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23岁的他。”
窗外渐渐显现出熟悉的景致,终于回到小区里了。
回忆实在费力,宋清葵微微侧过脸,看见身旁沉默地开车停车的,23岁的陆虔诚。
时间真是又残忍又伟大的东西,它让那样充满稚气的少年成长为这样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同时又让人错觉,似乎这个青年刀枪不入得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陆虔诚撑着伞帮她打开车门,冷风夹着湿气冲进来,宋清葵抬起头,看见站在她眼前的这个挺拔高瘦的少年。
他比以前还要高了,也更瘦了,宽肩窄腰,脸上也没有了那时的婴儿肥。恍惚地回想,似乎这两次见到他,他都没有再眯起眼睛对她露出那两只圆圆的小酒窝了。
她从前很担心的事——她曾经非常害怕她的小陆再也不会露出开怀的笑容,害怕小陆会被世界的恶意伤害。但如今看来她的担心也成了真。尽管她也早预想过,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打拼,这些年的路,肯定走得非常辛苦。
但是她还是不受控地觉得难过。她似乎再也无法见到小陆露出五年前的笑容了。
从车位走进公寓的距离,不长不短。雨势太大,陆虔诚撑开伞将她扶到了安全地带。她半倚在玻璃门上等折返回去帮她取拐杖的陆虔诚,惊讶地发现他的身子竟已淋湿了一半。两个人沉默着上楼,宋清葵担心他感冒,小声地和他说换完衣服可以下来喝姜汤。
原以为他的沉默是拒绝,但当她洗完澡抱着热水袋在厨房煮姜茶时,听到悦耳的门铃声。一瘸一拐地跑去开门,见他抱着一本书,随意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戴着口罩站在门前。头发因为洗过吹干了,全部朝后梳,扎了一个小揪揪,宋清葵能清楚地见到他那生得绝妙的眉骨。
宋清葵侧身让他进屋,好奇问道:“怎么老是戴口罩啊?”
他抬手拿开口罩:“不戴会惹麻烦。”
宋清葵听到这话,正要脑补一出“天才科学家掌握世界级机密技术,政府天价悬赏通缉”的好戏,但陆虔诚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样,即刻补充道:“如果总是被拦下询问联系方式,会给我带来很多烦恼。”
他说这话时宋清葵正好要跨过一个拦路的大箱子,差点一个趔趄。她连忙站好,看到陆虔诚急忙想扶她又来不及的姿势,干笑道:“最近在整理东西,家里有点乱。”
陆虔诚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家里各式各样的箱子,发觉其中不乏女孩应当视若珍宝的各种包包和衣裙,都被整齐地叠放好,装在标有“捐赠”的箱子里。他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些也送出去?”
关于这种问题的回答,宋清葵已经编了无数个:“我要整理过去,丢掉所有没用的东西,返璞归真。”
他点头时抿了抿嘴,陷出深深的酒窝。宋清葵让他在客厅里先坐会儿,正要转身进厨房时,他又问:“你……男朋友呢?”
正往厨房走的宋清葵僵住了:“谁?”
“上次在你家的那位先生。”
“他不是我男朋友……”
“可是你们非常亲密。”
“对,他是我好朋友。”宋清葵耸耸肩,又补充道:“通常来说,能结成亲密友人关系的一大前提就是要有共同爱好,虽然我和八哥感觉天差地别哈,但还是有一个很显著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喜欢男的。”
陆虔诚终于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扬了一会,又垂下来:“可是,这也并不能证明什么,爱情这种东西,很难说的。”
听到这话的宋清葵差点被口水呛到,心想他陆虔诚一个情场小白,哪来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做派,连连摆手否认:“不可能不可能,他说正常人一般看不上我。”他还说她麒麟臂大象腿,全身上下平得像广阔大草原,只有腰上的赘肉是制高点。
陆虔诚不钻牛角尖了,突然沉默起来。宋清葵干笑一声,转身进厨房里倒腾姜茶。忽然想起他口味偏甜,还特地往煲里多放了几片红糖。
端着一大碗红糖姜茶出来时,宋清葵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开着台灯认真看着自己带来的书。如果说凡人和天才的不同,应该也是体现在这里——天才总是擅长利用琐碎的时间。
宋清葵把姜汤放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书里夹着的一吊墨绿色的吊穗,心头微微一震。陆虔诚抬起头看她,双手自然地把书合上,左手像已经重复做过千万遍这个动作一般,习惯性地抚上那串墨绿色的吊穗。宋清葵余光突然瞥见他脚上的伤痕,突兀又绵长的一条疤痕,从他的脚踝开始一路伸进裤管里。
见宋清葵看见了,他欲盖弥彰地想遮住。
“为什么会受伤?”
“……全世界到处跑嘛。研讨会,实地观测,各种各样的,经常要跑到挺危险的地方去。一不小心就出意外了。”
倒和她腿上的上来得挺像。宋清葵点头表示理解,沉吟片刻,又问:“受伤时是不是特别疼?”
