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难言之痛
当天下午,由冈山市内派来的T博士亲自主刀,对福田由纪子的遗体,进行了司法解剖。不过,解剖结果却并未发现什么线索,可以推翻最初验尸所作出的报告。
福田由纪子的死因,确系溺水而亡。死亡时间,同样推断为昨天晚上九点钟前后。
然而,即使断定为溺水而亡,也不可能进一步断定,究竟属于自杀、他杀,还是失足落水致死。
令人感到非常奇怪的是,福田由纪子昨天所穿的衣服不翼而飞,无论旅馆里面,还是稚儿深渊附近,踏破铁鞋都找不到一点踪影,这不能不在人们的心头留下了一个疑团。不过,当时,化纤制品尚属罕见,凤毛麟角,被视为高档衣物,或许会有人将福田由纪子游泳前脱下的衣服偷偷拿走了?处在战后不久的困苦年月,社会动荡,治安不稳,就连这种穷乡僻壤的山旮旯里面,也是盗贼遍地,小心门户,防火防盗,来不得半点的麻痹大意。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听过T博士的尸体解剖报告之后,正要稍事休息的时候,贞二闷闷不乐地走了进来。
由于冲动一时的烦躁已经过去,加之,又对昨天晚上鬼门关上遇险得救心存感激之情,所以,贞二此时此刻的态度之中,最起码在某种程度上,消除了一些刻薄尖酸的成分。
“贞二,有事情吗?”
矶川探长投以盘问一般的目光,贞二无精打采地垂下来头。
“嗨,其实是这样。福田松代说,有什么事情,要向金田一先生和矶川探长陈述。松代说,一些情况必须要亲自对二位先生当面说清楚,所以,还请二位屈尊对那边的房间里面一叙。”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相顾一看,金田一耕助立刻十分爽快地站起身来。
“好啊,矶川探长,那么,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一起,走进了昨天晚上曾经去过的那个房间,只见福田松代姑娘面色苍白地端坐在睡铺上面迎接他们。福田松代姑娘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一些呆板,但是,却有一种万念俱灰,心如止水般的平静镇定。
柳老太太躺靠在摞在旁边的被褥上,忐忑不安地注视着福田松代姑娘的侧影。
福田松代姑娘一看见矶川探长,便低声对他昨天晚上的紧急抢救,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矶川探长表情轻松地擦了擦厚墩墩的手掌心,说道:“松代姑娘,那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你的造化呀。不过,这个就不必再说了。听说你有话要说,可是,你的身体吃得消吗?你可不要过于勉强呀。”
“知道了,谢谢。不过,我有话一定要说,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噢,那么,你就说吧,慢慢说,不要着急。”
“是……。”福田松代脸上的表情显示,她似乎已经破釜沉舟,下了最大的决心,抬起眼睛,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又看了看矶川探长,开口说道:“刚才,听到贞二少爷说,舍妹由纪子,是在昨天晚上九点钟左右死去的……。”
“是的,是这样的,”
“不过,探长,情况是不是有一点出入呀?”
“怎么?有什么出入啊?”
“不,探长,我认为,由纪子并不是死于昨天晚上九点半钟,实际上,应该是死于今天早上的一点钟左右……。”
矶川探长与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沉稳不惊地坐起了身子。
“松代姑娘,你应该多相信一点科学才行啊。今天早上的验尸结果,和今天下午的解剖报告,完全是一致的嘛。肯定没错,由纪子的死亡时间,就是昨天晚上的八点半钟至九点半钟之间。”
“嗯……。”
福田松代抬起双眼,目光游移不定地来回看着矶川探长和金田一耕助,眼睛里面的不安神色,反倒越来越加重了。
“不过,松代姑娘,你怎么会对验尸结果和解剖报告产生怀疑的呢?你为什么会认为,由纪子并不是死于昨天晚上九点半钟,实际上,应该是死于今天早上的一点钟左右呢……?”
