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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将终


  顾渊走的时候,没有同我告别。

  我听侍女说完六公子赴边的消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继续给我手底下的一颗白菜浇水。白菜已经抽了茎,冒出了几粒嫩黄的花苞,看上去十分惹人喜爱。

  春天终于来了。

  前线传来的消息一开始还是互有胜负互相胶着,后来却渐渐负多胜少。渐渐有人在前朝递折子希望增派兵力,只是还没有等到几大势力协调好,前线就已经传来郑国世子连下七城的消息。

  同时,郑国老将郭升出现在战场上的战报终于让秦国朝堂上下慌了神。郭升昔年胜战无数,后来郑国四境安稳方才渐渐隐退,此番再度挂帅,无疑是标志着郑国要对秦国动手了。

  这一次边境摩擦,终于演变成了两国之间的交战。

  秦王在朝堂上急迫地寻找挂帅之人,却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他似乎已经无将帅可用了。

  世家之争,兵权本就是重中之重,又怎能不把自家的人手安插进去呢?这样从来没有经受过专业军事训练却会弄权的人进了军队,可以把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也可以把军队里的官员都变成沆瀣一气的自己人,却不可以上阵杀敌,指挥若定,保国卫民。

  曾经连踏两国的虎狼之师,从内部崩解起来,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最后仍是秦寿秦将军挂帅,带着一帮与他不一心的兵将开拔赴边。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我在秦宫听到郑国又下三城的消息,心里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兴。我看着身边侍女们惊惶不安的神色,竟然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迷茫。

  天下大势,分久则合。可是这合,却是要打仗流血的。以战止战,以杀换和,似乎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那么一场乱世中的亡魂,是不是真的能够安心呢?乱世中失国离家之人,又是不是能够在合后的天下里得到安宁呢?

  我和顾渊又是在做什么呢?

  这场起于复仇的颠覆,我当时无法为它披上顺应时势的外衣,后来却在八方征战的过程中渐渐明晰了它的意义——不是由于复仇的缘由,不是现在,身边没有顾渊,我也终究会亲自设计让这个国家覆亡的。而那时,我甚至能客观冷静地对楚国的灭亡条分缕析。

  天下大势如此。

  后来想想,此时我心中的惶惑,也是因为这是我在乱世中手上沾染的第一点鲜血罢了——哪怕并不是由我设计。我终究未能如娘亲希望的那般成为一个善良柔软的人,后来我甚至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乱世征伐里不合时宜的一点慈悲心思,也终究因为不合时宜被一点点磨了个干净。

  这年五月初的时候,秦国派了使臣去郑国求和。

  自古求和的条件无非就是那几样,割地,赔款,嫁公主。而这位被嫁的公主,正是我这位无权无背景也无宠爱单有一个“天音”公主名头的六公主。

  被派来劝我的嬷嬷说,这多好呀,嫁过去就是郑王正妻,一国王后,不比一个深宫中无权无势的公主强?

  我面上笑着点头,心里却暗自磨牙,真是好啊,嫁给一个年龄可以当我爹又老迈昏聩的男人。

  而且这个人,是墨衍的亲爹。

  因着这个想法,我竟忍不住泛起恶心来,心里也生出一些荒凉。这一些荒凉让我突然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些我自己尚且懵懂的心思。

  然后我就打算离开了。

  我想起这些年我与墨衍的相处,觉得很好,我很开心也很满足,因为我这一生头一个喜欢过的人,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我也想起昔年林下束发的时候洛谨说的那句话,墨衍而生,明昭天下。如果是他的话,似乎真的可以期待一下盛世。只是可惜,我没有机会看着我喜欢的人创造盛世了。

  顾渊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我也应该走了。往后回不了郢城,可以去巫族。巫族要是还不许我踏入族地,我就拉着墨衍去旁的什么地方,买一个小院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最好再找一个温婉善良的姑娘当我嫂嫂,以后就安安稳稳的,不掺和九国乱世,日子会很安宁也很好过。

  就是从此以后就不能再有秦国九公主了,我跟墨衍,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还在考虑怎样才能顺利逃出秦宫的时候,郑国的和谈使臣已经到了,同时到的,还有一纸求婚贴。

  求婚贴送到我手里,我看着上面“公孙墨衍”四个大字,这些天憋着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手边偷偷收拾的包袱散了一地。

  老郑王在三个月前亡故,为怕影响前线士气,几位重臣联合将此事按下,支持世子暗中即位。直到秦国求和,郑国换代一事方才公之于众。

  峰回路转也没有这么刺激的。

  哭完以后,我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通通放回了原位。没有机会才会想着相忘于江湖,能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妻子我为什么还要走?至于我一直梦想着的安宁生活,若是墨衍待我不好我再考虑吧。

  婚约定下来以后,几个同龄的公主明里暗里地朝我吐酸水。我与她们没什么交情,更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竟不知道作为战败求和的礼物嫁与敌国什么时候都成了一件美差。若是我当真把自己当成秦国的公主,无论对方是谁,为了国家嫁是一定会嫁,但心里八成是不会太痛快的。

  可是我心里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秦国人,隔着故国的火海和顾氏一族的性命,哪怕在秦国生活再久,我也做不到对这个国家投入感情,更做不到对这个国家负责。所以我可以策划逃婚,也可以为了自己的情感选择留下来。

  有了婚约,秦王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办过笄礼,便立即让许后着手操办起来。

  我在十七岁的六月才办了笄礼。

  笄礼那天,许后推说身体不适,遣了李夫人来做主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凌梓瑶的母亲,年约三四十的模样,不同于女儿艳丽到咄咄逼人的容貌,她的容色很温婉,一举一动都显得柔和而恭顺。

  我似乎有些理解凌梓瑶为何会选择一种锋芒毕露的姿态了。

  正宾是特意找来的女先生,我在她面前低下头,簪子插进发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外公和娘亲在就好了,再不济顾渊也可以。

  就是忽然很想自己成人的这一刻能有人在身边见证,而不是举目四顾,无一熟识之人。

  这点小小的心思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

  礼成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了盛夏的影子。草木郁郁葱葱的,阳光也很热烈,是我喜欢的样子,好似整个天地都因为这热烈而浩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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