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丁野

　　丁野愣在当地，直到他看清了眼前这幅怪异不堪的画面。丁野的眼睛眯了起来，定格的四人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在仔细分辨他们敷着厚厚的蛋糕的后面的脸。

　　叶欢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实在不知道丁野这次会怎么整她。高中三年，丁野从叶欢手里没收的杂志都可以开一个小型图书馆了。而此时的张雪就算脸再红也看不清了，因为她满脸奶油。

　　叶欢一直觉得丁野是个记仇的人，尤其是每次丁野冲她怒目而视或没收她的杂志的时候，这种感觉就特别强烈。这可能是因为，叶欢是唯一一个打败过丁野的人。不，不是真的打架，而是赛跑。这并不是说叶欢是全班跑得最快的人，而是因为，作为一个男生，赛跑输给男生并不丢脸，而叶欢是个女生。一个男生在赛跑比赛中输给过一个同年龄的女生，而且输得一败涂地，恐怕谁都会受不了的，更何况是一向要强的丁野。

　　不过，这次让丁野耿耿于怀的失败，是发生在小学四年级时候的事了。那是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组织了男生队和女生队进行跑步接力比赛，每人跑一圈。叶欢和丁野正好同一组起跑。那时候整天满山疯跑的叶欢强壮得像头小豹子，根本没把旁边这个病怏怏、比她还矮半头的小男孩放在眼里。前面几棒男同学一路遥遥领先，等到叶欢在丁野后面起跑的时候，只用了半程就超过了丁野。叶欢现在还记得当时只有九岁的丁野听着她步步逼近的脚步声，惊恐得跑两步就回头看看的样子。叶欢超过丁野的那一瞬间，女同学的尖叫声和嘲笑声此起彼伏，男同学则懊恼得恨不得组队钻进地缝里去。虽然比赛的结果仍然是男生赢了，因为下一棒的男生很快又超过了下一棒的女生，可是丁野已沮丧得蹲到角落里紧紧地抱住了头。体育老师欣喜若狂，马上找到班主任，竭力地、夸张地描绘着刚刚叶欢超过丁野的场景。由此，叶欢进了校队，第一次区运动会就得了两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成了为学校争得最多荣誉的校体育队的一员。叶欢就是从这次赛跑比赛开始展露头角，从此长达八年的时间都是学校体育队的主力队员。

　　那次比赛结束的时候，同学们仍然意犹未尽地跑上去继续嘲笑丁野。后来，就连一开始得意洋洋的叶欢也看不下去了。九岁的叶欢跑过去挡在九岁的丁野身前，插着腰，怒气冲冲地面对着嘲笑丁野的同学们。那时候的叶欢，虽然只有小小的年纪，却自有一股威风凛凛的样子。九岁的叶欢冲那些嘲笑丁野的同学们大叫：“走开！走开！不许欺负他！”躲在叶欢身后的九岁的丁野，蜷缩着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脸，好像这辈子也不准备再见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几星期后的一节作文课，语文老师出的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叶欢怎么也没想到，丁野写的居然是她。在丁野稚嫩的笔下，叶欢就像奥运短跑冠军一般神气，就连学习上一向懒怠得让老师头疼这样令人尴尬的事实，也被丁野写成了刻苦学习的典范。只是从那时候开始，丁野几乎就没正眼看过叶欢。那篇充满稚气和天真的百字小文，后来想想更像是一封战书，标志着两人永远不会和平相处了。丁野对叶欢越来越客气，脸也越来越阴沉。上了高中之后，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了。这些年来，叶欢总算明白了一件事：男孩子是有自尊的。

　　丁野的脸沉了下去。这不是个好的兆头。

　　“都别闹了，”果然，丁野皱着眉头，声音低沉沙哑，两道剑眉几乎拧到了一起，“大家看看离高考还有几天了？还不赶紧上自习？”

　　蝉鸣声一声响似一声，在午后的阳光下、树荫里不遗余力地唱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歌。教室里像是魔术师的帽子，只是手掌翻转的一瞬间，就坐满了学生。丁野坐在教室的最前排，旁边的座位没有人。这时，坐在叶欢前座的张雪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试卷，走到丁野旁边。丁野抬头看见是张雪，顿时表情和缓，欠身坐到了旁边的位置。张雪于是坐到了丁野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