“还好。那时我就在想我腿别断了。断了怎么回来见你啊。”
她笑出来的时候,他嘴角也带着笑意,又补一句:“真的,这不是开玩笑。”
大家都活得挺辛苦的,这么艰难竟然也再见了,确实挺值得高兴的。宋清葵这样想着,也没再说什么了,随意倚在椅子手把上,看着坐在那里的他。
他似乎在想着什么,眼神清亮,好像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他突然开口问道:“我,也在姐姐要丢掉的那段过去里吗?”
在那一瞬间,真真切切地,宋清葵再次真切地感受到,坐在自己跟前的这个英俊青年,真的就是当年又单纯又可爱的小陆。他就是那个乖乖的,笑起来甜甜的,长得干净清秀的邻家少年陆虔诚。她一直觉得难过,因为她竟以为他早已经变得完全不同。因为所有人的成长必须伴随着一种死亡——杀死过去的自己。
但是他,在这一个眼神之后她终于明白,他的成长,更像是长出了另一幅皮囊。他用坚硬的外壳抵抗风雨,承受伤痛,然后把那些他爱的人们全部装进自己温暖的小房子里,而那里面,还是当初那个温暖可爱的少年。
终于在那一刻,她不再觉得那么难过,这些日子来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关于生命的重量,全部在曝晒在夏日青柏马路上的一滩死水,不出十秒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听到自己因为有些哽咽而低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她垂下眼,尽力不让自己眼里的柔软暴露的太多。她说:“别老问傻话,快喝吧。”
陆虔诚见她不想答,也不追问了,乖乖端起碗喝。宋清葵看着他如剑的眉毛,略微下垂的眼角,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的无辜眼透着一股独特的少年气息。
是他。真的是他。
这个认知让她整颗心都变得软乎乎的,好像想把自己能有的一切美好都给他。她连忙转开头,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问一般道:“你会租下这个房子吗?那,我的电器都留给你好不好?啊,特别是这套VR设备,刚上市那会儿我托了好几个客户才买到的,宋习朝喜欢得要死,但是现在我想送给你。
对了,这房子你肯定得重新翻修一下,水电都没问题,小改一下,把门把啊抽屉啊这些东西换成左利手适用的。家具有点偏女性化了,你不喜欢可以换掉,重新搭配一下颜色,整体的风格就会显得硬朗很多。
啊,这个躺椅,我老板托亲戚纯手工给我做的,用的是上好花梨木,一些小花样也雕得特别好看。夏天晚上起风的时候,或者冬天有太阳的时候,搬到阳台上躺着看看书听听音乐,特别舒服。
还有,我有天台的钥匙,之前和八哥偷偷配的,我俩一到夏天就喜欢大半夜捧着西瓜啤酒在顶楼吹风,你要是心情不好或者工作需要,可以上去瞅瞅,视野特别好。
还有……还有很多,一时半会说不完,我都写下了给你吧。”
陆虔诚不语,因为正在认真地喝汤。等他完全将一碗姜汤喝完,放下碗,思忖半晌,再开口时又是另一种语气:“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回来?”
她笑:“你也没问我我要去哪里呀。”
这仿佛是他们一直以来就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陆虔诚说:“那我现在问你,你要去哪里?”
宋清葵感觉脸有点疼。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无奈地耸耸肩,坐下:“我想,人不该在几年之后再见面,仍然在说一样的话。但是,我对你的心情,和五年前,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一样的因为前程未卜,而顾不上思考自己到底对对方是什么感情,顾不上思考其他可行的方法。只是这次,离开的人变成她。
陆虔诚显然不想再听她重复一遍五年前的话,甚至话说到这里,已经令他微愠。宋清葵眼看着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僵硬,终究也还是不忍:“我喜欢行走的状态。这些年我一直在追寻属于我的生活,到现在了,我也没有找到。当然我现在渐渐地也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半个世纪前萨特就说,存在于世界上的人必然面对虚无,好在虚无才是人行动意志的基础。你能明白吗?我喜欢追逐虚无,直到有一天我追寻了足够的幸福,才会停止向前。”
这一番话说完,宋清葵在心里不断慨叹自己没有去当作家或者诗人什么的真是太浪费了,而眼前这颗世界顶级的大脑在听完她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发言之后,又静默了半晌,问:“你打算追寻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也许到哪天我发现我追寻不到。那时回头,什么都没了。”
陆虔诚不答,宋清葵发现他今天老是不搭理她的话,于是悻悻地伸手拿过桌子上的碗,放回厨房。
再出来时,陆虔诚已经走到玄关口了。她急步追过去,在转动门把的时候他突然回头,她看见他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反而显得他的眼睛更加明亮好看。
他连卧蚕都长得格外精致。他回过头,眼神示意她不用送了。却还是没能忍住,问道:“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宋清葵愣了愣,这句明明极其温柔的话狠狠地掐住了她每一根神经的末梢,她努力稳住自己,一边安慰自己只是因为自身原因太过敏感了,一边摇了摇头。
他没有笑,她原以为他会笑的,但他没有。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甚至不愿意看着她——他说:“那……”
“再见”两个字没能说出口,他像是隐忍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一样,慌忙地回头,关门离开。
宋清葵呆呆地转身,眼前有些许重影,她晃了晃脑袋。抬起眼睛,好像那个挺拔的背影,依然坐在沙发上,低眉温柔地翻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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