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前车之鉴
崇文尚学宫，曾是大楚王朝为了节制九方藩王而设的皇家学府，为了防止诸侯心怀不轨，凡是嫡系的子嗣足龄之后都要到学宫再修学一年，这个方式可以有效控制在任王侯的行动，掌握继任新王的思想，甚至可以以世子无德为由废掉继任者，楚帝直接掌握生杀大权，权力极大。不过后来天子式微，诸侯强盛，学宫慢慢就失去了存在感。
玄机想了片刻，抬头道：“我们大楚并非是北齐境内的封地，为什么他们的崇文尚学宫要我们的皇子世子过去？”
楚皇不禁冷笑道：“不过是仗着自己国力强盛，以为自己真是大楚当时的盛世了！朕虽在朝受诸侯掣肘，但是守卫江山忠心大楚的朝臣与将士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北齐如此来势汹汹，朕不过才命人将回拒的国书送回，齐军就直接盘结在境外了。”楚皇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僵硬的眉头，“不过如今正是隆冬，这么冷的温度大齐搞突袭可以，若要长久作战却是对他十分不利，西北多山，大齐粮草的补给也不会比朕的大军快，朕只要将四国大军快速集结起来，守在西北，将战线拉长，大齐败退是迟早的事。”
玄机点头赞同，见楚皇仍然眉头紧锁，又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询问道：“陛下可还有顾虑？”
楚皇面容微胖，平日保养还算得当，面上并没有很深的松弛褶皱，只有眉心深刻的川字纹尤其显眼，他眼眸微转，想了片刻后开口道：“不知为何，朕总觉得这战争的局面有些熟悉.....”
“这场战争的局面太像当初的九州之乱？”玄机不等他说完直接脱口而出道，一丝冷意噙在嘴角，由一杯清茶挡住楚皇陡然锐利的眼眸，玄机口中滔滔不绝毫无畏惧：“北齐在边境作乱，陛下朝中不稳，大军集结虽然不难，却把后背给了一群狼子野心的封王们，天下皆知北齐的镇北铁骑所向披靡，北方戎人的士兵作战也从不惧寒冷，陛下若要将这群悍兽困死，需要的时间恐怕不短，怕只怕历尽千辛驱除敌军，回来诸侯还要趁危做乱，陛下难道还有当初大楚的一半国土可以给现在的诸王瓜分吗？”
“放肆！”楚皇声音冷冽，对他直言当时的九州之乱暴怒，然而气势却逐渐瘫软下来，九州之乱的起承转合似乎和这次的事件十分类似，狄戎为进击中原而侵犯大楚，北齐欲征天下而突袭阳城，大楚集结兵力大战狄戎，自己也要集结大军对阵北齐，和十几年前一样，都是大楚腹背受敌，都是诸侯虎视眈眈......
“陛下，此道不可取啊！”玄机紧盯楚皇，沉声劝道。
玄机的一语中的虽然让楚皇有些不开心，但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他还是懂得，遂摆了摆手，目光里的坚定也有些松动：“其实朕这次过来，本意是想让大师帮朕算一下这次出征的胜算的，既然连大师都这么以为了，可见胜算确实不大，朕本想兵行险招，却差点忘了前车之鉴。”
玄机长舒一口气，背靠椅背时方觉后襟已经一片潮湿，“陛下圣明，若齐军攻势不减，只有先答应他的要求，不将战火蔓延至整个大楚，才是上策。”
楚皇重文轻武，对边境之事更是不精，所以若有足够的理由，便可轻易劝动他，楚皇低下头慢慢啜了一口清茶，把玩着手中的瓷杯，面色有些阴冷，“大丈夫能屈能伸，朕可以为了大局就斩杀来使一事向大齐新皇修书致歉，阳城三镇嘛，反正也是一片焦土了，给了他就是......想要太子亲自前往北齐，却是万万不可！”
此时再去大齐，可就不如当初直接答应去大齐那么简单了，作为战败国，太子少不得会被大齐刁难，想来是楚皇在来之前也知道此时出兵时机不对，又舍不得把太子送过去才会来上元山找他想办法，玄机想了想，道：“太子身为大楚储君，难道不该为陛下分忧吗？”
