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谜底揭晓

　　柳老太太在被人们抬回堂屋住处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处于昏迷不醒，意识模糊的状态。医生赶来诊断之后，声严色厉地嘱咐家人，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绝对不许挪动老太太的身体。

　　以自杀未果而告终的福田松代，哪里还顾得上个人的健康安危，她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一直守候在柳老太太的身边，一双充满忧伤哀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视着极度昏迷，不醒人事的柳老太太那微微浮肿的面庞。非亲非故，情同骨肉，此情此景，让人看上一眼，就会鼻子发酸，潸然泪下。

　　在由纪子安葬以后的当天晚上，柳老太太稍稍恢复了一些意识。不过，很快就又昏迷了过去。在这二天里，贞二看来确实是急坏了，他抓耳挠腮，失魂落魄。贞二显然不愿意母亲就这么撒手人寰，因为他痛彻心肺地感到，假如让母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告别人世，他自己将愧疚终生，永远抬不起头来。

　　贞二喋喋不休地一再向医生询问，柳老太太的病情如何，有没有生命危险，然而，医生始终都是含糊其辞，支支吾吾，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少信心，作出明白无误的判断。就在这种六神无主，惶恐不安的气氛之中，二、三天的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金田一先生，”矶川探长神情十分郁闷地对金田一耕助表示歉意：“实在对不起，难得的一次休闲观光又泡汤了。”

　　“没关系，没关系。矶川探长，你一点也不必放在心上。来到这山清水秀，景色如画的地方，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哎呀，金田一先生，您这么说，让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矶川探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不过，金田一先生，这么一来，由纪子溺水而亡的死因，不就不了了之，查不清楚了吗？究竟是自杀、他杀，还是失足落水呢……？”

　　“矶川探长，”金田一耕助眼望天空冉冉飘动的卷积云，若有所思地说道：“关于这一点，柳老太太恐怕了解一些内情吧。”

　　“柳老太太……？”

　　“因为，柳老太太在昏迷不醒之前，不是一直在说，‘由纪子她……，由纪子她……。’吗？当时，老人家难道不是有话要说吗？”

　　“金田一先生，”矶川探长茫然不解地望着金田一耕助的侧影，问：“那么，您认为柳老太太当时想要说什么呢？”

　　“咳，”金田一耕助的唇齿之间，浮现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知道哇，这你要去问柳老太太咯……。不过……。”

　　“不过……？”

　　“嗯，是的。”金田一耕助顿时目光炯炯有神地说道：“矶川探长，柳老太太的心事未了，她一定会清醒过来一次的。老人家有话要说，不吐不快。如果不说出来，那么，柳老太太纵然撒手人寰，她也不会合眼的。”

　　金田一耕助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就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柳老太太的意识清醒过来，身体也恢复了知觉。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闻讯，立即赶到了柳老太太的住处。不过，柳老太太虽然说身体已经恢复了知觉，但是，其实也只是还有一口气在喘，形同一具活着的尸体，不要说活动身体啦，就是张口都不行，只不过能够勉勉强强地眨一眨眼睛，动一动眼珠罢了。

　　不过，尽管如此，柳老太太的耳朵，却似乎能够听到声音了。理所当然，在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匆匆赶到的时候，柳老太太似乎正在侧耳谛听着流经墙外的溪水声，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惨不忍睹的恐怖笑意。

　　一见到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进屋，柳老太太的双唇，便一阵哆哆嗦嗦的抖颤，似乎有话要说。不过，当柳老太太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不成话的时候，两只眼珠便顿时咕噜噜地急速转动起来了。

　　“矶川探长，家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呀？”

　　贞二看到母亲柳老太太的眼珠一转，便扭回头看了看矶川探长，矶川探长又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噢，松代姑娘，你问一问看，老太太有什么话要说。由你来问最合适，你就按照老太太的眼神，作出判断吧。”

