眉入鬓,眸若寒星,神色冷清,明明很俊朗的一张面庞,脸上竟是半分表情也没有。
未几,一个仆从打扮的人跑上楼来,呈给谨安王一张刚接到的信条。
谨安王接过信条一看,倏的笑出来:“俞辰飞果然没骗本王,萧玉龙当真去了清王府。朝中大臣与藩王私下勾结,这罪名不小啊。若在霆州地界拿住萧玉龙,本王就攥住了柴亦轩的把柄。”
转头看向那名白衣剑客,谨安王吩咐道:“越清,你去帮本王擒住萧玉龙。”
闻言,白衣剑客径直走了。
谨安王略恼火,瞥向身旁的丑脸毒师:“毒先生,你送给本王的这个杀手虽然听话,但实在太不懂礼数,每回本王命令他做事,他都是一声不响就走掉,连个招呼都不打,完全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忍他很久了。”
丑脸毒师躬身道:“江湖人多是这般粗鲁,望王爷海涵。再者,越清身中七绝蛊,断绝了七情六欲,脑子和心思难免不好使,不懂人情世故也属正常,您莫与他一般计较。”
谨安王大度地点头,又刻意问:“毒先生也是江湖人吧?”
丑脸毒师:“……”
-
王府外。
头戴斗笠、穿着平民衣服的萧玉龙还赖着不走。
毕承安也是无语:“萧将军,我还要怎么跟你说,我们王爷都说了不见你了,拜托你赶快回京城行不行?”
萧玉龙被撵得无奈,从腰间取出一个药瓶,伸给毕承安:“那你把这个给亦轩。”
毕承安推开萧玉龙的手,严肃道:“我们王爷特意叮嘱过我,不能拿你的东西。”
萧玉龙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不替他收下,我就坐在门口不走了。”
毕承安惊笑:“……哈?换了身乞丐装扮,萧将军就开始学人耍流氓了?王爷和太妃都不在这儿,你赖皮给谁看呢!”
“给你看啊。”
“……”
毕承安被呛到,用一根手指在萧玉龙头顶上方戳戳点点:“我跟你说,你再不起来我可要踢你背脊了!”
萧玉龙气定神闲:“嗯,你尽管踢,踢疼了我会叫。”
毕承安抬起腿就是一脚。
“嗷——”
萧玉龙痛呼出声。
“毕总管,这是怎么回事?”缪宁意外站到两人身后。
毕承安猛回头,对着缪宁恭敬道:“王妃。”
缪宁对毕承安颔首,遂瞧向刚扶着背脊站起来的萧玉龙,柔声问:“这位是?”
萧玉龙忍痛站直:“在下萧玉龙,见过清王妃。”
“萧将军?”缪宁愣了一刹,浅笑道:“不知萧将军大老远从京城来此,有何要紧事?”
萧玉龙朝缪宁走近几步,长话短说:“亦轩死活不见我,这是经年引的解药,你帮他拿着。”
缪宁推谢道:“多谢萧将军的好意,但我不能收你的东西。不瞒萧将军,太妃与萧老将军的事,王爷至今很介意。他不想要你的东西,我也不忍心强塞给他。”
萧玉龙眉峰一凛。
缪宁再道:“况且……容我大胆推测,你手中的解药并不能根除王爷体内的毒,太后既有心用毒控制他,就不可能存在完整的解药,你手中的那瓶,顶多奏效一时。萧将军放心,王爷的毒,我定会寻法为他解除。只是另有一事相求,你是京官,他是藩王,日后若非双方事先商量好,还请萧将军少来王府。你们私底下来往,非但对王爷不利,对你自己也不利。缪宁所言若有失礼之处,望萧将军见谅。”
“好,我这就走。”萧玉龙这下走得干脆,眨眼就已翻身上马,他高高地坐在马鞍上,手里摇甩着一块亮闪闪的令牌,笑对毕承安:“你貌似很喜欢这块牌子,每次见你时,你都把它挂在腰际。”
毕承安暴跳:“贼!把令牌还给我!”
“容我带回去研究研究,下次见面再还你。”
马鞭一挥、缰绳一紧,萧玉龙就满面笑意地策马跑了。
毕承安正要纵身去追,缪宁喊住他:“毕总管,那块牌子有那么重要吗?此前看你为它茶饭不思,我很是费解。”
内心都急得冒火了,毕承安还得陪着笑脸耐心跟缪宁解释:“自然重要,那是我身份的象征啊。”
缪宁:“王府上下都认得你,你的身份无需象征。”
毕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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