“对不起,我并不是怀疑,不相信各位……,” 福田松代姑娘眼泪汪汪地叹着气,抽了抽鼻子,问:“那么说,杀害妹妹由纪子的并不是我福田松代,是吗?”
福田松代的声音非常低沉,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显然思想的压力非常巨大。
“根本不是你呀。”矶川探长应声斩钉截铁地明确回答:“因为,实际上,在那一段时间里,你不是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的吗?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七拼八凑着,无韵少律的自由俳句,是不是呀?”
“是的。”
“那么,松代姑娘。你怎么会产生那么古怪的念头呢?说什么杀害妹妹由纪子的人,是你自己呢……?”
“哦……”福田松代面有怯色地踌躇了一下,立刻,似乎又下定决心,打定主意似地抬起了泪光闪闪的双眼,说道:“矶川探长,金田一先生,请您二位听我说,我与生俱来就患有一种非常讨厌,令人羞耻的隐疾……。”
“一种非常讨厌,令人羞耻的隐疾……?”
“是的,是这样,每当自己心里有什么烦恼或者担心的事情,就会在夜晚入睡之后,飘飘悠悠,恍恍惚惚地到处乱走。”
“是叫……梦游症吧?”
矶川探长十分吃惊地耸起了眉毛,朝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
然而,昨天晚上已经当场亲眼目睹发病梦游实际情境的金田一耕助,自然丝毫也不感到惊奇,只是平静如水地看着福田松代的面孔。柳老太太躺靠在一旁,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是的……。不过,自从十四、五岁之后,这种情况就越来越稀少了。在我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后,可能是因为老板和大家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的缘故吧,还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次梦游呐。”
“啊,我插一句……”金田一耕助打断了福田松代姑娘的话头,“那么,在疾病发作的时候,你自己也能知道吗?”
“是的,我记得自己是知道的。尽管是在睡梦之中,身不由己地到处恍恍惚惚地走了一遭,但是,等到清醒过来之后,也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突然回忆起来的……。仔细一看,自己睡觉时穿的衣服,自己的手脚等等,都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据我自己的印象,就是在这种潜在意识的作用之下发病的。”
“原来如此。那么说,自从你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后,还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次梦游,是吗?”
“嗯,直到昨天晚上之前,一次也没有发作过……。所以,我打算从此把这件事情忘到脑后。可是,就在昨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时隔很久很久之后,又旧病复发了。不,不是好像,而是确确实实又旧病复发了。”
“松代,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会不会是在潜在意识支配之下的记忆呀?”
“不,不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更清楚一些。因为,当我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正站在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上呐……。”
“嚯!”
女老板柳老太太一听这话,只吓得两眼发直。贞二则紧紧地咬着下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福田松代的侧影。
“那么,后来呢……?”
“啊,对不起,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间不容发地打断了福田松代正要继续讲下去的话头,“松代姑娘,难道是有什么事情,吸引着你去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上吗?”
“嗯,这个……。”
“这个嘛,我想,尽管那只是一种梦游症发作时的行动,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未必就是荒唐可笑,无足凭信的事情。你刚才使用了潜在意识这个词,我想,在梦游症发作时的行动之中,也会反映出自己潜在意识之下的本能愿望的。那么,你究竟又是有什么事情,吸引着你去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上呢?”
“嗯,这个,金田一先生,经您这么一说……,”福田松代垂下眼睛,似乎刻意避开贞二的视线,“我最近一直想着要死,要死……的,所以,或许是选择了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跳崖而死……吧?”
福田松代姑娘浓密的长长睫毛低垂着,悬挂在睫毛尖上的泪珠扑扑塔塔地滚落在了自己的膝头。柳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看儿子贞二,目光之中自然不无责备之意。贞二则佯作不知,默默无语地背过他那布满阴云的面孔。
“啊,松代姑娘,那就是说,你在梦游症发作的时候,是想要去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上,跳崖投水的,是吧?”
“嗯,这个……,可能是的吧。”
又是一串泪珠,扑扑塔塔地滚落在了福田松代的膝头。
“那么,后来呢?”
