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阳城之祸
上元山有十二主峰,每座峰下各有一处高大雅致的楼阁,十二峰高低错落,巍峨壮丽,十二处楼阁更是各具特色,上元山主人玄机所居上元阁古朴大方,座下大弟子陆容渊所居清风阁清净典雅,收藏各朝各代经典史籍、名家手迹的典书阁古色古香,置放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的奇珍阁富丽堂皇,收集千门百派武功心法、绝门兵器的卿武阁是辉煌大气,存放百草、研习岐黄之术的杏林苑药香蒲蒲,接待客人、品茗静心的清月台精致淡雅......
只是上元山鲜少有贵客,所以清月台并不常用,整日锁着台阶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不过近日小童们却得了玄机大师的吩咐,说年关将近,从清月台开始要把十二阁从头到尾收拾一遍。于是一群个子还不甚高的灰衣小童整日拿着抹布围着清月台转,上元山本来人多活少,收拾来收拾去将清月台楼顶的瓦片都擦得锃光瓦亮,玄机看了很高兴,许他们一天的假不去奇崛峰下的宣文馆听课,连带着宣文馆的老夫子也给放了假。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又是夜雪初停,日上山头后,上元山雪顶粼光一片。
山上是新晴天嫩绿,落照雪轻红,山下却是厚雪深三尺,寒风猎猎狂。此时一辆朱樱宝盖的马车却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山脚下,一支约百人的便衣小队,自带着铜楸雪铲,骑着枣红色骏马,一路从南方疾驰而来,虽没有表明身份的王旗,仅凭着带刀侍卫腰上悬着的一枚暗红色龙纹玉扣,上元山的看门灰衣小童就认出这是南晋天子护卫羽林军特有的标识,随即脚步匆匆的往玄机所居上元阁跑去。
不多时,里面便探头出来穿着一袭青色棉衣的青年,恭恭敬敬的将一行人带到清月台。
茶室炊烟袅袅,小炉上烹的是今晨刚从山上梅花上集的雪水,不用加任何茶叶,已经有淡淡梅香从紫砂壶中隐隐飘出来。
楚皇陆崇在贴身内监福安的搀扶下慢慢悠悠进入清月台,楚皇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加之已近暮年,整日又不爱走动,愈发大腹便便起来。他从武陵皇城一路奔波而来,只觉得筋骨乏累,头昏脑胀,一进去便看到玄机跪坐在案前泡茶,他扶着福安站在原地轻嗅了一会儿,鼻尖萦绕着扑鼻的梅花香,倒觉精神振奋了不少,于是笑着问道:“看来朕是来巧了,玄机大师是在烹的什么好茶?”
玄机一抬头,看到楚皇正腆着肚子往他身边的茶案走来,当即起身拱手迎接,“陛下。”
“哎,大师不必多礼。”楚皇手臂轻抬,扶住他躬身的势头。玄机忙走过去搀着楚皇的手臂往厅上迎去,福安顺势退出门外,伸手将清月台的门掩住,安安静静守在门口。
“雪顶眉峰,这是近日新培育出来的品种。”玄机指着一旁绿叶白尖的茶叶给楚皇介绍。
楚皇伸手捏了两根茶叶放在鼻尖轻嗅,连连点头:“不错,清香沁鼻,确是好茶,那就请玄机大师烹来一尝吧。”说罢楚皇便寻了个靠窗的软椅坐下,见玄机还在站着,忍不住笑道,“怎么大师还拘束了,快坐下烹茶吧。”
听了楚皇的吩咐,玄机才应声坐下,拢了拢广袖,开始认真清洗茶具,茶具清洗完毕后,另起一壶清水烧开将上好的紫砂杯烫过一遍,然后捏起竹箩中的茶叶投入到滚沸的雪水中,待茶叶全部舒展开来,方过掉第一遍的茶水,重新烧上一壶新雪,玄机拢袖静待水开。
与宫中千篇一律的泡茶手法一样,楚皇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转过身将身后的窗子打开,观赏着外面的景色,感叹道:“朕多日不来上元山,山上风景却依旧绮丽,在雪天居然能看到红杏,也只有在你这个地方了。”
楚皇此时已经将身上厚重的大氅脱下,露出里面玄色金边王服,双臂金龙腾云纹绣栩栩如生,倒将帝王浩然的气势显露了些出来。玄机只觉得看着那身繁杂的金绣龙纹有些头晕目眩,于是低头应道:“承蒙陛下照拂,上元山众人才能在上元山安居一隅,不受外物困扰。”
“不用说这么见外的话,”楚皇将视线从窗外的杏树上转过来,目光柔和的看向俯首谢恩的玄机,温言道:“你是景韫的师父,上元山都算得上景韫半个家了,朕多关照你也是应该的。”
玄机忙道:“玄机愧不敢当。”
