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肇事方
何旭终究没睡成。
眼睛刚闭上不到十分钟，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混着对讲机电流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交警从急诊大厅的方向走过来。
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想在这儿”的表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
交警走到长椅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何旭肩膀上还在睡的方奕成，又看了一眼何旭。
“陈静茹的家属？”其中一个交警开口，带着职业性的清楚，在何旭点头后继续说，“我们是交警大队的，来做事故笔录。你是她什么人？”
“她儿子。”何旭说。
“行，那麻烦把你弟弟叫醒，我们需要他复述一下事发经过。”
何旭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方奕成。”
那个少年在他肩头动了一下，没醒。
“方奕成。”何旭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足够清晰，“交警来了，醒醒。”
方奕成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他花了几秒钟才聚焦，看到面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我……我在。”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整个人已经绷紧了。
“别紧张。”交警的语气公事公办，“就是做个笔录，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遍就行。”
方奕成点了点头。
何旭感觉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绞袖口了。
交警翻开记录本，拿着笔，开始问。
“你叫什么名字？”
“方奕成，神采奕奕的奕，成功的成。”
“和陈静茹是什么关系？”
“母子。”
“今天几点，在哪条路上出的事？”
方奕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清楚。
他复述了一遍，从打车出门，堵车，下车走路，过马路，那辆车冲过来，他妈妈推了他一把，然后他摔到旁边，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妈妈躺在血泊里，每一个部分都很清楚。
交警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打断他问一个细节。
方奕成说到“我妈推了我一把”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然后继续往下说。
整个笔录过程大概十五分钟。
何旭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然后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开口了。
他站在交警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听完了方奕成的复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警官，那我也得说两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轻飘飘的随意，“我当时开车是正常行驶，绿灯，我是过了路口才看到他们的。那个女的自己冲出来的，我刹车踩到底了，但距离太近，刹不住。”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方奕成，目光从他脸上的擦痕扫到他手背上的绷带，然后补了一句：“小孩擦伤这不也没什么事嘛。人又没死，该走保险走保险，该赔赔，你们别搞得像是我故意撞的一样。”
何旭靠在长椅上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
方奕成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在袖口上攥得更紧了，但他没有说话。
交警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你少说两句”，但已经来不及了。
何旭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肩膀松弛，姿态和平时在练习室里踱步时没什么区别。
但他站直之后，近一米八的身高在走廊的灯光下投出一片窄长的影子，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夹克男人的脚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那个男人，目光从对方的头顶滑到脚底，又滑回来，最后停在那双眼睛里。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让他觉得碍眼的东西。
那个男人原本还歪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在那道目光落定之后，他脸上的随意忽然变得有点不太稳了。
他下意识地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换了个站姿。
何旭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快，但很重，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何旭比他高了一点，低头看着他的时候，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只剩那双眼睛在暗处泛着一层冷光。
“你说——她冲出来的？”何旭开口了。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我——”
“你闭嘴。”何旭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问你的时候你再说话。”
那个男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何旭偏过头看了交警一眼：“他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交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何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个男人脸上。
“你说你绿灯，正常行驶。”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审一个犯人，“那我问你，你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吗？你今晚喝酒了吗？你车速多少？那条路限速多少？你过路口的时候减速了吗？你在距离多远的时候看到他们的？你刹车踩到底之前有没有先踩一脚？！”
那个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回答，但被何旭那种连珠炮似的、不带喘息的节奏堵住了。
“一个都答不上来是吗？”何旭说，“你什么都答不上来，就敢站在这里跟我说‘人没死该赔赔’。”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那个男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何旭跟上去，左手抬起来，撑在男人耳侧的墙壁上。
动作不重，甚至没有声音，但那只手臂横在男人脸侧，把他的退路封死了。
“我再问你一遍。”何旭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度，“你超速，撞了人。她现在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维持呼吸，能不能活过明天早上还不知道。”
“你还撞了她的儿子，十七岁，手背缝了两针，额头贴了纱布，现在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然后你站在这里，当着交警的面，跟我说人没死没什么事。”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没有拔高，没有加重，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任何一步踩错就会往下坠。
“你觉得这件事能用‘该赔赔’三个字解决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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