“嗯……,后来,我忽然发觉,自己正站在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上呐……。自己也吓坏了,不,我所说的吓坏了,并不是发觉自己正站在稚儿深渊上面的天狗鼻子尖上,感到害怕,而是意识到自己那令人诅咒的该死梦游症,又一次发作了。”
“啊,诚然如此,可以理解。”
“因此,我吓了一跳,害怕极了。慌慌忙忙正要转身返回,就在这时,突然看到稚儿手指附近,漂浮着一团白花花的物体。哎呀,我还当是什么呢,探出头去仔细一看,却发现她竟然是由纪子妹妹。金田一先生,请您想一想,我当时该是多么害怕,吃惊啊。”
福田松代双手捂面,低声呜咽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柳老太太和贞二,四个人鸦雀无声,静待福田松代说出后来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福田松代抬起头来,神情漠然地目视远方,声音倦怠,有气无力地接着讲下去。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就开始冥思苦想,辗转反侧起来。是的,我思前想后,左思右想,考虑过来,考虑过去,依照由纪子妹妹的为人、个性,她是绝对不会溺水而亡,或者投崖自杀的。而且,由纪子妹妹自从眼部疾病复发之后,一直卧床不起,杜门不出的,所以,绝对难以想象,她会半夜三更出去游泳。那么,会不会是我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杀害了由纪子妹妹呢?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采用什么手段将由纪子妹妹杀害的。不过,会不会是在自己梦游症发作的时候,杀害了由纪子妹妹的呢?因此……,”
“啊,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打断了福田松代姑娘的话头,“松代姑娘,你这种思维方式,是不是又想入非非,跳跃得太快了?在梦游症发作之中,偶然看到了妹妹由纪子的尸体,就把责任一下子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了……?”
“不,其中另有缘故,另有缘故的。”
“噢,其中另有缘故?能不能讲一讲?”
“嗯……,”福田松代姑娘依旧神情恍惚地目望窗外,“我自己以前也曾经在同样的状态之下,杀害过一次由纪子妹妹的。不,不,不,由纪子妹妹虽然死而复生,可是,叶山让治哥哥,却是一去不返,再也回不来了。是我……。”
福田松代呜咽片刻之后,接着说道:
“叶山让治,就是我杀害的,是我妒火中烧,杀害了叶山让治。”
尽管泪珠在眼睛里面团团打转,并没有滴落下来,但是,福田松代的脸上,却呈现出悲痛欲绝和追悔莫及的绝望神情。
柳老太太惊恐万状,瞪大了昏花老眼。贞二恶狠狠地紧咬着下唇,默不作声。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则是面面相觑。
“松代姑娘,”金田一耕助双膝微微向前挪了挪,“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好吗?”
福田松代凄然一笑。
“金田一先生,我有言在先,要竹筒倒豆子,说来话长哟。那么,我就开诚布公了,诸位可要耐着性子听下去呀。”
于是,福田松代姑娘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下面一段让人声泪俱下的悲惨故事。
福田松代和福田由纪子,是一对性格迥异,令人费解的同胞姐妹。福田由纪子与生俱来的怪癖,就是将姐姐福田松代的一切东西,都抢夺过来,据为己有。
无论父母给她们姐妹俩购买什么东西,福田由纪子总是要将姐姐福田松代的那一份,也抢夺到自己的手里,才肯善罢甘休。姐姐福田松代有些什么,妹妹福田由纪子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念念不忘,伺机抢夺过来。姐姐福田松代的幸福,妹妹由纪子也嫉妒眼馋,千方百计地去破坏捣乱,甚至取而代之。而后,看到姐姐福田松代因为自己心爱的东西被抢走而悲悲切切的时候,妹妹福田由纪子就会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而福田松代本人,似乎又对妹妹福田由纪子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莫须有负罪感。
