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自责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五六秒，久到何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没有断。

“喂？”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你还在吗？”

“……在。”庄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键盘敲击声又响起来。

“我把你的基础代谢和日均消耗量重新算一遍。我只顾着提蛋白质，碳水摄入量设得太低了，低估了你的实际消耗和消化能力。”

何旭听着那串专业术语从听筒里滚出来，胃里又绞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按着上腹部靠在床头。

“所以你不是故意的？”

“我算错了。”庄隽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不太自在的东西，“我按标准模型套的，没考虑你的个体差异。这个错误在我，不在你。”

何旭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庄妈。”

“……嗯。”

“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我在跟你说明情况。”庄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稳定性。

“哦——”何旭拖长了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欠揍的恍然大悟，“所以你算错了，把我饿了五天，现在跟我说‘这个错误在我’。这不叫道歉叫什么？”

“……何旭。”

“我在听啊。”何旭的声音懒懒的，胃疼还没完全消，但那股翻搅的劲儿被这个电话岔开了些，“你继续说，我听着呢，然后呢？”

庄隽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明天把食谱改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碳水加回来，蛋白质减一些，总量往上调。你明天早上先喝粥，别吃那个燕麦了，粥更温和。”

“还有呢？”

“……还有，以后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还有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何旭听着听筒里那种被压着的呼吸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几乎能想象到庄隽现在的表情——坐在书桌前，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耳根可能已经红了。

“庄妈，”何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安好心的关切，“你是不是在自责啊？”

“……我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变了？”

“没变。”

“你声音都发虚了，”何旭说，“你平时说话可不是这样的。你平时跟我说‘不行’‘不可以’‘按计划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是不是特别内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叹气。

“……何旭，你胃不疼了是吧？”

“疼啊。”何旭说得很坦荡，“但我难得听你认一次错，我得趁这个机会多听几遍。你再说一次‘我的错’我听听？”

“你——”

“或者你说‘对不起何旭，我下次不敢了’也行。”何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的愉快，“我不挑的。”

庄隽在那头沉默了。

何旭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正准备再补一句更欠揍的，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对不起。”

何旭愣了一拍。

“你说什么？”他把手机往耳朵上压了压，“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

“我真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何旭，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我没这么觉得。”何旭的语气无辜极了，“我就是觉得你道歉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我作为被你管了快一个月的人，享受一下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何旭靠在床头，胃里那股闷胀感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些。

可能是被这通电话岔开了注意力，也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心情好了不少。

“行了，”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不逗你了。你明天把食谱改了就行，别自责了，我又没怪你。”

“……你真没怪我？”

“怪你干嘛？你又不是故意的。”何旭说，“而且你要是因为这件事自责，明天给我送饭的时候一脸愧疚地站在旁边看着我吃，我反而吃不下去。你正常点就行。”

庄隽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他说：“……知道了。”

“还有。”

“什么？”

“明天粥里给我加个咸鸭蛋。”

“……不行。”

“为什么？”

“钠含量太高。”

“庄妈——！”

“最多加半个。”

何旭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但比刚才的胃疼听起来轻快多了。

“行吧，”他说，“半个就半个。你明天几点来？”

“七点半，明天可以起迟一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何旭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胃里那股翻搅感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按了按上腹部，慢慢调整呼吸，等那阵钝痛彻底回落。

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一定得把那个咸鸭蛋要过来。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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