　　“哦……，”在福田松代的声音之中，似乎也含有眼泪地回答了金田一耕助之后，嘴唇贴近柳老太太的耳朵，问：“老人家，您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是？金田一先生让我看着您的眼神，作出判断呐。”

　　柳文老太太抿着的嘴唇，微微一笑，眼睛越过大家的头顶，朝着壁橱看去。

　　“金田一先生，老人家想说的意思，是不是在壁橱里面呀？”

　　“嗯，好像是的。贞二，请你打开壁橱，看一看吧。”

　　贞二拉开了壁橱的门，神情诧异地在里面翻找起来。突然，贞二大惊失色地喊叫着，从摆放在一起的被褥之中，拽出来一件色彩华丽的皱绸和服。

　　“啊！?这、这不是由纪子的衣服吗？腰带，衬衣……，也都是由纪子的……。”

　　人们条件反射般地一齐扭回头去，瞠目结舌地看着柳老太太，房间里面的气氛，竟仿佛一下子凝结起来一般，寂静无声。柳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大功告成，心满意足的笑容。

　　福田松代和贞二都惊吓得瞪大了眼睛，口中呼呼直喘粗气。

　　此时此刻，柳老太太又频频眨着眼睛，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福田松代顺着柳老太太的视线，最终落到房间角落，那个带腿的大木盆上面。

　　“老人家，是这个大木盆吗？”

　　柳老太太又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一点不错，就是那个大木盆。而后，柳老太太的脸上，重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金田一耕助迷惑不解地看着柳老太太，又看看大木盆。蓦然之间，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掠过金田一耕助的脑际，他大惊失色地瞪大了眼睛。

　　于是，金田一耕助连忙凑近了柳老太太的耳朵旁边。

　　“老人家，老人家，让我代替您，把您想说的话，转告给大家，好吗？”

　　柳老太太默默无语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而后，又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睛。

　　金田一耕助心情沉重地看了看福田松代和贞二。

　　“贞二老板，松代姑娘，老太太是想要说，是她亲手杀害了由纪子，老人家，是不是呀？”

　　柳老太太依旧抿着嘴唇，眨了眨眼睛。

　　贞二半晌哑口无言地瞪视着金田一耕助，继而，又唰地一下子涨得满面通红。

　　“实在荒唐……，实在荒唐……。金田一先生，家母瘫痪在床，除了在榻榻米上爬一爬之外，连自己的身子都动弹不了，怎么还能杀害由纪子呢？”

　　“嗯，有了这个大木盆，就万事俱备了。”金田一耕助为了让柳老太太听得清楚，就有意得抬高了自己的声音：“想要淹死个把人，根本用不着麻烦大江大河的。只要在那个大木盆里面灌满了水，也就足以达到目的，大功告成了。正当由纪子的脸，伏在大木盆里面，洗着的时候，老太太一下子由上面压了下去。哎呀，老太太恐怕是用整个身子压下去的吧。老太太尽管行动起来不太方便，不过，这么一点小事，还是不难办到的。再加上，老太太的身体很胖，一旦压了下去，由纪子一下子就会嘴巴、鼻子进水呛死的。老人家，我说的对吗？”

　　柳老太太又一次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睛，在她的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了颇为自豪的微笑。

　　“可是……，可是……，”贞二依然满脸半信半疑的神情，反问：“由纪子怎么会乖乖地把脸伏在大木盆里面呢？由纪子会那么傻吗？”

　　“贞二，”这时，矶川探长温和厚道地在一旁插话道：“真的不敢相信，你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来。难道还不是因为药师温泉的水，治疗眼部疾病十分有效，由纪子那时候又是眼病复发，疼痛难忍吗？由纪子大概是在老太太的房间里面，薰洗眼睛来着。不，或许是老太太劝由纪子薰洗眼睛来着。老人家，是不是呀？”

　　听了矶川探长的话，柳老太太又是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睛，转了转眼珠，而后，她视线朝着窗外望去。

