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胃药
救护车上的四十分钟，是何旭那晚唯一闭过眼的时间。
车厢里很颠，监护仪的滴滴声响个不停，随车护士在狭小的空间里调了两回氧气阀。
何旭靠在担架旁边的座椅上，手肘撑着扶手，眯了一会儿。
说眯，其实也就是把眼皮合上，意识始终浮在最浅的那一层，每次车拐弯或者颠一下，他就自动睁眼。
到了省人民医院，急诊通道已经等着了。
庄隽找人提前打了招呼，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在门口接车，核对信息、看CT片子、签接收单，一套流程走得比预想的顺。
何旭跟在那群人后面，手里攥着那沓从上一家医院带过来的病历和影像资料，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在一个又一个签名栏上签自己的名字。
方奕成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不说话，不挡路，何旭停他就停，何旭走他就走。
像一条被雨淋透了的小狗，缩着肩膀，寸步不离。
转入ICU之后又是一轮新的检查。
护士把陈静茹从担架上移到病床上，重新接管线，重新校准监护仪的参数。
何旭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里面那群人围着她忙，听见值班医生用对讲机跟什么人打电话，提到几个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手术安排在早上。
“二次开颅减压加血肿清除，脑干附近的操作，时间会比较长。”值班医生拿着知情同意书站在何旭面前，语速快而清楚，“术中有可能出现血压骤降、颅内压升高、心律失常，严重的话可能下不了台。你需要签字。”
何旭接过笔，在签名栏上写了名字。字迹潦草，但笔画完整，跟之前那几张单子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方奕成站在旁边，手指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看着何旭把那张纸递回去。
“哥……”他开口了，声音很小。
“嗯。”
“妈妈会没事吧？”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少年站在走廊的冷白灯光下，整张脸比昨晚更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方奕成额头上那块卷了边的纱布按平，指腹在他额角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医生会尽力的。”他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方奕成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是给你买。”何旭说，“我不太舒服，去买个药。”
方奕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何旭转身朝电梯方向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偏过头，看到方奕成跟了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你跟着我干嘛？”
“我……”方奕成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凌晨空荡荡的门诊大厅，走到住院部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药房。
何旭站在柜台前，跟药师要了一盒奥美拉唑和一盒铝碳酸镁，又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药师把药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觉得他脸色不好，还是觉得他眼熟。
何旭没在意，扫码付了钱，拧开矿泉水，掰了两片铝碳酸镁丢进嘴里，就着水嚼碎了咽下去。
药片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粉笔似的干涩味，他把瓶子拧上，揣进口袋里。
方奕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盒奥美拉唑的袋子，看着何旭把药吞下去，嘴唇动了动：“哥，你胃很疼吗？”
“还好。”何旭说，“没事。”
“那你昨晚一直没说。”
“说了你能替我疼？哪有时间疼啊。”
方奕成不说话了，低着头，把那盒药攥得更紧了一些。
何旭靠在药房门口的墙上，等胃里那股翻搅感慢慢退下去。
凌晨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翻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方奕成，那个少年站在他旁边，比之前贴得近了很多。
“回去等着吧。”何旭直起身来，“手术快开始了，你找个地方睡一觉。”
方奕成点了点头，跟在何旭身后。
——
手术从早上七点开始。
何旭和方奕成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冰凉的金属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亮着，从何旭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灭过。
方奕成坐在他旁边，肩膀缩着，双手绞在一起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浅，每隔一会儿就吸一下鼻子，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胃的位置。
上腹部那片区域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绞，说不上剧烈，但那种钝钝的闷胀感始终没退过。
他按了按，又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把那盒铝碳酸镁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嚼了两片。
时间过得很慢。
八点。
九点。
十点。
手术室的门开了两次，都是护士出来取东西或者传递术中冰冻的病理标本。
每一次门开，方奕成的身体都会猛地绷紧，头抬起来，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直到门重新合上，才慢慢松回去。
第二次门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哥。”
“嗯。”
“我害怕。”
何旭偏过头。
方奕成低着头，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嘴唇抿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何旭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面朝着他，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方奕成的后背上。
“看着我。”他说。
方奕成抬起头。
何旭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妈妈进去之前，医生说了什么？”
方奕成愣了一下：“说……手术时间会比较长，要我们等。”
“对。时间长，说明他们有机会把她救回来。要是真没救了，医生不会把她推进去。他们推进去了，就是有希望。”
他顿了顿：“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坐在这里，等她出来。其他的，有医生，有我，有你爸。你什么都不用管。”
方奕成的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淌到下巴，滴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何旭没有再说“别哭”之类的话。
他就那么搭着他的后背，安静地看着他把眼泪流出来，等他自己慢慢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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