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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惨死


  掠影十七铁骑个个都穿着特制的护身铠甲,刀枪不入。

  俞辰飞带来的人转眼已被击杀大半。原已胜券在握的他,这么快就陷入了败局,虽难以置信且心有不甘,他也只能趁着剩余的部下与十七铁骑缠斗,独自寻机逃脱。

  厮杀声停止,只有俞辰飞逃过一死。

  十七铁骑的统领隔着车帘,对柴亦轩禀告道:“王爷,领头的那个人……逃走了。”

  柴亦轩淡声道:“无事。他如今多活一刻,来日只会死得更惨。”

  忽然,后方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七铁骑不惧来者,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柴喻纯醒了过来,艰难抬眼,呆呆望向久别重逢的柴亦轩。

  “亦轩……”本想伸出右手去触摸柴亦轩的脸,却不得不改换了左手,柴喻纯面色惨白,眼眶湿润地道:“姑母拖累你了。”

  柴亦轩摇头痛哭:“姑母没有拖累我,是我没有顾好姑母,是我无能!姑母撑着些,我带您去见缪宁,她在王府等着您……您坚持住,我带您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眼泪不断地滑过脸颊,流淌到柴喻纯的手上,自先帝死后,柴亦轩第一次哭得如此崩溃。

  “姑母怕是、怕是见不到宁宁了。”柴喻纯抚着他的面颊,心疼道:“亦轩,你往后不可再忍气吞声了,即便反抗不过,也坚决不要再受人压迫。你越忍让,太后越要欺负你。她连你父皇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你……”

  “姑母?”

  “你没有听错,你父皇是死在太后手里。我当面与太后对质时,她亲口承认了。”

  柴亦轩的双眸立时充满血色。

  柴喻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俞辰飞告诉自己的那些话转述给柴亦轩,让柴亦轩知道太后是如何折辱先帝的。

  含着无尽的恨意讲出尘封多年的真相,柴喻纯的手臂颓然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姑母——”

  马车内传出痛彻心扉的哭喊声。

  远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众人马奔赴而来,为首的人是萧玉龙。

  萧玉龙闻风赶来,一下马就被十七铁骑拦下,只能伸长脖子对车内喊道:“亦轩!”

  听不到柴亦轩的半点回应,萧玉龙又道:“听闻有人劫大长公主出狱,我就猜到你来京城了。我追过来,是想护送你们回霆州。”

  里面的人仍然没有回音。

  眼下柴亦轩不肯出来见萧玉龙,萧玉龙也无法靠近马车,全然不知道车厢内是什么情况。

  十七铁骑统领对萧玉龙拱手道:“我等自会保护王爷返回霆州,萧将军请回。”

  “可你们就这几个人……”

  “我们十七人足抵千军。”

  萧玉龙看着地上的尸体,这才信了。

  “那你们一路保重。”

  -

  两日后。

  柴亦轩将柴喻纯的遗体带回了清王府。

  缪宁听说柴亦轩归来,匆匆跑去找他,来到客间,却只见床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身。

  柴亦轩双目红肿地坐在床沿,低垂着眼帘,向缪宁沉重地道了句:“对不起。”

  缪宁没有答话,只不敢置信地捂住口,眼眶中霎时噙满泪水,跪到床前呼唤柴喻纯。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缪宁满面泪痕,含怒质问。

  一行泪自眼底流淌而下,柴亦轩道:“姑母胸中郁结太深,加上断指之痛……”

  柴亦轩检查过柴喻纯手上的伤,太后斩断她的五指后,根本没有让太医为她包扎止痛。

  缪宁拉着柴喻纯的手,一直在哭,哭得声音都哑了。柴亦轩想抱她、安慰她,却被她推开。

  徐嬷嬷扶着失明的楚太妃走了进来,垂手而立的毕承安躬身向楚太妃行了一礼,随即退站一旁。

  楚太妃小心翼翼,颤声问:“亦轩,发生何事?”