　　“啊，是嘛。”矶川探长用力点了点头，“老人家，接着，您便把由纪子浑身上下的衣服扒光，从窗口把由纪子的尸体，扔进溪水里面去了，是吧？”

　　柳老太太又一次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睛，转了转眼珠。

　　“而后，由纪子的尸体，便顺着溪水，漂流到了稚儿深渊之中。那个时间，正好就在八点半钟到九点半钟之间，对吧？”

　　柳老太太又一次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睛，转了转眼珠

　　“金田一先生，”矶川探长扭过头来，对着金田一耕助说：“谢谢您。一起扑朔迷离的案件，已经就此了结。由纪子全身上下的擦伤，并不是稚儿深渊的岩礁造成的。不，也可能有岩礁所造成的擦伤。不过，在此之前，由纪子的尸体，在溪水漂流之中，已经伤痕累累了。”

　　金田一耕助神情黯然地默默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贞二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呜咽声。后来，贞二干脆用自己的手腕捂着眼睛，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

　　金田一耕助看见柳老太太心事重重地望着自己，他便和蔼可亲地把手搭在了贞二的肩膀上面。

　　“贞二老板，老人家为什么这么做，你大概也能够体谅老人的一片苦心了吧？”

　　贞二虽然依旧用手腕捂着眼睛，但是，他却用力地点了二、三下头。

　　“噢，是嘛，那么，你就应该向老人家赔礼道歉才对呀，松代姑娘，”

　　“嗯。”

　　“请你留在贞二老板的身边。矶川探长，”

　　“我们似乎应该告辞了，因为您的事情，好像也已经办完了吧。”

　　“噢，是的，是的。那么，告辞……。”

　　当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二人，刚刚走出房门，就听到了贞二撕心裂肺一般失声痛哭起来。

　　“妈妈呀……，我的妈妈呀……。”

　　当天晚上，柳老太太安然咽气，告别了人世。对于柳老太太来说，恐怕也算是寿终正寝，死得其所吧。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二人，定于柳老太太去世头七过了之后，离开药师温泉旅馆。在此期间，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二人，得以与贞二和福田松代二人，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地进行了一番长谈。

　　“贞二老板，你是不是打算和福田松代结婚呀？”

　　“是的，我的确有这个打算。”

　　“那么，打算在什么时候呢……？”

　　“我打算，事不宜迟，尽早办理……。”

　　“很好，很好，这样很好。最好不要推迟到老人家一周年忌日之后，因为老人家的遗愿，也是希望你们早日结婚的哟。”

　　“是的，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如果可能，我打算在今年之内，就举办婚礼……。”

　　“很好，很好，这样，老人家在仙界，也能够安息了。”

　　“不过，松代姑娘，”

　　沉默良久之后，金田一耕助又开口了。

　　“嗯……。”

　　“你腋下那个肿瘤疤痕，怎么办？”

　　“喔……？”

　　福田松代脸上微微露出了难堪的神色，随即，又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啊，我看，你还是找个专科医生检查一下，好不好？如果需要，就请矶川探长联系一下冈山大学的T教授好了……。”

　　“金田一先生，”贞二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问道：“对于松代腋下的疤痕，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呢……？”

　　“不错，我是有一些想法……。”

　　“金田一先生，什么想法……？您如果有什么想法，就告诉福田松代和贞二好了。”

　　“这件事情啊，矶川探长，”金田一耕助有一点怪不好意思地说道：“也许是我胡乱猜疑，不过，我觉得很值得检查一下。松代姑娘，”

　　“哎……。”

　　“听说，你自幼就对由纪子怀有一种负罪感，自己一直感到对不起妹妹。可是，你觉得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妹妹的呢？譬如说，你做过什么对不起由纪子的事情啦……。”

　　“哎呀，那可根本没有过的……。只是，我作为福田家族的长女，一直受到父母的百般疼爱……。”

　　“那么，难道你的父母，会对由纪子另眼相看，十分冷淡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既然如此，你就没有什么理由，怀着负罪感了。是不是呀？矶川探长？”