上元山自始至终无门无派,却占据着南晋如此奇绝的一座山,要说没人觊觎肯定是假的。而上元山能够在大楚愈发壮大,不光是玄机本人的运作,还要多亏了皇家的照拂,让他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大楚太子景韫生来便身患恶疾,楚皇心急如焚,当初的晋王一脉一直是一脉单传,楚皇年逾四十方得一子,正是把他当作命根子来宠,若是这个孩子出了问题,大楚现在封地上的诸王肯定会像当初的九州之乱一样重新开始争夺皇位,楚皇先祖虽然是侥幸登上的皇位,可到底是大楚王朝正统的血脉,还是不想让大楚基业毁在自己手。于是他令官员四处求医,发皇榜重金聘用江湖郎中,可惜两年过去了太子的病都没有一点好转,眼看着就要熬不下去了。这时听一个江湖郎中提到上元山有个玄机大师,不仅精通药理,还颇通玄门之术,于是楚皇带着三岁的太子雪夜上上元山,拜求玄机医治。玄机此人果然与众不同,太子在上元山半月不到,身子就大有好转,于是楚皇就将太子托付给玄机,将太子三师留在上元山,自己孤身回武陵皇城处理国事。太子一边在上元山修养身体,一边修习学问,楚皇也时时来探望,一来二去,天下皆知上元山与皇家关系匪浅,纵有心怀不轨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朕记得,第一次来上元山时,屋外也下着这么大的雪。”想起来十几年前的往事,楚皇的声音有些沙哑,太子的身子最终还是没有完全好转,仍需每日温养着身体,好在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太子聪明睿智,对军政大事见解独到,也让他心中熨帖不少。
玄机目光跃出窗外,果然看到空中开始洋洋洒洒下起雪来,连忙起身将楚皇身后的窗户关上,亲自去门前传了小童去端一盆炭火过来。
“陛下也已经两年没来了,今日突然到访,可是太子殿下的身子有什么......”
太子年满十二后就离了上元山回到皇城了,虽然后面六年间楚皇带太子陆陆续续来过几次,无非是不适应武陵寒冷阴湿的冬日,便留在上元山等冬去春来再回去。随着太子年岁渐长,身子也稍微强壮些,这两年除了太子会在年节时亲自来送些年礼,楚皇倒是没有来过。楚皇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指不定大楚遇到了什么麻烦。
新的火盆端进来,将刚刚钻进屋里的寒意渐渐驱逐,玄机本是习武之人,当下便觉身上燥热,又将外袍脱下一件,露出里面闷青的锦衣,整个人越发白净肃雅。
楚皇倒觉十分舒适,双眼微眯看着盆中微弱的火苗:“太子很好,身体越发精壮起来,如今也能练练剑,习习武,朕看着心中也好受多了。”
“那就好,回头陛下再带点固元丹回去,我又往里加了两味药草,如今药性已经大大提高,想来要太子在三年内恢复常人体质应该是不成问题。”此时新茶已经煮沸,沸水溅在炭炉上滋滋作响,室内茶香缥缈,雾气氤氲,玄机持壶,亲自为楚皇倒了一杯雪顶眉峰。
楚皇向来是爱茶之人,雪顶眉峰茶汤清亮,茶香四溢,入喉温和,舌尖回甘,楚皇端盏小口啜饮,神情甚是满足,只是杯水甚烫,喝了两口放下,将杯子捂在手中权做取暖,玄机看他眉头紧皱,不由问道:“陛下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楚皇闻言果然目露忧虑:“大师果然能够未卜先知,其实朕这次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大师相商。早就听闻大师略通天机之术,朕想让大师帮朕共同谋划攻打大齐之事。”
玄机一愣:“大齐?自大楚建朝开始,齐楚虽不算交好,但也是和平相处,陛下怎么突然想要攻打大齐?”
“朕突然要攻打他?”楚皇冷冷一笑,“你是不知道,就在五日前,齐军突然在我大楚边境集结,趁着深夜边境将士换岗守备松懈之时,突然袭击阳城,致使戍守阳城的将士们全部阵亡,北齐连屠我西北阳城三镇,所到之处均以烈火焚烧,阳城现已焦尸遍布,寸草不生,可怜阳城两万子民,白白承受这战争屠戮之苦!灭城之恨,不共戴天,朕不去为百姓讨个公道,难道还要忍气吞声不成!”楚皇心中何尝不痛,他不敢说自己是个明君,至少也是个仁君,在位四十余年从不苛政百姓,虽说没有为大楚开疆辟土,但至少尽力给足百姓平安顺遂,没想到一朝祸起,辛苦积攒下的声名全没了,心中怎会不痛。
玄机大惊:“陛下息怒,不过大齐怎会无缘无故的突然袭击阳城?”
楚皇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压下心中上涌的愤懑:“还不都是因为崇文尚学宫!上月孟怀琰派使臣来武陵,谈及北齐新建的崇文尚学宫,说什么天下之势,势必一统,纵然国不一统,但诸国之间理应相互融合,希望与大楚多进交流,取长补短,以增进两国关系。朕开始听着还听顺心的,没想到这个叛贼居然提出要朕把太子和大楚封地之上的世子一同送往他的学宫学习,你听听这是什么狂悖之言!他这样做这不是明显没把朕放在眼里,所以朕当庭斩杀了北齐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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