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考
海城，顾名思义，这是一座有海的城市。一九九九年的海城之夏，美得不似凡间。蔚蓝的海面，漫长优美的海岸线，清新的海风，湿润温和的空气，不急不徐的温度，蓝得几近透明的天空。海城好似脱离了凡间的一叶小岛，飘浮在天堂和尘世之间。
海城附中坐落在鹿角山下。盛夏的鹿角山，苍松翠柏，绿草茵茵，漫山的野花如繁星闪烁，点点飘落于山间。海风如仙女身上的薄纱，轻柔、温凉，轻轻地飘过鹿角山上的每一片绿叶、每一丛野草、每一朵野花。海风清新，青草芬芳，身临其间，不由得醺醺欲醉，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高考，就在这片仙境一般的美景和盛夏的热情中，不期而至。
“考生们不得交头接耳，影响他人，请认真答题，准时交卷，祝大家金榜题名！”广播里刻板的女声在不停地重复着考场纪律。考场外，焦急的家长拿着水壶，举着遮阳伞，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待。
叶欢坐在为高考而准备的空无一物的桌子后面，眼前是整齐划一的同考场的学生，和一脸严肃的监考老师。监考老师将密封的高考试卷一点点拆开的时候，叶欢第一次为即将到来的高考感到了一丝紧张。她似乎直到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根据她一次比一次平庸的模拟考试成绩，是绝不会在最后的高考中出现奇迹的。这是她高中三年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平时对功课的懒惰怠慢深深自责。不过，这一波对叶欢本人来说极为罕见的负面情绪，随着高考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叶欢一看到作文题目，就高兴得差点飞到了天花板上。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谁说不会有奇迹？
《科幻世界》99年7月刊的首篇文章，和这个题目居然完全吻合！这是教育史上空前的一桩事件。对于叶欢这样一个资深科幻迷来说，无疑是送了一份大礼。顿时，三年来每一本被丁野没收的《科幻世界》里的文字在叶欢的头脑中闪光、跳跃，让她文思如泉涌。叶欢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伏案答题。
三天的高考很快过去了。等到英语考试的卷子收上去之后，叶欢简直不敢相信她可以这么轻松，就像她高二的时候，参加的高中组女子五项全能的比赛结束的那天，她根本不在乎成绩，只知道她完成了那么多项目，体育老师和校队的队友都不能相信她居然一项都没有落下，她可真开心。叶欢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次比赛中，她在跨栏、跳高、跳远、百米上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只有铅球一项得了倒数，让她失去了被选入全市体育队的机会。不过，这些已成过眼云烟，高考结束了，她的开心什么都不能阻挡。
叶欢和张雪并肩走在考场外的林荫马路上。高考完的学生前前后后地结伴而行，互相讨论着考试题目以及接下来的激动人心的漫长假期。叶欢一下一下地把书包扔到空中又双手接住，好像她正在给这包书物色个合适的垃圾桶扔掉。
“可算考完了，都去他妈的吧！”叶欢再一次接住从空中掉下来的书包，随后一把甩到肩上。
张雪一脸的焦虑，皱着眉头。叶欢觉得张雪这个样子有点像高考前的丁野，于是，她把手搭在张雪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就不明白，你担心什么呀？你平时成绩那么好，放心把，你肯定能考上海城理工，我说的，错不了。”
“我物理最后一道选择题肯定错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论证思路也不太顺畅。还有，我英语作文没有检查，不知道有没有没拼对的单词。还有语文，……”
“我去，大小姐，你就别折磨我了。”叶欢再次把书包抛到空中又接住，“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根本就没答。不过今年的作文题目真带劲：《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哇塞，我要是能考上海城大学，肯定是因为作文得了高分。”
“是啊，”张雪的样子好像就快哭出来了，“我作文也没写好，咱们平时都练习的是议论文啊，怎么高考居然要写科幻题材，天哪，叶欢，我的语文肯定是全班最低分！”张雪捂住了脸，那副样子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我的天哪，你就相信我吧，我说你能考上，你就一定能考上。你呀，就等着和丁野在海城理工继续双剑合璧吧。”
