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冬天
钱浅一到冬天就不开心，很不开心，她真想像一只熊一样，闭上眼在窝里暖和和的睡一觉，然后一睁眼就是夏天了。
她是没那个福气像熊一样冬眠的，倒是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只臃肿的熊，里三层外三层，秋裤棉衣和棉裤。
钱浅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孟睿看到钱浅那一副颓丧样，忍不住讥笑道：“哎我说，你至于吗？冬天虽然冷了点，但是会下雪啊，雪天多好玩啊！”
好玩个屁，冻死了呢。钱浅默默腹诽。
钱浅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以前妈妈找过老中医给她看了，吃了几个月的中药也没有什么效果，以至于钱浅现在一闻到中药味就想吐，真的很苦。
钱浅捧着保温杯的杯盖，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水，“你吃过中药吗？很苦很苦的那种。”
孟睿想了一下说：“中药没吃过，不过小时候如果在冬天生病时，要吃很苦的药，我妈都会给我买一根冰糖葫芦，吃完药再吃一个冰糖葫芦，就一点都不苦了。”
为什么人家吃药可以有冰糖葫芦吃，妈妈只会让她多喝几口水冲冲就好了...
“可是糖葫芦会酸。”钱浅不死心。
“酸甜。”
哦，好吧。
钱浅又喝了一口水，准备结束冰糖葫芦这个话题。
“你跟你姐姐真的一点都不像。”孟睿扭过头突然对她说。
姐姐？钱浅愣了一会，转头看向孟睿，“你是说钱明瑟？”
“对啊。”孟睿理所当然的声音，他一脸无语，“要不然你还有别的姐姐？你脑子被冻卡壳了是不是？”
钱浅回头看向教室后面正和同桌聊地开心的钱明瑟，女生的羽绒服搭在椅子后背上，此时只穿了一件红蓝条纹相间的毛衣，明亮又不扎眼的色彩将皮肤衬托的白皙，毛衣松松垮垮地随意套在身上，慵懒又漂亮。
美丽的脸庞此刻绽放出的笑容更显得动人，确实很赏心悦目。漂亮的女生总是受青睐的，更不必说漂亮又开朗的女生。
钱明瑟和小学六年级一样，进入初中后在新的班级里迅速交到了一大群朋友，几个女生和她尤为亲密，恨不得大家绑在一起吃饭、上课、睡觉。
这样的好人缘让钱明瑟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显得非常快乐，虽然钱浅时不时地在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听到她用嫌弃鄙夷的口气对爸爸和陈阿姨说，“那个谁谁真笨，总是问她题，她都懒得告诉她了。”“谁谁谁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毛衣，好土哦。”或者“那个谁谁谁整天傻不拉几的，她一点都不想和她玩。”
她用诙谐的语气和讨喜的表情为饭桌增添了欢声笑语，可是每次在他们哈哈笑着的时候，钱浅就觉得一阵愤慨。
钱明瑟口中的谁谁或者谁谁谁，都是班里和她玩得很好的女生，既然她这么厌烦她们，为什么不直接和她们说，而要天天装作一副很喜欢和她们玩的样子，背地里又这样说她们。
那些女生如果知道她背后这样说她们，不会伤心吗，不会难过？毕竟钱浅能看出来，她们是真心实意地和钱明瑟玩，几颗真心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被轻贱，那时钱浅觉得钱明瑟很虚伪，她厌恶这种虚伪。
钱浅无法控制自己对钱明瑟越来越反感和抵触的情绪，自从小学的六一儿童节过后，她和钱明瑟的关系就变得怪异，两人面对彼此的时候都是不自在的，甚至在家里不得不打照面时，也是皮笑肉不笑，而在学校里基本不会讲话。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想到她和钱明瑟是姐妹关系，毕竟两人无论是从外貌还是性格，都是差异太大，后来开家长会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她们是姐妹，她还记得当时吴忧满脸惊讶地对她说，“你们是姐妹啊！”，班里其他人也露出了这样没想到的惊讶表情。
没想到，很多人都没想到，钱浅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想到。
六一儿童节那次事件钱浅是故意也好无意也罢，她知道那都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钱明瑟，她或许内疚但却没有后悔，那时的她已从七大姑八大姨聊天的闲言碎语中隐约知道了父母离婚的原因，那些或直白或粗俗的语言一下子道出了事情最不堪的一面，钱浅最不想知道，也最不愿承认的一面。
如果没有陈阿姨，如果没有陈阿姨的出现，爸爸绝对不会执意和妈妈分开的，即使他们性格不合，可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爸爸从来没有说过要分开，她的爷爷奶奶从年轻的时候吵到现在，一辈子吵得磕磕绊绊，最后也一样白头偕老了，爸爸妈妈一定也可以的。她偏执地这样想着，因此她无法不去怨恨，无法不去怨恨那对母女。
电视剧里这样俗□□血的情节天天在上演，她一直以为这种不幸都是发生在电视剧里的，可是钱浅从未想到有一天它会发生在自己家庭身上，从没有想过她会面临这样的处境。她白长了岁数白看了那么多电视，怎么能不知道，电视剧取材于生活，真实源于丑陋。
她想大概是上帝觉得她过得太天真也太幸福，幸福地嚣张，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钱浅转回头来，低垂了眉眼，随意地笑了笑，“没有人规定姐妹一定会相像啊。”
说完，低头看书，不再言语，没有发现孟睿在看到她笑容时一脸的愣怔，那是一个孟睿很不熟悉的笑容。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钱浅这样的笑容，怎么形容呢？感觉好像面前的这个女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不认识了，他看过钱浅各种笑容，有开心地眉开眼笑的，威胁他对他嘿嘿冷笑的，对老师礼貌微笑的，碰到好玩的事哈哈大笑的，做了亏心事心虚笑的，还有搞恶作剧时贼笑的。
唯独没有看到过这种笑容，疏离、冷漠、无法触摸、拒人千里人外。
这种笑容让女生一下子和所有人都拉的很远，谁也无法接近。
钱浅的面孔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挥作用，只要她想，从这一点上来说，钱浅觉得或许她比钱明瑟更虚伪。
后来有一次杨苮祎曾经迷茫不解地问过她，为什么她可以对自己讨厌的人也笑得那样灿若桃花。人真的有好几副面孔吗？
钱浅沉默不语。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人的面孔是多变的，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内地里真实的样子有时候截然相反，钱浅从不去探究人们为什么有好几副面孔，比如她从不问为什么邻居阿姨早上出门的时候可以和她还有钱明瑟笑眯眯地打招呼，夸她们俩穿的真好看，爸妈真有福气，晚上就可以在小区的公园里对他们家开八卦□□会。
真不真实不重要，正不正确也不重要。对于邻居阿姨来说，只要她愿意，一切全靠她一张嘴，天高海阔，自由发挥。
钱浅又从保温杯里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盖的水，温热的水在寒冷的冬天缭缭绕绕地冒着雾蒙蒙的热气，她没有再吹，一饮而尽，灼热的温度滑过舌头和喉咙进入到胃中。
她想这么冷的冬天，总该有一些温暖人心的东西，如果没有，就自己制造，人总归要靠温暖才能度过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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