楚皇冷冷瞥他一眼，“此去北齐路途遥远，时间太久，太子并无武功傍体，很不安全。而且天下皆知我大楚一脉单传，北齐狼子野心，届时对太子有所不利该如何是好？加上大楚朝内西平王和东阳侯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万一出事，大楚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变！”
玄机眉峰一挑，低下头慢慢啜了一口清茶，再抬起头时目光一片清明：“若是寻人取而代之呢？”
楚皇闻言忽然茅塞顿开，之前只想到将太子送到北齐自己脸上委实没有尊严，却没有多想，反正自建国伊始大楚便戒令本国臣民不得与北齐私下来往，所以北齐的人纵使知道大楚王脉衰微却并没有得知关于太子本人的任何消息，只要换个不相干的人送去即可，颜面嘛，固然没有江山重要。
“可是瞒北齐一时容易，瞒一年却很难。北齐如今都敢不分缘由的攻打阳城，焉知他们得知送去的非太子本人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楚皇眉头愈发紧皱，说出心中疑虑。
见炭火已经烧的不甚旺，玄机起身拿起银钩翻了翻火盆，此刻他屈身在楚皇膝前，开口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陛下如今不过只寻个缓兵之计罢了，太子殿下已经逐渐长成，早年我便观出太子殿下对国策兵法大有天赋，只要给予一定的时间，将来或许可以解除大楚缠绵多年的诸王之乱。所以当下要找个善于伪装，武艺高强又与太子年纪相当，还要效忠陛下之人，能在北齐拖延时间，待太子殿下完成大业，届时大楚才会有十足的把握与北齐一战。”
楚皇凝思，这样的人岂止是难找，简直是罕见，他刚想怒骂玄机出的什么馊主意，说话跟没说一样，却见他腰间一件碧色玉玦在微红的炭火间晃来晃去，心中突然想起一个人，话锋突转：“朕记得第一次来上元山的时候，在这山上见过有个与皇儿一般大的孩子，生的冰雕玉砌的，甚是机灵可爱，听说还是玄机大师的亲弟子呢，大师教出的弟子，若论资质，一定是上乘的。”
话说到这里，玄机再迟钝也能明白楚皇的意中所指，何况他压根不笨。想当初楚皇将太子送来上元山时，玄机虽然用心为他治病，却无心让太子继续留在上元山。上元山众人为大楚子民施百草，行义举，那是遵从本心，和将大楚储君养在山上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先例一开，从此就要受皇家监视，被权力制衡，这让从来向往自由的玄机很不乐意。但是小太子虽然小小年纪就身患重疾，性格却十分坚毅乖巧，治病的手法对于一个三岁的稚子来说十分残酷，首先要拔除病灶，每日都要排出淤血，然后整个人泡在滚烫的泉水中疗养，如此进行了半个月，玄机从来没听到他口中说出一句“痛”的话，虽然三天两头陷入昏睡，醒来仍不忘笑对楚皇和玄机，还安慰他们自己感觉身体大有好转，让他们不要担心，惹得玄机每每老泪纵横。再加上治病的半个月里，太子和他的大弟子相处甚好，陆容渊亲自开口要留下太子，玄机才答应破例将太子留下，玄机暗嗤一口气，这老家伙先是占了上元山的便宜，没想到现在还要占他弟子的便宜。
不过楚皇眉眼间愁云却是清肃了许多：“太子总是频频向朕提起那个孩子，说那是他以命相交的朋友呢，如今想起来，倒是很多年不曾见了，不知这孩子如今身在何处？”
玄机心中当下生出些鄙夷：“还在清风阁呢，估计是不知道陛下来了，我这就让小徒儿去叫他过来。”
“好好。”案几旁六角铜兽香炉中檀香袅袅，遮住了隐于茶杯后大楚帝王唇边深不可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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