张雪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讨厌，你又来了。咦，叶欢，你刚刚说你要报海城大学？”
“是啊。”叶欢点点头。
“你怎么不报海城理工？”
“你以为我真傻呀？我的成绩最多能上二本的海城大学，一本我报的是外语学院。我可不希望一旦发挥超常，进了海城理工，继续被你们这些理科尖子折磨。我的大脑和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个星球的产物！高中这三年我已经被折磨得够惨了。”
张雪耸耸肩，不置可否。显然，她不能理解叶欢对数理化深恶痛绝的那种痛苦，就像叶欢无法理解她现在的担忧。
“叶欢，我要是考不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买一堆炸药。”
“啥？考不上一个破海城理工就想自杀？你……你这死法也太绚烂夺目了吧？”叶欢想不到一向温柔如水的张雪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不，不是自杀。”张雪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说，如果我没考上海城理工，我就买一堆炸药，然后你帮我埋在海城理工的每栋教学楼和寝室楼周围，正好能把整栋楼炸毁的位置。我们先找好教学楼旁边最隐蔽的角落，趁天黑没人的时候挖好坑，埋好炸药，我们买可以设定引爆时间的那种炸药。等到开学的时候，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引爆。设想一下，开学第一天，海城理工在一片绚丽的蘑菇云中灰飞烟灭……”张雪说着说着，逐渐露出一幅陶醉向往的表情，一向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红光，“这样，就没有人能上海城理工了，天下太平，嗯？”
叶欢不能相信地看着张雪的脸，如此血腥的场面从张雪那张吹起如兰的红唇里娓娓道出，让她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你……一定在开玩笑。”叶欢声音稍微有些发颤，一脸的惊魂不定。
“当然，哈哈哈……”陶醉的表情和眼睛里的红光瞬间消失，清秀可人的张雪瞬间复活。
叶欢再次搭上张雪的肩膀：“谁说你写不好科幻小说啊，瞧这创意多棒！”
“嘿，两位美女，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李骁从后面一步三米地跑了过来。
“我们在说你去北京以后，叶欢一个月去看你几次。”张雪一脸八卦地笑着看看叶欢，又看看李骁。
“几次啊？”李骁大喇喇地看着叶欢的脸。
“胡说八道，”叶欢啐了一口，“我们在说张雪和丁野进了海城理工以后，还要继续当第一名和第二名，为母校争光。”
齐鹏和丁野从后面走了过来。齐鹏手里捧着一个篮球，一个漂亮的弧线传给了李骁，李骁跳起鱼跃接球，又回抛给齐鹏，动作极其娴熟。丁野骑着一辆崭新的蓝色单车，正调整着车子的平衡，以极慢的速度跟在其余四人的旁边。
“嘿，大家考得怎么样啊？”齐鹏再次接过篮球，然后夹在胳肢窝下面。
“简直绝了，肯定能上北大。”李骁得意地晃晃脑袋，冲叶欢裂开嘴笑个不停。
“北山电大？”齐鹏说完哈哈大笑。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让大家惊讶的是，丁野居然也在开心地大笑，两条又粗又黑的剑眉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远。
笑声中，丁野的目光看向张雪和叶欢，似乎在转着什么念头。叶欢回头，正好对上丁野的目光。丁野迅速看向了别处。
叶欢心里一乐，随即趴在张雪的耳根旁边，悄悄说：“丁野在看你呢。”
“别瞎说。”张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信你自己看啊，我没骗你。哈哈，我觉得我好多余呀！哎，你说，丁野会不会今天和你表白啊？你是不是想让我赶紧走开啊？嗯？”叶欢说着说着，竟然拿腔拿调地唱了起来，“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我也不知道那么多无奈，可不可以都重来……哎呀，哎呀！”
张雪脱下书包，正追着叶欢打。叶欢赶紧发挥身高腿长的优势，大步向前跑去，就算这样，张雪也好几次差点打到。两个女孩闹了一阵，和后面的三个男孩拉开了点距离。随后，张雪又对叶欢说：“我看呀，是我应该走开，给你和李骁最后相处的时间。你知道吧，李骁所有的志愿报的都是北京的大学。”张雪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的显出一副很为叶欢可惜的表情。
