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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变故


  风雨亭中。

  柴亦轩照例与江鹤先生相约对弈。

  江鹤持白子,柴亦轩持黑子。

  一如往常,未分胜负前,两人都是静静铺自己的局,并无言语。

  第一盘棋至此时还未下完。

  江鹤身着粗衣素袍,面目清癯,头发花白,下颌处的胡须密而长,随江风飘拂舒展,整个人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每落下一枚棋子,江鹤都会轻捋自己的胡须,举止清雅。

  柴亦轩悄然落下一枚白子,江鹤垂首一看,黑子竟已成败局。

  江鹤捋着胡须笑道:“王爷总算肯赢一回,终于不再变着花样输给老夫了。”

  柴亦轩回以一笑。

  却见江鹤欣慰地从衣襟中取出一半玉虎符,伸给柴亦轩:“老夫说过,但凡王爷赢我一次,就得把兵符拿走。”

  柴亦轩起身,恭敬地将兵符接到手中:“感激先生劳心劳力,为本王养了这么多年的兵。”

  江鹤眼珠上翻,开起玩笑道:“王爷既知老夫劳苦,为何不早些将这玩意儿拿走,非要我整日提心吊胆帮你保管着?好在老夫只出力不出财,否则拼了老命也没办法给你养出这么一支精锐之师。”

  “先生受累了。”柴亦轩深鞠一躬,又恳请道:“他日亦轩不在霆州期间,还要仰仗先生帮我照管王府。”

  江鹤扶他站直:“王府是你的主心,老夫知晓,必不会让人动摇它。”

  “对了,太后和皇帝可有觉察到兵部尚书和右相是你的人?”

  “没有。兵部尚书和右相多年来敛尽锋芒,并不曾引起太后和柴亦洺的关注。而兵部尚书已暗中掌握曾涛手上的一半兵权,剩下那一半落在俞辰飞手里。至于右相,不作为已是他最大的努力。”

  “那便好,将来你有两位老臣辅佐,老夫也放心。只是,那萧老将军当如何考量呢?以你如今的兵力,郭太傅和俞辰飞手里的兵权虽不足为惧,但毕竟还有三分之一的兵权握在萧老将军手中,萧老将军的立场颇为重要啊。想当年,萧老将军有愧先帝,在楚太妃被关冷宫后,他就自荐出征,在外征战数载,直到先帝驾崩时才回京。彼时,太后逼他交出兵权,他却抵死没把兵权交出去,太后、郭太傅和曾涛联合施压都拿他没辙,更由此认为他有野心,没想到,他从此带着兵权自囚于家中,再不过问朝堂之事。久而久之,太后等人也就将他淡忘至脑后了。萧玉龙曾多次向你示好,表明萧家是站在你这边的,他是萧老将军的独子,他的意愿等同于萧老将军。王爷以为呢?”

  柴亦轩皱起眉,意识到江鹤是在做和事佬,想让他给萧家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事关父亲一生的尊严,岂是那么容易冰释前嫌的?

  柴亦轩肃然道:“不论萧家立场如何,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本王不想与萧家人有所牵扯,望先生莫要再提此事。”

  江鹤只好缄口。

  -

  又过了七日。

  柴亦轩的毒发症状已完全消失。

  这日,缪宁总是有意无意地拿眼睛去瞄他,犹疑着是否要与他坦白。

  她给柴亦轩喝的药,并非抑制毒性的药,而是解药。

  只是经年引在柴亦轩体内待了太久,因而花费了这么长时间才顺利将其根除。

  察觉到缪宁的异常,柴亦轩道:“宁宁怎么了?”

  缪宁忐忑地抿紧唇,想到瞒也瞒不了多久,便柔声道:“我有件事想对王爷说,王爷能不能先答应我别生气?”

  柴亦轩笑对她:“宁宁见过本王生气的样子吗?”