　　“有道理。”

　　“当然了，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不过，我想，松代姑娘一直莫名其妙地怀有负罪感，会不会并不是对于由纪子，而是对于另外一个妹妹呢？”

　　“什么？”福田松代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我只有由纪子这一个妹妹，并没有另外一个妹妹呀。”

　　“不，松代姑娘，你还有一个藏在腋下，没有出头露面的妹妹呀！”

　　“啊！？”矶川探长情不自禁地失声尖叫起来，重新打量着福田松代的面孔，似乎恍然大悟地呼出了一口粗气，“噢。”

　　“先生，金田一先生，”贞二的膝头凑近过来，“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什么是藏在腋下，没有出头露面的妹妹呀……？”

　　“这个嘛，贞二老板，矶川探长，我现在好像想起来了。在刚刚停战之后，报纸上曾经刊登过这样一条消息，据说是某地一位姑娘，哦……恰好和松代姑娘的年龄不相上下。在那位姑娘的腋下，长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肿瘤。于是，到了医院接受手术，在切开肿瘤之后，里面露出了人的牙齿和头发。后来，经过冈山大学T教授的重新检查鉴定，发现那位姑娘本来应该是一对孪生姊妹的。可是，由于阴差阳错，双胞胎之中的一个，却被莫名其妙地吸收进了那位姑娘的体内。而在时隔二十几年之后，她却顽强不屈地长出了牙齿与头发，而且，从那位姑娘的腋下破门而出了。所以，我就想入非非了，松代姑娘的情况，会不会和那位姑娘如出一辙呢？矶川探长，您作何感想呢？”

　　“啊哟，金田一先生，我看很有可能，十之八九，一定不会错的。”

　　矶川探长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

　　“倘若情况属实，松代姑娘本身所怀有的无缘无故的负罪感，也就不攻自破，迎刃而解了。因为，那就是松代姑娘对于被莫名其妙地吸收进了自己体内的孪生姊妹，怀有的负罪感嘛。换句话说，也就是莫名其妙地剥夺了孪生姊妹出生权利的本能负罪感。不过，由于松代姑娘自己并不知道，有过那么一个孪生的姊妹，所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就阴差阳错地转移到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妹妹——由纪子的身上了。”

　　“那么，金田一先生，”贞二又朝着前面挪了挪身子，迫不及待地问：“那位接受了肿瘤手术的姑娘，后来的情况，怎么样呢？”

　　“哦，据说一切正常，没有什么不良反应。这是一个医学上的奇迹哟。我在来药师温泉旅馆之前，曾经到冈山大学，拜访过T教授，打听了那位姑娘后来的情况。据说，后来已经如愿以偿地喜结良缘，还顺顺利利地生下来一对龙凤胎，生活得幸福美满，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哟，贞二老板。”

　　“啊，是吗。”

　　“哦，这也许是我胡思乱想，瞎琢磨。怎么样，有没有必要，请T教授检查诊断一下呢？”

　　“金田一先生，”贞二和福田松代二人，深深一礼，异口同声地说：“谢谢您，我们一定去。”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便离开药师温泉旅馆，回到了首都东京。大约过了一周之后，金田一耕助收到了药师温泉旅馆老板贞二寄来的一封言辞恳切的感谢信。感谢信之中，写道：

　　日前已经冈山大学T教授检查诊断，情况果如金田一先生所言，于是，当即接受了切除手术，手术非常成功，结果十分理想．T教授不日便会将病理报告寄送金田一先生，专此敬告，并致谢忱．从松代患处切除之各种器官，将由冈山大学收藏；我们索要部分器官，拟待松代出院之后择地厚葬．T教授告知，此次手术似可消除松代之负罪心理．本来，松代亦当致书道谢，无奈手术甫毕，右手尚难秉笔，实在失礼，权且代致衷心感谢，云云．信尾附言，写道：经定于十一月上旬举行婚礼，专此诚恳敬告．　　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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