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水落石出
“冒昧打扰,实在失礼!明明知道失礼,却又在门外偷听,实在是事出有因,不能躲避……。然而,仅仅偷听,也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只好出头露面了……。”
这个面部烧伤的人,半边脸由于烧伤疤痕而显得黑红发亮,他悄无声息地坐在拉门外面。贞二的两眼之中,充满了敌意,虎视眈眈地怒视着田代启吉那一张被疤痕绷得紧紧的面孔。
柳老太太和福田松代满面诧异。
“噢,是吗?”矶川探长的表态倒是十分爽快:“好,好,快进来。其实,我也正在准备着去你那里了解情况呐……。”
“哦,那么,我就客随主便,打扰了……。”田代启吉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了拉门之后,朝着大家微微点头一礼,“实不相瞒,我是刚才偷听了福田松代姑娘那一番话,这才想到有一些情况,必须向诸位说明一下……,不知道诸位肯不肯赏脸听一听?”
“哦,哦,没问题。请坐吧。”
“哦,谢谢。”疤脸怪汉田代启吉又一次微微点头示意,“首先,请允许我自报家门,亮明身份。松代姑娘,”
“嗯……。”
“您可能不认识我吧?”
“嗯,真的,初次见面,素不相识……。”
福田松代的表情有一旦发瘆。
“是呀,您当然不会认识我。不过,细说起来,我和您还是在同一个城市里面出生的。而且,在您的妹妹由纪子还没有被送往神户的叶山家里之前,曾经和我私定终身,心心相印,两情相悦,亲密无间,十分要好的。咳,坦率地讲,我和由纪子已经不分彼此,以身相许,虽然没有夫妻的名分,却有了夫妻之事实了。”
贞二被田代启吉瞪了一眼,腾地涨红了脸。
“哦,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么,后来呢?”
贞二刚刚想要开口,矶川探长先发制人,催促田代启吉接着往下讲。
“哦,不管三七二十一,由纪子是我的初恋,是我交往的第一个女孩子。所以,咳,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忘记她的。可是,那时候,由纪子却要被送往遥远的神户去。由纪子生性轻浮,放荡不羁,反正就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咳,在老家的时候,我就听到过很多由纪子和别的男人的风言风语,也不知道令尊令堂是否有所耳闻……。因此,我非常担心,害怕断线风筝,鞭长莫及,唯恐由纪子见异思迁,投入别的男人怀抱。当时,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寝食难安。”
“哦,哦,是这样啊……。”
“对……。可叹我当时应征入伍,身不由己,根本无法离开市内。唯其如此,我才越发忧心忡忡,惴惴不安。不过,恰恰在这一段时间内,我患上了浸润性肺结核……,也说不清是福还是祸,亏得患病,我才得以脱离了军队。”
“哦,原来如此。于是,你就赶到神户,去追寻由纪子了,是吗?”
矶川探长情不自禁地促膝凑近了田代启吉,金田一耕助、柳老太太和贞二三个人,也一眼不眨地直盯盯看着田代启吉。
“是啊,我一离开军队,立即便飞速赶往神户寻找由纪子了。可是,当我赶到神户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由纪子真的又投入别的男人怀抱了。不言而喻,那个男人就是叶山让治。”
田代启吉瞟了贞二一眼。
“实话实说,我暗地里找过由纪子很多次,劝她回心转意,和我破镜重圆。由纪子倒也并不拒绝我的要求,有求必应,委身于我。但是,由纪子却死活也不打算和叶山让治分手。”
“哦,哦,是吗……。”矶川探长斜眼看了看贞二,“那就是说,由纪子一边与叶山让治打得火热,一边和你恢复了肉体关系咯?”
“是啊,是啊。虽然由纪子这么做,也有堵住我嘴的意思,不过,主要还是她生性多情,根本不知自重。正是由于由纪子天生轻浮,水性杨花,男人们才会鬼迷心窍,上当受骗的。”
“哦,哦,那么,后来呢……?”