　　全班同学的人数是单数，这就意味着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同桌。上高三之后，出于整体升学率的考虑，也出于公平起见，老师让丁野做在最前排的空座旁边。这样，老师不在的时候，如果有同学想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就可以去问丁野。作为班长，丁野对这样的安排毫无异议。可是，那个座位大部分时间都是张雪在坐，再加上高三之后丁野愈加阴沉的脸，其他去坐过那个座位的同学很少。

　　“这道题的思路，我还是不太明白。”张雪一脸诚恳地向丁野求教，她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奶油和蛋糕，一张脸又变得清清爽爽、秀气漂亮了。

　　丁野微微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随后说：“刚刚化学老师给我讲了这道题，其实不难，只要换个角度，你看……”张雪一边用心地听着丁野的讲解，一边忍不住在想，丁野刚刚提到了化学老师，他是在怪自己今天中午没有和他一起去找老师吗？丁野真的很希望她每天都能陪他一起去找老师吗？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已经习惯了彼此的陪伴、如果落了单，就会不舒服呢？

　　张雪的脸又红了。

　　“明白了吗？”丁野忽然问到。

　　张雪像是吓了一跳：“哦，明白了，谢谢你。”

　　丁野对张雪微微一笑，张雪拿起卷子，没看丁野的眼神，急匆匆地回座位上去了。

　　“我靠，这小子会笑啊？”坐在教室中间的齐鹏小声嘀咕着，他正好看见了丁野给张雪讲题的全过程。

　　齐鹏的同桌梁笑也看到了。“上了高三以后，班长就对张雪笑了，”梁笑说，“对别人都是一副臭脸。这一定是爱情的力量。”看着一脸陶醉的梁笑，齐鹏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骁仍然在拿手纸擦脸，他刚刚被抹的奶油实在太多了，头发几乎黏连到了一起。不过即使是被奶油和蛋糕残渣反复纠缠过的头发，仍然是一根一根倔强地冲向天花板，绝没有一根屈服倒下。

　　而此时的叶欢已经深深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科幻世界》。就连李骁拿胳膊肘捅了她三次，她依然无法自拔。

　　李骁捅叶欢第四次的时候，叶欢正在为书中奇幻玄妙的情节发出一个无声的“哇——”，并迫不及待地翻到了下一页。

　　直到那道阴影笼罩了叶欢的桌子，她才知道坏了事。叶欢迅速将头转向李骁，说：“李骁，如果有人要谋杀我，你会不会为我报仇？”

　　终于擦完最后一点奶油的李骁看了看叶欢，又看了看站在叶欢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复习资料的丁野，然后别过头去，强忍着笑，翻开了书本。

　　叶欢小心翼翼地、心虚地抬眼撇了一眼丁野——后者正在试图把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轻手轻脚地把《科幻世界》合上，好像动作越轻丁野就越看不见似的，之后从城墙高的书堆中随即抽出一本（反正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在丁野的眼皮子底下假装看了起来。

　　“快高考了，别看杂志了。”丁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不禁让叶欢打了一个寒噤，她知道越是平静越要坏事。

　　“这次就别没收了吧，我保证再也不看了。”叶欢抬眼看着丁野阴沉的脸，尽量用低声下气的语气说道。

　　“行，这次不没收，你赶紧复习吧。”丁野仍然看都没看一眼叶欢，随后将手中的复习资料扔到李骁桌子上。

　　“这是化学老师给的复习资料，你好好看看。”丁野隔着叶欢冲李骁说道，那表情好像叶欢是空气，“嘿，哥们儿，生日快乐！”丁野唇角上挑了一下，勉强算作微笑。

　　“多谢了，老丁！”李骁用手行了个礼作为回应，随后如获至宝地捧着复习资料，像是拿到了一本至尊武学典籍。

　　“喂，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叶欢冲着丁野的后背喊道。

　　“所以今天没没收你的杂志。”丁野用后脑勺对叶欢恶狠狠地说道。

　　丁野在座位上坐好之后，李骁把刚刚丁野给他的资料放到了叶欢的桌子上。

　　“干嘛？”叶欢问。

　　“你先看吧。”

　　“这是班长给你的，我干嘛要看？”

　　“你傻呀，高考万一考这上面的题了怎么办？咱们化学老师押题出了名的准，你不知道？你不看可别后悔。”　

　　“好吧，谁说我不看了？”叶欢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翻开了那本资料，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能捡到宝似的。”

