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次见义勇为
日子在一天天的重复中过得飞快,钱浅自从上次和孟睿的尴尬对话后,就变得更加沉默了,她大部分时候都是静静地,上课从来不会积极主动回答问题,下课也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是一个几乎透明的存在,但她也从来不吵不闹,自习课也不会乱讲话,从不闯祸也从不让老师操心,是每个班都有的典型乖宝宝类的学生。
这天老黄家里有事请了假,拜托语文老师做一天他们的代班班主任,语文老师五十多岁,从来都是温柔慈祥,对着五十多个正是青春期的多动皮猴,怎么可能镇得住他们。
果然,下午就出事了。下午第三节课,语文老师被叫去开会,吩咐班长三四节课都上自习,把作业布置下去做。
钱浅最喜欢老师开会,每当老师开会的时候,这节课就会变成自习课,自习课意味着自由,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安排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前十五分钟背背单词,然后把数学卷子改改错,最后预习一下语文课文,把自己安排地明明白白,自得其乐。
有时候老师安排了背书,那就代表他们可以装着光明正大背书的样子偷偷讲讲话,初一和吴忧同桌时,她和吴忧就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当她们背书背累的时候,就会互相提问,钱浅把吴忧的书合上,然后提问她们刚才背诵的内容,吴忧答不上来的时候,钱浅就弹一下她的额头。
吴忧总是委屈地摸着额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钱浅想到这里,幽怨地看了一眼旁边正皮得欢实的人,她摇了摇头又像小老太婆似地叹了口气,恐怕自己现在的这个同桌,是怎么也不会和她玩这样的游戏的。
经过半年的修炼,钱浅基本上可以做到对孟睿制造的嘈杂置若罔闻,但有的时候,碰上她心情特别不好或者孟睿吵的特别过分时,她也会抗议。
上个星期的自习课上,那天钱浅有些烦躁,上午的数学测验她做的不好,好几道老师曾经讲过的题她做不出来,上课的时候,前一个老师拖堂,后一个老师提前上课,她想去厕所,却一直没时间于是一直憋着,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被人踩到好几次脚,抢到的馅饼又硬又凉,不知道是几天前做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节自习课,钱浅想抓紧时间写作业,回家省出时间复习,然而孟睿闹腾得桌子一直晃,钱浅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写字。
于是她破功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作业写完了吗你?!”
孟睿根本不理她,照样玩得欢实,“要你管啊!”
“谁乐意管你,烦人!”
钱浅气的把书往桌上一放,用双手食指堵住耳朵,装作在努力背书的样子。
刚才她和孟睿的争吵声还有她放书时,书脊磕在桌子上发出的响亮清脆的声音已经惹得不少同学往这边看,钱浅感觉很羞愤,头愈加地低下去。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有同学在自习课上叽叽喳喳的玩闹说笑很吵,她也不会去管人家,有时她也会有心里觉得很烦的时候,但也都会忍住憋在肚子里,绝对不会张口去说别人,顶多在心里抱怨两句。
为什么对孟睿,她就这么沉不住气。
为什么呢?
她极少对别人显露出她真实的情绪,不开心、发脾气就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表演一样,下面得是有观众的,有人得稳稳当当地接住你扔过来的不开心、坏脾气。如果没有人,就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那多没有意思,钱浅从来不做这种没意思的事。
钱浅原本以为同桌会和自己冷战一会儿,没想到自己又想多了,到了数学课讲卷子的时候,孟睿一边在桌洞里翻腾,一边对钱浅说,“喂,上午的数学卷子借我用一下,找不到了。”
钱浅看着他翻腾,心中一阵无语,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感觉像被卡住的鱼刺,进退两难。钱浅不得不承认,男生和女生的神经细胞的确有分别,钱浅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闷气,孟睿就像早就忘了这回事一样,或者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当回事。钱浅甚至都在想,要不要反思一下自己的小心眼。
语文老师刚离开不久,班里就炸了锅,一时之间沸沸扬扬,他们正是爱说爱闹的年纪,好不容易摆脱一会儿管束,怎么可能安静得下来,又加上是周五,即将放假的好心情让大家更加心猿意马。陆琳在班里拍着桌子怎么吼也没用,索性生气不再管,埋头写自己的作业。
像这种难得的时刻怎么少的了孟睿这个积极分子,钱浅就没期待他能听话认真自习,果然他不负钱浅重望,和前桌打闹起来。
钱浅用笔戳戳孟睿的背,好心地提醒,“喂,你小心点啊,小心被抓到。”
“没事儿,老黄不在。”
不过,有一个悲剧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是要捕螳螂的不仅仅有黄雀,还有蜘蛛、蚂蚁和老鼠。等到教室突然一片安静的时候,正低头认真写着作业的钱浅在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要捕螳螂的其他动物来了。
江主任双手背后,站在门口,怒目圆睁,好像要把他们剥了皮吃掉。他是学校出了名的严厉老师,学生们看见他永远都是绕道走,现在被他直接抓住现行,后果堪忧。
江主任威严地在讲台上踱着步,眼神犀利地看着台下每一颗黑脑袋,就是不说话,这样的一来、一回,又一来、又一回,他想要的氛围就营造起来了。就像恐怖电影里,其实最吓人的时刻并不是它们出现的时候,而是在等待它们出现的时候,那一分一秒精神紧绷的等待,未知的下一秒随时会出现的恐怖才是最可怕的。
下面坐着的没有说话的学生都被他转地精神紧张,更不用说心里有鬼的学生了。十三四岁的正常小孩子还是很吃这一套的,主任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屡试不爽。
钱浅不是正常小孩儿,所以她不吃这一套,只是低着头默背着明天要检查的英语作文。
江主任终于开了口:“刚才说话的人都站起来!”
