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转眼就到了五月，离我去北京办理签证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之所以选择北京，是因为对这座城市有更深刻的思念，因为遗憾，所以眷恋。

　　亚鸿在电话中说起自己在清华大学的生活，依旧是他从容不迫的风格，不疾不徐，劳逸结合。

　　“灵溪，来北京办签证吧，我可以带你在北京玩。”亚鸿在电话里说，夜晚晾完了衣服，我坐在大学女生宿舍楼下的庭院里和他打电话，聊近况与未来。

　　“好啊，那我就申请去北京办签证。北京现在天气怎么样？”

　　“天气还不错，已经变炎热了，而且从五月开始很久都没有下雨，气候十分干燥。你那边呢？”

　　“每天都几乎有一场大雨或中雨，偶尔出一天太阳，我们全寝室的就去晒被子。”

　　“不过要下雨的时候记得把被子收好，不要被雨淋湿了。”

　　每次打电话，所聊的话题莫过于天气温度、生活琐碎与同学情谊，然而细微之处却有一股暖流淡淡流淌着。亚鸿是个很会聊天的男孩，懂得如何收放自如，如何倾听，如何提出想法与建议，遇到生活中的难题，冷静处理而举重若轻，难怪他从高中到大学，一直是班长。

　　五月十二日，是纪念去年四川汶川大地震的点灯日。是夜，学校里已经人山人海，从寝室通往教学楼的路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同学们手捧着白色的蜡烛去操场上为亡者祈祷。

　　我手握着玻璃杯，杯子里放着一只小蜡烛，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着熟悉的影子，打了很久苏恒的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他是学生会主席，现在一定在组织秩序。

　　人潮涌动，灯火流苏，惶惶惑惑。左顾右盼，寻寻觅觅，却找不到他的影子。

　　他为什么还没有出现？明天我就要去北京，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变数，再看见你时，你不再是原来的你，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渐渐的，渐渐的，灯火与星光都暗淡了下去，分不清黑夜或白昼，他的身影却清晰明朗起来。

　　“苏恒，苏恒。”我在十米外的人群中轻轻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

　　“灵溪，你终于来了，不好意思，学生会组织的这场活动，我一直在搭建场地，分发材料，现在才得以脱身。”他从逆流的人群中穿梭而来，近看他时才发觉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黝黑的皮肤，俊朗的面容，温柔的声音，年轻的美好，如果他能够一直保持着这份洒脱，多好。

　　“如果不是点灯仪式，我还不知道我们学校有这么多人，走着走着，就和同学们走散了。”

　　“你拉着我的手，就不会散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完，就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到了操场的一片空地。他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纸袋子。

　　“这是什么？”我心中充满了疑问。

　　“孔明灯。”他说着，就在几秒钟内把纸袋里的竹支架和糊纸搭起了一盏孔明灯。

　　“你从哪里弄来的孔明灯？”

　　“昨晚在宿舍里做的。”苏恒的专业是工业设计，而全系里最会做手工活的就是他，遇到他以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够把模型做得那么漂亮，折纸缝纫刺绣打毛线样样精通的俊朗如风的男生。

　　“把你手中的蜡烛递给我。”他埋头系着绳子，我把玻璃杯中的蜡烛递给了他，他将蜡烛放在了长长的纸制灯笼的中心。

　　“用笔在这盏灯上写上你的心愿，它一定会实现的。”

　　我接过黑色的油性笔，将心愿书写在灯笼上：“愿花开好，月常圆，而知己常在。”

　　他的心愿是：“希望灵溪与我一生平安，一生幸福。”

　　我们双手放开，孔明灯升了起来，飞到了天空中，如同洪荒宇宙中的一颗微小星辰，熄灭在天涯海角。

　　他取出手机，拍下了整个过程，还有这座城市，这片烟火，这微茫的荒原中，我们的双手。

　　“灵溪，一年后我就毕业了，如果三年以后，你未嫁，我未娶，我们结婚好么？”他忽然目光灼灼地低头看我。

　　“苏恒，对不起，我就要离开了，明天要北上京城。”泪水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人生总是有无限中可能，却只有有限的选择，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选择权利，世间无法一碗水端平。

　　“如果你愿意，未来我们每年见一次面，在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你想要去哪里，我愿意追随到哪里。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

　　那一夜，月满西楼，我躺在上铺失眠了。最初来到这座大学，以为自己只是一名过客，一年的光阴如同落木，萧萧而过。然而如今回想起来，自己真正地被爱过，被磨砺过，个性从锋芒带刺到宽和温润，却是从这座城市的这座大学开始的。

　　悉数点滴，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无比快乐与诗意盎然的：画了三百六十五张画，用掉了六个大小不一的速写本，制作了十几个建筑与园林的模型，磨破了三双跑鞋，录制了七十八档电台节目（虽然用到的只有一半，许多都是存档备用），认识了许多有趣、可爱、真诚的朋友与电台同事。最想要感激的，还是苏恒，是他带给了我爱情的启蒙课，也是因为他，我才在今后的路上能够分清楚什么是懵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情。

　　晨曦破空而出，青洲火车站喧闹繁华，苏恒在月台上送我去北京，背上背着我的行囊。临别时，他忽然塞给了我一个小盒子。

　　我坐在车厢里，打开了小盒子，是一根项链，而项链的坠子有一个u盘的接口，插在笔记本里，打开，是我这一年来读大学的美好时光：一千多张有我在其中的照片，几百首做电台时他发给我播放过的音乐，几十份美好时光片断的录影，包括昨天放孔明灯的片断，和许多电子书籍、建筑快题资料与他为我搜集的钢琴乐谱。

　　也许，第四种情感是真实存在的？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正如刘若英在歌中所唱：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加幸福的地方去\\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这惶惑不安的情感交织在火车的汽笛声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苦涩，年华在此刻停留，梧桐树从窗外片片飞过。天色骤然昏暗下来，清汤细雨，如同城市的泪轻轻洒落，寂寞无边的人影，只争朝夕的爱情，摇摇欲坠的执念，恍然若梦的惆怅，不明未来的恐惧。忽然好期盼自己快一点儿度过这煎熬的十八岁，快一点儿变老，变得白发苍苍，牙齿掉光，就不会再心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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