  柴亦轩悲痛道:“姑母不在了。”

  楚太妃身子向后一倾,被这个噩耗吓到,微微凹陷的眼窝中溢出一滴泪来。

  那是最疼她儿子的柴喻纯啊。

  “亦轩……”楚太妃伸出双手摸到柴亦轩,触碰着柴亦轩湿淋淋的脸庞,她想出言宽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楚太妃很清楚柴喻纯对柴亦轩而言有多重要,这份感情丝毫不亚于缪宁与柴喻纯的母女情义,而且她能感受到柴亦轩此时此刻有多么内疚、多么自责,所以,她先安抚的是柴亦轩。

  “父皇待您这么好,您为什么不喜欢他?”

  柴亦轩侧开脸,无端地对楚太妃发出一问。其实这个疑问憋在他心里十几年了,碍于母子情分,他始终忍着没问,今日却是愤然脱口而出再也忍不住。

  楚太妃被柴亦轩这突兀的一句话问得一怔,想不通柴亦轩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见楚太妃迟迟不答,柴亦轩两下揩干眼泪,起身离开。

  楚太妃命毕承安着手办理柴喻纯的丧事,随后又走去劝慰哀痛欲绝的缪宁。

  “宁宁,我知你难受,亦轩也和你一样。对于喻纯,你们虽有顾虑不周的地方,但终究错不在你们,也不在你母亲。善恶有报,害死喻纯的人终有一日会付出代价,你要坚强些,等那一日到来。”

  “我知道,我知道王爷也很难过,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我只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了……母妃放心,等心绪平定下来,我会去找王爷好好谈谈,绝不会因此与他生出隔阂。”

  楚太妃拥抱住缪宁,掌心覆在缪宁的背上,任缪宁在她怀里哭。

  -

  柴亦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不曾露面。毕承安多次叩门拜见,他都不理会。

  这日晌午,缪宁端着饭菜敲响书房的门。

  “王爷,是我,你把门打开。”

  柴亦轩双眸无神,疲倦地靠在座椅上,对缪宁的叫声置若罔闻。他现今既无颜面对死者,亦无颜面对生者。柴喻纯的意外惨死,已成为他心中跨不过去的坎。而先帝的死因,更是他心上的疙瘩。

  左腕上的仙侣镯已染上血渍,他试图将这只耻辱的镯子摘下来,然而折腾了几个时辰也没能如愿,这镯子表面鎏金,内部材质却极复杂,坚固耐磨,撬也撬不开,斩也斩不断。他认定,这只镯子本该属于萧老将军,那楚太妃给他戴上算什么意思?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给他的父皇戴绿帽子吗?

  柴亦轩不愿意把自己的母亲想得这般不堪,可是……楚太妃的确对不住先帝。

  对柴喻纯的死、柴喻纯临终时所讲的话,柴亦轩愈想愈气,气得胸口发堵。

  “嘭——”

  两扇雕窗蓦地被人推开,缪宁居然从窗户翻了进来。

  “你要把自己饿死吗。”

  缪宁站在窗前,又伸手从晓芙手里把饭菜接了进来,走向柴亦轩。

  柴亦轩侧身背对她:“你出去。”

  缪宁厉声训他:“难道你不吃不喝就能让母亲活过来?如果这样真行得通,那王府上下即日起断食断水,我们大家都不要吃东西了。”

  柴亦轩默然不语。

  缪宁将饭菜搁在他的书案上,正要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却发现他左手腕上全是凝固的血迹,手腕一圈都是血痕,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缪宁看出来,他是想强行脱下那只镯子。

  之前柴亦轩也讨厌这只仙侣镯,但还不至于讨厌到这个地步。

  “柴亦轩,你发什么疯!”

  第二次对他直呼其名。

  缪宁心痛了,立即张口让晓芙去拿药。

  柴亦轩低低道:“我不想戴这个镯子。”

  缪宁轻柔地拨开他伤口处的镯子,唇凑近去吹了几下:“它套你左手上,又碍不到你什么,你别管它就是了,干嘛非要把它掰下来。你多大的人,还要固执地做这种傻事。”

  柴亦轩呆呆注视她,水汪汪的眼眸清澈见底。

  缪宁被他盯得心软,抬起手摩挲他的脸,暂时撇开伤感的事不谈:“看你,有几日没洗脸没梳头了?连我最不爱看的胡茬都长出来了。你是仙人啊,仙人怎么能如此不讲究?来,赶紧吃饭,吃了饭我伺候你梳洗,顺带把你的胡子剃干净。”