  缪宁摇摇头。柴亦轩的脾气太好了,她确实没有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模样。

  “那妾身就直说了。”像做错事一般,缪宁低下头,“我给王爷用的不是抑毒之药,而是解药,王爷体内的毒……已解。”

  柴亦轩的情绪毫无波动,握住缪宁潮凉的手,温柔道:“我早就知道了。”

  缪宁蓦地抬头。

  “宁宁帮我解了毒,竟还担心我怪罪你?”柴亦轩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缪宁的眼梢,“本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宁宁心疼我,我是极欣悦的,又何来生气?总之,谢谢宁宁为我解毒。”

  缪宁靠到柴亦轩怀里,蝶翼般的眼睫低垂:“可是,下一次天子寿诞越来越近,若到时太后和皇上查验出你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等不到下次天子寿诞,我就会去京城。”柴亦轩道,“现在没有经年引的影响,我身体已无碍。之前横生波折,拖了这么久都没能让你去见姑母一面,也不知姑母现状如何……我想,不能再把姑母一个人留在京城了。明日,明日我就亲自带人前往大长公主府,接姑母到霆州与你团聚。”

  不是带她去看望柴喻纯,而是带人去接柴喻纯到霆州来……缪宁惊得脱离柴亦轩的怀抱,用确认的语气唤他:“王爷?”

  两颊酒窝微露,柴亦轩道:“你没有听错,我明日就要去接姑母到王府来住,这样我们就能好好照顾她。待姑母平安来到王府,我也就能放手去做一件事了。”

  缪宁恍然意会,问道:“王爷想好了?”

  柴亦轩点头。

  “宁宁,你相信我吗?”

  缪宁浅笑:“王爷一向靠谱,我自然信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柴亦轩已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早就该为自己搏一搏。哪怕最后失败了,她也甘愿陪他死。

  两人对视间,毕承安闯了进来。

  “王爷——”

  见毕承安满脸焦急,柴亦轩问:“发生何事?”

  毕承安两条眉毛拧成一团,顾及缪宁在旁,他不敢说清楚,只道:“慕雨带着伤回来了。”

  慕雨和慕雪本是柴亦轩派去保护柴喻纯的两个女暗卫,而今慕雨突然负伤回归,并且还是一个人回来,定然是柴喻纯那边有了什么差错。

  柴亦轩陡然站起,急对缪宁道:“宁宁,我先去看看。”

  缪宁只知事态严重,便点点头。

  -

  毕承安扶着遍体鳞伤的慕雨,来到柴亦轩的书房。

  慕雨哭泣跪地:“属下无能,没能保大长公主周全……”

  看慕雨浑身都是斑驳的刀伤,显然是拼死从京城逃回霆州的。柴亦轩示意毕承安扶起慕雨,冷静地问:“你慢慢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慕雨两眼赤红,一字一句地道:“日前,大长公主忽然借故进宫求见太后,慕雪陪同她进宫,可两人就此一去不回,到了晚上还不见归影。谁知就在当晚,宫中派人将大长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说大长公主暗藏匕首刺杀太后,险些就要了太后的命。太后震怒,已将大长公主押至刑部大牢听候处置……除了我,整个大长公主府里的下人都已毙命,无一生还。”

  太后此举,像极了杀人灭口,是什么秘密能把她激得如此癫狂嗜血?柴亦轩承受不住这个坏消息,身形颓然一震,瞬间面白如纸,毕承安扶住他:“王爷……”

  “此事先不要让王妃知道。”

  “奴才明白。”

  柴亦轩缓了缓,迫使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对慕雨道:“姑母进宫见太后之前,可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或是见过什么人?”

  慕雨道:“事发前,确有一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来见过大长公主,当时大长公主与他密谈,我和其他人守在屋外,不曾窥见那人的真容。那人不知何时离去,待我们冲进房间的时候,大长公主已昏倒在地。我和慕雪本想写信将此事告知王爷,可大长公主让我们不要有事没事就传信来打扰您……”

  柴亦轩冷冷的脸上划出一道泪痕。

  慕雨拿出一支竹管,补充道:“还有,大长公主进宫前,时常拿着这根竹管看,看着看着就泪流不止,我与慕雪劝都劝不住,问她她也不说为什么,就是伤心欲绝地掉眼泪……我没办法,就偷偷把这根竹管藏起来了,请王爷过目。”