“喔,对于我来说,虽然心明如镜,知道难以挽回。但是,我却无法容忍,不肯罢休。我一门心思要带由纪子回到老家,正正经经和我结婚生子。我下定决心,要和叶山让治开诚布公,公开摊牌,并且,去了叶山家里。不过,应该说,我是偷偷摸摸去的,时间就是一九四五年三月大空袭那天晚上。”
众人极其惊讶地面面相觑。
矶川探长又一次朝着田代启吉跟前凑近了一点。
“嗯,嗯,后来呢……?”
“哦,哦,后来嘛……,”就连田代启吉自己也毛骨悚然,直抽冷气,“诸位猜一猜怎么着?当我悄悄溜进叶山让治的卧室一看,只见叶山让治血肉模糊,已经气绝身亡了。满地鲜血,一片狼藉。啊!叶山让治是被人杀害的,而且,由纪子的胸口也受了伤……。”
“啊!”福田松代一听,骤然吓得浑身打颤,如同筛糠,“不要再说啦……,不要再说啦……,那,那,那全都是我干的呀……。”
“不对。”田代启吉十分怜悯地看了看福田松代,而后,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才非说不可了。那件事情,与松代姑娘丝毫没有关系,完完全全是由纪子一人所为。”
贞二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来,而后,又以一种极力反驳的眼神盯视田代启吉。
“你,你可别瞎扯啦!由纪子……,由纪子为什么,要杀害叶山让治呢?”
“因为由纪子想要逼迫叶山让治自杀呀。”
“由纪子想要逼迫叶山让治自杀……?”
“是的,一点不错。”田代启吉的声音十分镇静,“这是我后来听到的情况。俗话说,纸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时,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已经被叶山、福田两家知晓,并且,福田家里决定要把由纪子带回冈山。由纪子本来知道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回到老家照样是花枝招展,也没有什么可担惊受怕的。而且,由纪子相信自己的魅力,叶山让治放不下自己,一定会追随到冈山的。然而,叶山让治却已经被征召入伍,军令如山,身不由己。当时,正是战争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征召入伍乃是国家至高无上,不可违抗的命令,所以,纵然由纪子有天大的魅力,在国家的需要面前,也是不堪一击,无济于事的。因此,由纪子决心逼迫叶山让治和自己一起自杀,双双殉情。”
“就在那个时候,你闯进去了,是吗?”
“是呀。不过,我想预先提醒一下贞二老板,如果以为由纪子决心逼迫叶山让治和她一起自杀,双双殉情,就是由纪子痴情,钟情于叶山让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由纪子水性杨花,根本不会钟情于哪一个男人的,她天生玩弄男人感情,视男人为玩物,绝对不会痴情的。”
“那么,由纪子为什么逼迫叶山让治和自己一起自杀呢……?”
“这个嘛,因为叶山让治是松代姑娘的未婚夫,由纪子一旦死亡,这个男人就将与姐姐重归于好。由纪子妒火中烧,宁死不让姐姐得到叶山让治,这是由纪子当着我的面,毫不掩饰,直言不讳说出的。”田代启吉十分同情地看着低头不语的福田松代,“听说,由纪子天性妒嫉,向来如此。从小就嫉妒姐姐的幸福和幸运,不把姐姐的一切据为己有,就不肯罢休,死不甘心。由纪子这种阴暗心理日益膨胀、发酵之后,连姐姐的未婚夫也不放过。并且,还以折磨忍气吞声,以泪洗面的姐姐取乐。所以,贞二老板,由纪子和您的交往,也是没有什么真情实爱的。只是由纪子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药师温泉旅馆,姐姐就会得到幸福。由纪子妒火万丈,绝不罢休。这些都是由纪子亲口所讲,绝对千真万确。”
此时此刻,就连贞二也感到无地自容,羞于见人,深深地低下头去。贞二的脸颊上、脖颈上,都仿佛着火一般,通红通红,令人可怜。
“那么,你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后,和由纪子是不是已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了?”
“是的,当然和好如初了。由纪子这种女人,脱衣比穿衣快,上床比下床快。对于我是毫不推脱,毫不做作。更何况,由纪子的小辫子还抓在我的手心里,所以,招之即来,有求必应,,,,,,。”
“田代启吉,”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嘴道:“你能不能将一九四五年三月大空袭那天晚上的情况,再详详细细谈一谈吗?”
