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压迫
那个男人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我……我赔的起……”
“你真以为你赔的起吗？”何旭打断他，“你认得我这张脸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在何旭脸上停了一拍。
“眼熟吗？”何旭又问了一遍。
那个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看着何旭的脸，看着那个眉骨的弧度、那双上挑的眼睛、那个在灯光下被勾勒得过于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那个……”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那个……”
“对。”何旭说，“我就是那个。”
“你既然认得我这张脸，那你应该知道我有能力做什么。”他的语气很平，语气里似乎只有单纯的陈述事实的意味。
“我现在告诉你——她如果醒不过来，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开车了。我会告到你倾家荡产。你的房子、你的车、你所有的存款，我会一分一分地追。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一份一份地递材料，把这场官司从区法院打到中院打到高院。你赔光了就坐牢，坐完牢出来我还盯着你。”
他顿了顿，把脸又压低了一寸，几乎贴在那个男人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你后半辈子别想安生。你信不信我有这个本事？”
那个男人靠在墙上，嘴唇发白，整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腿在抖，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是要从墙上滑下去。
何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交警同志。”他偏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平的、甚至可以说礼貌的调子，“该问的问完了吧？问完了让他走吧，该定责定责，该扣车扣车。我不耽误你们工作。”
交警点了点头，合上记录本，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行，你先跟我们回队里走流程。”
那个男人像是得到了赦免一样，立刻站直了身体，低着头，快步跟着交警朝急诊大厅出口走去。
经过何旭身边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偏头看一眼，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方奕成坐在长椅上，全程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很大，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袖口，搭在膝盖上。
何旭转过身，走回长椅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奕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哥……”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调子：“没事，你坐你的。”
方奕成没有接话，但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何旭坐在他旁边，感觉到那个少年的手肘在椅面上微微蹭了一下，朝他这边靠近了一点点。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ICU的护士站打来的。
“何旭？陈静茹的家属？陈医生让你来一趟，病人情况有变化，需要你当面沟通。”
何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但很稳。
他偏过头看了方奕成一眼：“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这等着。”何旭重复了一遍，“哪儿也别去。”
方奕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旭转身朝ICU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整个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推开ICU走廊的门，看到陈医生站在监护室外面，正在翻一份新的CT影像。
“陈医生。”
陈医生抬起头，表情比刚才凝重了不少。
“情况不太好。”他把CT片子转过来给何旭看，手指点在几处模糊的阴影上，“新的出血点。压迫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脑干，如果我们不做进一步处理，她可能撑不过明天。”
何旭盯着那张片子，沉默了一拍：“进一步处理是什么？”
“二次手术，我的建议是转院。”陈医生说，“我们这儿的神经外科能做开颅减压，但脑干附近的二次手术我们没有这个条件。省人民医院有专门的神经外科重症中心，设备和专家团队都更强。如果能转过去，他们可以做，把新出血点处理掉。”
“转院途中风险多大？”
“不小。”陈医生的语气很直接，“她现在靠呼吸机维持，转运过程中如果血压波动过大，可能会诱发新的出血。但如果不动，她基本没有机会。”
何旭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
“你等我两分钟，我需要跟她丈夫商量一下。”他说。
他拨出了方军的号码。
这一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旭？我已经到机场了，最早一班飞机六点二十，我——”
“你听我说。”何旭打断他，“你老婆有新出血点，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转院，转去上一级的医院，能做二次手术。但转运途中风险不小，需要我们现在做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方军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你……你觉得应该转吗？”
“我不替你做这个决定。”何旭说，“但如果你问我我的判断——现在不转，她基本没机会。转，至少还有希望——就算只有一点点。”
方军沉默了好几秒。
“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着的哽咽，“你跟医生说，我们转！我到了直接去省人民医院找你们。”
“好。”
何旭挂了电话，抬头看着陈医生：“转。麻烦您帮我联系省人民医院那边，确认床位和接收条件。”
陈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了护士站。
何旭站在原地，低头又翻出了庄隽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庄隽。”
“说。”
“我妈有新出血点，要转院。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重症中心。我需要——”
“已经联系好了。”庄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净利落，“省人民医院神外的主任是我表哥的同学，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床位留着，救护车很快就能安排，他们那边待会儿直接跟这边的急诊对接，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车走就行。”
何旭站在ICU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听着那串话，沉默了一拍。
“你怎么——”
“我猜到了。”庄隽的声音很平，“你那边情况不稳定，我这边得先把后手准备好。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盯住转运过程，别出新状况。其他的我来协调。”
何旭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闭了一下眼。
“谢了，庄妈。”
“你留着这句话回来再说。”庄隽说，“先办事。”
电话挂了。
何旭睁开眼，站直身体，朝ICU病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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