  柴亦轩目光凝滞,伸手接住慕雨手中的竹管。他仔细瞧了又瞧,这分明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竹管,其中并无玄机。可他的心却无缘由地刺痛了一阵。

  现今柴喻纯出了事,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无心去想,只担忧柴喻纯的处境,考虑该如何把柴喻纯救出来……虽然知道太后不敢取柴喻纯的性命,他还是心乱如麻。

  沉浸良久,柴亦轩道:“慕雨,你已尽力,无须自责。先去治伤吧。”

  慕雨躬身答:“是。”

  还未等慕雨转身走出书房,柴亦轩又叫住她:“等等,你姐姐……抱歉。”

  慕雨和慕雪是亲姐妹,陪柴喻纯进宫的慕雪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两姐妹听从柴亦轩的吩咐去京城照料柴喻纯,却一个死,一个伤,柴亦轩从来看重人命,实在于心有愧。

  “王爷言重。我们姐妹二人既忠于王爷,自能承担这个后果。”

  慕雨低身行了一礼,继而退下。

  毕承安待在柴亦轩身侧,阴沉着脸,一句劝慰的话都讲不出口。

  柴亦轩怔默半晌,遂提笔书信给兵部尚书。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表面上不相往来,实则私下交情甚好。说不定能让兵部尚书说服刑部尚书改换阵营,帮他这个大忙。

  -

  京城。

  惠寿宫。

  太后左胸挨了一刀,差一点就被柴喻纯夺了命,这几日招了不少太医来治。

  伤口的疼痛令太后连续几个夜晚都没休息好,稍稍一动就会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能半坐半躺地倚靠在绣枕上。

  伤口每阵痛一下,她脑海里就会出冒出一串字:柴喻纯是真想杀我。

  ……

  大太监传话道:“太后,皇上过来了。”

  太后冷哼一声:“他最近倒是来得勤快,可惜张口闭口都是给别人求情。”

  话语间,嘉庆帝已风风火火地奔进来。

  嘉庆帝微喘着气,道:“母后,刑部大牢刚刚来话,说姑母身子不好,能不能先将姑母放出来请太医医治?儿臣求您了。”

  “亦洺,你是在欺负母后吗?”太后哂笑,露出辛酸绝望的表情,“哀家差点就死在柴喻纯手上,你不关心哀家的安危,还频频为她开脱。亦洺你摸着良心说,母后对你不好吗?哀家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却不知感恩,越来越伤哀家的心。”

  “太医说母后没伤到要害……”

  “你休要再帮柴喻纯狡辩,那是天上神灵护佑哀家,才没让她得手!倘若匕首再偏一寸,那可就直穿哀家的心脏了!哀家够宽宏大量了,她一心想杀我,而我只叫人切掉她持刀的右手五指,把她关起来而已……这样她就受不了了吗?”

  嘉庆帝咬牙,腮部被撑得鼓起:“姑母不会平白无故发疯来刺您。被刺伤后,您连夜派出人手将大长公主府的人全数斩杀,还下令将姑母隔离关押不准任何人接近她,说明您在心虚……”

  啪啪啪啪——

  七八个响亮的耳光,接连甩在嘉庆帝的脸颊上。

  “自你十岁登基,哀家就一直帮你打理朝政,你也一直乖顺懂事。而今你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得这么厉害?母后提醒你,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哀家。这个皇位,是哀家替你守住的!”

  “儿臣不想要这个皇位了!人人都觉得当皇帝好,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是什么,但儿臣想要的东西,您从未赞成过,事事都是您说了算,儿臣这个皇帝做得像个摆设!”

  太后被嘉庆帝的话气噎。

  嘉庆帝下跪道:“姑母是父皇的胞妹,求您放过她……”

  太后正怒火炽盛,大太监凑到她耳边道:“太后,老国丈大人在宫外求见。”

  “是你让你外公来的?”

  太后看向嘉庆帝。郭太傅在这节骨眼到来,她很纳闷。

  嘉庆帝摇头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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