“当然可以。实不相瞒,我就是为了讲述这件事情才过来的。”田代启吉似乎此时此刻才开始言归正传似的,“我刚才已经说过,就是因为由纪子宁死也不想让姐姐得到叶山让治,所以,她才下定决心杀害叶山让治的。由纪子本来打算杀害叶山让治之后,自己也一死了之。不过,由纪子这种女人,从来就是自己重于一切,绝对不可能自杀的。当时,由纪子稍稍伤及皮肉,就痛苦不堪,根本舍不得死去。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我冲了进去。由纪子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呼小叫让我救她。由纪子让我救的,其实根本不是她的伤口,因为只是刀尖割破了一点皮肤,伤势很轻嘛……。由纪子的真实意图,是要我承担杀害叶山让治的罪名。对于这种无理要求,我也感到十分震惊。尽管我对由纪子神魂颠倒,非常迷恋,但是,对于由纪子那种极端自私,毫无人性的所作所为,也十分恼火。就在我们唇枪舌剑,争吵不休的时候,松代姑娘晕晕乎乎地冲进了房间。”
“噢,噢,那么,后来呢……?”柳老太太喘着粗气,身子朝前凑了凑,“启吉,启吉,于是,你们就移花接木,嫁祸给松代姑娘了,是吗?”
“是的,老夫人,不过,想出这种毒计的却是由纪子。当时,我突然看到有人进房间,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不过,由纪子知道松代姑娘患有梦游症,于是,她就将一把沾满了鲜血的菜刀,塞进了松代姑娘的手里,图谋嫁祸于松代小姐。随后,由纪子便催促我赶快离开案发现场了……。”
“啊!那么,松代姑娘……,松代姑娘呢……?”
“老夫人,请您放宽心吧。松代姑娘冰清玉洁,完全无辜。而且,我所讲述的千真万确,绝对没有半句谎言。因为确凿无疑的证据,就是我这副模样,就因为那天晚上永生难忘的大空袭,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丑八怪。尽管如此,由纪子……,徒有其表,华而不实的由纪子,至死都是我田代启吉的女人!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后,由纪子也听从我的摆布,随叫随到,百依百顺。因为我掌握着由纪子杀害叶山让治的秘密,所以,尽管我面目丑陋不堪,由纪子也不敢推三阻四,哪怕紧闭眼睛,也得让我尽情发泄。”
田代启吉抚摸着丑陋不堪的脸颊,浮现出了异常恐怖的微笑,让人毛骨悚然,浑身汗毛倒竖。
“请问,田代启吉,”金田一耕助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听说过稚儿深渊天狗鼻子的护栏木栅被人锯过的事情吗?”
“噢!一定是她,由纪子!”
只见田代启吉的双眸之中,顿时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田代启吉,对于这件事情,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啊,那……,那……,那就是由纪子为了害死我,而设置的陷阱呀。”
“噢,是吗?那么,请你谈一谈事情的来龙去脉,好不好?”
“嗯……。”田代启吉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今天早上,当我听说稚儿深渊天狗鼻子的护栏木栅被人锯过,贞二老板险些跌下万丈深渊的事情之后,恨得咬牙切齿,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因为由纪子原来和我约好,昨天后半夜一点钟,在天狗鼻子那里见面的。由纪子告诉我,她会从溪谷里面挥舞手帕,让我也俯身在护栏木栅上面挥舞手帕的……。”
“那么,你后来没有去吗?”
“不,我去了,我是后半夜一点半钟离开旅馆的。不过,在我到达天狗鼻子之前,就发现由纪子的尸体,已经漂浮在稚儿深渊之中了。所以,我就转身回来了。不然的话……,我就葬身深渊之中了。因为,由纪子明明知道,我是一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的……。”
“噢……,噢……,” 柳老太太又一次含糊不清地叫喊起来,“松代姑娘,她毫不知情呀,松代姑娘一件坏事也没有干过,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松代姑娘冰清玉洁,守身如玉,她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呀。由纪子她……,由纪子她……。”
“啊,老人家!”
当矶川探长和金田一耕助一左一右,急急忙忙从两边伸出手臂的时候,柳老太太已经手抓着被头,脸冲着前方,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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