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不站是吧,不站咱们班就停课!什么时候有人站出来了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他继续走来走去。
好像总有老师喜欢玩这种把戏,把下面十几岁的小孩子吓唬住,然后好展现他身为师者的权威,如同古代的君王,以暴治天下的,从来都会引起民愤和起义,只有赢得民心的君王才会受臣民爱戴,无论是君王还是师者,道理都是一样的,钱浅从来不认为一个老师要靠着威严才能教导出好学生,也不觉得那些每天靠训斥和罚站教导学生的是好老师。然而想归想,她也不会公然站起来和江主任作对。
江主任见下面还是没有反应,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既然大家没有主动站起来的,也不能因为一两个败坏分子影响了所有同学的上课,咱们就举报吧,每个人周围一定会有说话的同学,揪出十个人咱们就算完!”
班级里一片静默,噤若寒蝉,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引起江主任的注意,被他叫起来变成他此刻逮住的发火对象,更可怕的是,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
孟睿悄悄移动胳膊,碰了碰钱浅,朝她挤眉弄眼,做着口型说:“什么破办法。”
钱浅刚刚只顾着自己背作文了,忘记了旁边还有孟睿这颗□□。钱浅霎时间替他也替自己紧张起来,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敢大着胆子耍宝,硬往江主任枪口上撞,这不是找死吗?钱浅狠狠地刮了孟睿一眼,示意他安分。
可是已经晚了,在全班接近一动不动的一群静止雕像中,孟睿就算再轻微的举动也会特别显眼。钱浅眼看着江主任的眼睛看向他们的方向,在张嘴要说些什么的那个时刻,钱浅一下子站起来,由于过于激动涨红了脸,语气飞快地大声说道:“老师,我想上厕所,憋不住了!”
江主任被钱浅突然地站起吓了一大跳,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是认识钱浅的,像钱浅这种乖巧本分的好学生,几乎每个老师也会格外仁慈些,不会为难。江主任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仍冷着声音:“快去快回!”
等钱浅一溜烟跑出去后,江主任早忘记刚刚自己要做的事,又开始踱着步来回走。
钱浅直到跑进厕所里心还在狂跳,她根本就不想上厕所,而当时的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现在想想太过冒险和大胆,真的是第一次做这样出格的事啊。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全班每个人都写了检讨,叫起来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沉默有时候是最大的武器,一个人沉默不语,两个人沉默不语,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法不责众,江主任没有办法,总不能真的停课,就让所有人深刻反省、写了检查。
周一早上,钱浅照例早到教室,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已经打开了,有同学比她更早到了教室,推开门一看,同桌孟睿正趴在桌上呼呼睡觉,蓝色羽绒服的帽子将少年大半张脸都盖住,只留下一小半的嘴巴和鼻子。钱浅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垫着脚走过去,准备吓同桌一跳。
走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少年手中还攥着一根冰糖葫芦,她愣在那里,不会是因为周五的事太感激她,特地给她买的吧?应该不会吧,霎时间心跳地快速,一股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钱浅有点慌张,用力摇摇头试图挥去心中的异样,轻轻坐下不再忍心搅了少年的梦。
过了十几分钟,教室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孟睿才醒,他揉了揉眼睛,向后伸了一个格外夸张的懒腰。
“醒了?”
“嗯。”孟睿声音慵懒。
这人不在家里的床上好好躺着睡,非要跑到学校睡觉,搞不懂。
钱浅等着孟睿说冰糖葫芦的事,没想到孟睿打了个哈欠后直接咬了一口糖葫芦。
见钱浅瞪大眼睛看他,孟睿嘴里咬着含糊地说:“起太早没吃饭。”
不是给她吃的?早饭吃冰糖葫芦?
钱浅默默地盯了他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去背她的英语单词了。
唉,自作多情的一早上。
最后那根糖葫芦被老黄没收了,他一进来就看到孟睿嚣张地在他眼皮底下吃东西,二话不说就把他轰出教室,吃了几口的糖葫芦可怜地躺在了垃圾桶里。
后来,钱浅才知道,孟睿的那根糖葫芦本来是要给她的,只不过他起身的时候余光刚好瞥到老黄正站在教室后门那里,眼睛隔着后门玻璃往里面侦查,而那时,老黄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俩还有那根红色扎眼的糖葫芦,糖葫芦再藏起来也已经晚了,于是他便立刻做出了那样的反应。
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有着许多成年人都没有的敢于自我牺牲的勇气,虽然那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努力保护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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