仿佛是自己作出了什么愧对妹妹的事情,对妹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致命错误……。
而且,这种毫无来由,毫无根据地负罪感,自从福田松代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折磨着她那病态脆弱的心灵。因此,福田松代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弥补自己的莫须有罪过,凡是福田由纪子说的话,不论是非曲直,她都全盘接受,毫无条件地一律招办。
福田松代如此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愈来愈助长了福田由纪子趾高气扬的嚣张气焰。
当福田糕点店破产倒闭,福田由纪子被寄养到叶山家族,还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便鸠占鹊巢,将姐夫叶山让治据为己有,很快便和姐夫同床共枕,形影不离了。
所以,在叶山家族老人给儿子叶山让治租赁房屋,名义上是让已经订婚,尚未举行婚礼的准夫妻叶山让治和福田松代小两口居住的,而在实际上,每天晚上在那座房屋里面,颠L倒凤,过着实质性夫妻生活的,则是叶山让治和妻妹,小姨子福田由纪子。而福田松代却只能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卷缩在女佣人的房间之中,以泪洗面。
叶山让治早已对福田松代不理不睬,连正眼也不看上一下。然而,曾几何时,叶山让治却对福田松代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三番五次生拉硬扯,逼迫福田松代满足他的非分要求。
当时,福田松代义正词严地拒绝叶山让治在正式举行婚礼之前,就迫不及待想要生米煮成熟饭的无理要求。这么一来,很可能惹恼了心痒难耐,YH中烧的叶山让治。就在此时此刻,福田由纪子来到了叶山家里。他们一个急不可耐,一个投怀送抱,叶山让治和福田由纪子,很快就由打情骂俏而半推半就,勾搭成奸了。福田由纪子故意当着姐姐福田松代的面,与姐夫叶山让治肌肤相亲,打得火热。
福田由纪子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发泄的癖好,不分时间场合,动不动就扑到叶山让治的身上,百般挑逗,故意当着姐姐的面,和姐夫亲吻搂抱,床上翻滚,丑态百出,以此谋求变态的刺激。
这种无耻行径,不可能不刺伤福田松代的心灵。福田家族与叶山家族都是正派人家,一旦察觉如此丑陋行径,一定不会轻易饶恕。尽管福田松代自己的处境生不如死,苦不堪言,但是,她却还是为妹妹由纪子和未婚夫叶山让治,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是我担心过度吧,在那个令人永生难忘的一九四五年三月大空袭之夜,自己那久已忘怀的梦游症重又发作了。并且,当我骤然发觉那惨绝人寰,非同小可的悲惨情景之时,自己已经站在了叶山让治和妹妹由纪子的卧室里面。只见叶山让治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妹妹由纪子鲜血淋漓地紧搂住我不放,嘴里一连声地喊叫着,姐姐……,饶恕我,姐姐……,饶恕我……。”
极度的疲劳与激动,使得福田松代的眼圈发黑,嘴唇也干巴巴地失去了血色。福田松代泣不成声,眼睛之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是笼罩着悲痛欲绝,极度忧伤的阴影。
“我蓦然朝着自己的身上一看,情不自禁地大吃一惊,金田一先生,您猜怎么着?原来自己的手上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当时,福田松代吓得灵魂出窍,险些栽倒在地,便问妹妹福田由纪子,这是不是自己干的?