  柴亦轩终于乖乖接了筷子,在缪宁的督促下,一口一口地扒着碗里的饭菜。

  换身衣袍、束个发、洗个脸、剃个胡子,柴亦轩又恢复往日风采。

  端详着正常的柴亦轩,缪宁笑对他:“还有好多迫在眉睫的事等着王爷处理,所谓能者多劳,王爷千万不可倒下。”

  柴亦轩点头:“嗯。”

  四目相凝之际,毕承安风风火火冲到书房门口。

  毕承安道:“王爷,有个古稀老者在府外求见,他自称……自称是郭太傅。”

  闻言,柴亦轩眉宇间顿添几分忧郁。

  “请他到客堂,本王稍后就到。”

  毕承安应声答是。

  缪宁看向柴亦轩,抿唇道:“王爷忙,我先回房了。”

  柴亦轩颔首:“你回去歇歇,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他知道,缪宁这几日一直在灵堂为柴喻纯守灵,几乎都没合过眼,两只水润的杏眸布满了血丝。

  缪宁点点头。

  -

  客堂中。

  茶几上的紫砂杯内逸散出缕缕清香,郭太傅肃然端坐于椅上,不曾品茶,

  柴亦轩故意来得迟:“经年不见,太傅依旧精神矍铄。”

  听见柴亦轩到来,郭太傅匆忙站起,毕恭毕敬地朝柴亦轩行了个大礼:“老朽见过王爷。”

  柴亦轩轻笑道:“太傅行此重礼,本王受不起。”郭太傅一度在朝中呼风唤雨、一手遮天,恐怕连先帝都未曾得到他如此尊重。

  心知柴亦轩正处在气头上,且这股怒气轻易没办法消除,郭太傅不得不将姿态放得更低,竟屈膝跪在柴亦轩面前,从袖中取出自己攥了将近二十年的兵符,双手奉上:“大长公主之死,老朽始料未及,还请王爷节哀顺变。老朽自知教女不严,悔恨之至,愿将手中握有的兵权全部交出,只求王爷能留太后一命。”

  “王爷,不可——”毕承安义愤填膺地抢在柴亦轩前面讲话。

  柴亦轩挥手示意毕承安噤声,而后垂眸瞥向地上跪着的郭太傅,并不让他起来,就让他长跪着。

  双方尚未起兵交锋,郭太傅就主动献上兵权……在柴亦轩的印象里,他绝非胆小怕事之辈。

  “昔日威名足以震慑整个朝堂的太傅大人,是什么灭了你的威风?”

  “今昔不同往日,老朽已是大半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形如悬挂枝头的枯叶,威风早变成了秋风。王爷的奚落,老朽甘受之,但乞望王爷宽厚仁慈,许我一诺。”

  柴亦轩平和道:“容本王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是半个时辰。

  郭太傅上了年纪,跪在地上不说,双手还高高举着兵符,手脚都受苦,着实有些吃不消。

  见郭太傅跪不直了,柴亦轩才道:“太傅想好了,当真要用你手中的兵符换太后一命?”

  郭太傅俯首:“正是。”

  柴亦轩爽快道:“本王答应你。”

  郭太傅难掩感激之情:“谢王爷仁厚。”他想的是,待柴亦轩称帝,他就带太后远离京城,安度余生。

  柴亦轩唇角带笑,眸色却凛寒如冰,命人扶起郭太傅,把他送出清王府。

  悬着的一颗心落到实处,郭太傅一身轻松地登上回京的马车。

  王府内,毕承安怨憎地对柴亦轩翻着白眼。

  胸腔中怒火澎湃,毕承安一下没憋住,当面刺道:“明明一切已成定局,王爷自己养了这么多兵,为何还要领受郭太傅的兵符?只要你一声令下,数十万精锐听凭调遣,你压根不需要那枚兵符……仁厚?你倒真是仁厚得过分了,仁厚到忘记以往的深仇大恨!大长公主尸骨未寒,你有能力却不替她报仇,甚至还允诺郭太傅放过太后?!你这样没骨气,连我毕承安都看不起你了!”

  耐心听毕承安骂完,柴亦轩皱起眉:“本王何时说要放过太后?”

  毕承安嘴皮动了动,赌气不吭声。

  柴亦轩道:“郭太傅既要她活着,我就让她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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