　　第一节自习课快下课的时候，叶欢从不知所云的化学资料中抬起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这时，她看见李骁从书桌里拿出一块还没被毁掉的蛋糕，贼眉鼠眼地朝四周看看。

　　“你干嘛？”叶欢问，一边擦着打呵欠流出的眼泪。

　　李骁将食指输在嘴边：“嘘——”

　　李骁手里攥着蛋糕，弓着身子离开座位，偷偷摸摸地朝教室第一排走去。

　　“喂——回来——”叶欢低声轻呼。

　　来不及了，李骁走到丁野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蛋糕抹到了丁野的脸上。

　　叶欢连忙用双手捂住脸，将整个人深深地掩埋在成堆的书本中，以次表示示这件事与她无关，可她仍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瞄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出叶欢意料的是：丁野在吓了一跳、愣神片刻之后，竟然迅速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把手上黏糊糊的奶油和蛋糕朝李骁脸上抹去。前排座位一时间成了两个男孩疯打闹的格斗场。而且，叶欢怎么也不敢相信——丁野居然在笑！

　　全班哄堂大笑，叶欢早已笑趴在桌子上。张雪更是笑得满脸绯红。

　　“好么，这家伙除了对张雪笑，还对李骁笑，”齐鹏目瞪口呆地看着丁野和李骁互相做面膜的场景，“这个死变态，原来是双性恋。哈哈哈……”

　　下课铃响了。

　　盛夏，男厕所在暑气的烘托下，散发着一阵阵浓郁的、新鲜的、热烘烘的臭味。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捂着鼻子，趴在男厕所的门口，蹑手蹑脚地朝门里面偷看。透过门缝，能清楚地看清洗手池。高三一班的班长丁野正在认认真真地清洗脸上的奶油和蛋糕残渣。门缝外的两双眼睛忽隐忽现，一双躲躲闪闪，带着少女的羞涩；另一双清澈灵动，像是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丁野的脸总算洗完了，然后，他从镜子里发现鼻子旁边有颗青春痘，便伸出两手挤了起来。

　　“呲——”门缝外那双灵动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觉得那很疼，不过这仍不能阻拦她继续偷窥的决心。另一双眼睛已经离开了，眼睛的主人站了起来。

　　“走吧，走吧。一会儿他出来了。”男厕所门口，张雪使劲拉着叶欢的胳膊，试图在丁野出来之前赶紧消失。

　　叶欢仍旧意犹未尽地看着，一边捂着鼻子，一遍“嗤嗤”地笑。在张雪的百般拉扯下，极不情愿地回头说：“等等，再看一会儿，他挤青春痘呢，嘿嘿……”

　　“好，那你看吧，我可要走啦。”张雪甩掉了叶欢的胳膊。

　　“别呀，一起看才好玩。”叶欢一把将张雪拉住。

　　叶欢正要回头接着看，却差点和门口的丁野撞了个满怀。丁野愣了一下，马上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脸上一时间阴云密布。

　　叶欢一下子捂住嘴，又闭上了眼睛，心里不停地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好像这样念下去丁野就真的能被催眠。当然，叶欢的催眠术很不幸地失败了，因为她很快就听见丁野低沉的、气呼呼地说：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

　　具体地说，已经不是“你们俩”了，因为张雪在丁野出来的一瞬间拔腿就跑，让叶欢怀疑自己这个短跑全校女生第一根本就是浪得虚名。

　　“没，没干嘛……上，上厕所……”

　　“那你跑男厕所来干嘛？”显然丁野注意到了张雪惊人的瞬移能力，就把“你们俩”换成了“你”。

　　“迷路了……”

　　“我竟然第一次听说上了三年高中的人还会在教学楼里迷路。”叶欢抬头瞄了一眼丁野，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这不可能，丁野怎么会对她笑呢？难道，刚才的催眠奏效了？我居然有这种能力，哇塞！叶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抬起头直视丁野的眼睛，说：

　　“我竟然第一次知道高三一班的班长有幽默感。”

　　“什么？”丁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两条剑眉又拧了起来。

　　叶欢已经跑了。

　　“还不快回去复习？我要没收你杂志了！”丁野冲着叶欢的背影吼道。

　　“，班长！”叶欢边跑边喊，很快跑到了教室。

　　丁野无奈地摇摇头，也往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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