福田由纪子回答:
自己和叶山让治二人睡得正香,冷不防姐姐手提一把菜刀,怒不可遏地冲进了房间,揪住叶山让治一阵乱砍,她们就成了这个样子……。
福田由纪子说完,袒露出来左胸,只见那里咕嘟咕嘟一个劲地往外冒着鲜血。
福田松代感到恐怖极了,扔下菜刀,就跑出了房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空袭就降临在了人们的头顶。
“一阵狂轰滥炸,到处一片狼藉。那一不堪回首的恐怖杀人场面与惨绝人寰的空袭情景,简直把我吓得魂不附体,惊慌失措。我舍弃了一场空袭之后,已经满目疮痍,一片废墟的神户,随波逐流,毫无目的地坐上一列难民疏散列车一路南下,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就这样,我怀着一颗胆战心惊的负罪感,在冈山大地四处漂泊,最终,来到了药师温泉旅馆。”
此时此刻,福田松代两眼之中已经满含泪水,似乎再也忍无可忍了。俄而,福田松代泪眼模糊地转向了柳老太太。
“对于柳老夫人的大恩大德,深情厚意,我铭记在心,永生难忘。老夫人大慈大悲,一片爱心,护佑着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老夫人待我越好,我的心里就越发感到痛苦难当。对于我来说,过去所犯下的罪恶,已经成为过去。相比之下,更为可怕的是,至今我还瞒着慈母一般的老夫人。虽然是梦游症发作,身不由己……,不,这种辩解苍白无力,根本不是理由。我就是一个行凶杀人的罪人,一个没有资格接受老夫人亲切关怀的坏人。”
金田一耕助刚刚要开口说话,福田松代却抢先拦住话头,声调依旧忧伤哀愁地继续说下去。
“就在今年春天,我的腋下突然长出来一个稀奇古怪的肿瘤疮疤。一开始,我并不在意,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它很快就越长越大,而且,成了人脸的模样。有一次,我拿着镜子查看疮疤的时候,忽然发觉它竟然和妹妹由纪子长得惟妙惟肖,甚至一模一样。我自己想起来,还感到不可思议:明明自己亲手把她杀死了,她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呢?当时,我就寻思,一定是妹妹由纪子阴魂不散,天天诅咒我,才长出了这种不祥之物的……。”
福田松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轻轻地擦掉了眼角的泪滴。
“当时,我也很想离开人世,了却此生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时并不是第一次。在历经了千辛万苦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前……,不,不,甚至在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后,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萌生过自杀的念头。但是,我太懦弱,没有志气,总是优柔寡断,不能痛下决心。在我的腋下突然长出来一个稀奇古怪的肿瘤疮疤时,我也曾经萌生过自杀的念头。我犹豫不决,彷徨无主,扪心自责,痛心疾首。然而,却始料未及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以为早已尸骨无存的妹妹由纪子居然不期而遇,突然来到了我的面前。”
福田松代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当时,我惊恐万状,妹妹由纪子反倒过来安慰我。由纪子说,她当时尽管伤势严重,不过,总算脱离危险,保住了性命。而叶山让治的尸体,已经在大空袭之中灰飞烟灭了。所以,谁也不知道那一件事情的,以前的事情就忘到脑后吧……。”
在福田松代的双眸之中,茫然若失的神情又平添了许多,木呆呆的目光,遥望着连廊的外面。
“虽然妹妹由纪子宽恕了我,但是,她的宽恕并不能一笔勾销我杀害叶山让治的罪恶。在我的腋下突然长出来一个稀奇古怪的不祥肿瘤疮疤,会不会就是昨天晚上那一起人命关天惨案的前兆呢?老夫人,金田一先生,矶川探长,昨天晚上亲手杀害由纪子妹妹的人,也许并不是我,但是,既然以前已经杀害过叶山让治,那么,我仍然是一个不可饶恕的杀人罪犯。”
福田松代说完之后,吞声饮泣起来。
矶川探长的双唇嘬成了一个V字形,脸色阴沉得像是要大雨倾盆。
其实,福田松代根本用不着作出这么一番坦白交代。因为,即便福田松代所说的情况属实,现在早已时过境迁,哪里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佐证?在那场令人永生难忘的一九四五年三月大空袭之后,一切都已付之一炬,灰飞烟灭,福田松代行凶杀人的任何证据、线索,自然也都荡然无存了。不过,矶川探长作为警务人员,既然亲耳听到了当事人这一番坦白交代,也就不可能置若罔闻,不了了之了。
矶川探长面有难色地和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神,想要商讨对策。谁知,就在此时此刻,随着一阵轻轻干咳清理嗓子的声音,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音。
“打扰一下,我是田代启吉,有一些情况,需要澄清一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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