“那有什么奇怪的，他爸妈都调回北京工作了，他肯定要考回去啊。”叶欢满不在乎地说，似乎和多年的蓝颜知己分开，对她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呢，高考前他总是怂恿你报北京的大学。”
叶欢小鸟依人般地往张雪身上一躺：“我可不想去北京，我舍不得你啊张大小姐。”
“去去去，肉麻。”张雪一把推开叶欢。
几个男孩脚步逐渐近了，李骁和齐鹏不知正为什么事哈哈大笑。丁野依然慢速地骑着那辆崭新的蓝色单车，脸上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喂，班长，考得怎么样啊？十拿九稳吧？”叶欢回头冲丁野喊道。张雪狠狠地拽了一下叶欢的胳膊。
丁野微微一笑：“谁知道呢，你们俩考得怎么样？这次的作文题目你一定很喜欢吧，叶欢？”
“哈，班长了解我！不过，你是不是更关心张雪考得怎么样啊？唔，我就好奇了，不知道这次你们俩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呢？”
“我发挥得不好，这次应该还是丁野第一了。我的物理，有个公式好像……”
“哎呀呀，打住，这个留给你和班长单独聊吧！”叶欢马上截停了张雪即将爆发的新一轮的试题回顾。
“别灰心嘛，张雪，我可经常败在你手下。”丁野看着张雪，诚恳地说道。张雪回看着丁野，一脸羞涩，随后低头微笑。
“丁野也败给过我呀，你们还记得不，小学的时候……”叶欢在一旁说道。
“行了行了，”齐鹏打断了叶欢，一脸鄙夷，“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呀，就威风那么一回，看你记得这个清楚。上初中以后，你一个男生都没赢过。”
叶欢大笑道：“哈哈，初中以后……哈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又不是好汉，干嘛不能提？我就提，就提！”
“谁说叶欢不是好汉？”丁野忽然说，“上小学的时候，班上一多半男生都跑不过叶欢，就我那次倒霉，你们非要我和她跑同一棒。”
这么多年了，丁野是头一回这样评价叶欢，这让她吃惊不小。看来，丁野今天的心情一定特别好。高考结束的轻松，的确带来了不可思议的改变——丁野居然没有对叶欢发火。
“听到没有，都听到没有，班长说我是好汉！以后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我还真不知道，叶欢小学的时候这么威风呐？”李骁大步走到叶欢跟前，“我就奇怪了，上次市体育队选拔怎么没把你选上去？”
“哎，老了，不中用了。”叶欢假装佝偻着走了几步，又引起一阵大笑。
马路上的学生逐渐多了起来。几个男生正大笑着将手里的书包使劲扔到空中，然后大步往前跑去，书包摔下来成了一堆，这些男生又大笑着回去捡起来重新背上。不过这些可怜的书包已经被摔得衣衫褴褛，漏出了里面卷得皱皱巴巴的书页，看起来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都很难修补了。
“哟，那不是二班几个孙子么？”李骁来了海城三年，一口京片子依然根深蒂固，“他们是往篮球场那儿跑呢吧？哥几个，咱们去不去？三对三。”
齐鹏两眼放光：“去！”
丁野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说：“走！”
“美女们，来给我们呐喊助威吧！”李骁冲着叶欢和张雪喊道。在他们身后，梁笑和几个女生也赶了上来。
“什么什么？”梁笑问。
“我们要去教训二班几个成天和我们叫嚣的家伙，篮球场，走不，美女们？”
“好啊！”梁笑和几个女同学乐得眉开眼笑。
“叶欢，走啊。”李骁特地看着叶欢，招呼她前去。
“我……不去了，回家睡觉。”说出这样的话，叶欢自己也吓了一跳。
“真扫兴啊。”李骁的表情比他的声音更失望。
叶欢捂着肚子，假装难受地说道：“本小姐今天不太方便。”
“好吧，不勉强你。”李骁的表情显得更加失望了，无可奈何地说着，就转身去追齐鹏和丁野了。
张雪依然站在原地没动。叶欢看着几个男孩和梁笑他们离去的背影，回头悄声趴在张雪耳边说：“你瞧，丁野和他们去打篮球了，这可是我给你创造的机会哟，这次没有我这个跟屁虫，我想丁野一定会和你说了。你可别错过，快去吧！”
叶欢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张雪往前推。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张雪红着脸，可是身体却一点都没有反抗，由着叶欢把她越推越靠近正准备去打篮球的那群人。
丁野和齐鹏回头看到张雪，对她笑笑，张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叶欢，然后转身加入了他们。
“去吧，去吧，好好玩！”叶欢像媒婆安排新娘子相亲似的打发走了张雪，然后独自一人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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