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照影
顾渊是在六月底回来的。败军之将，少不了要受到些风言风语。顾渊直接递了折子，自请辞掉所有职务，闭门反省。
我以为顾渊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咸阳了，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不觉有些惊讶。
求和也求过了，婚约也定下了，秦国似乎终于有了缓冲的机会。事实上秦国的大小世家也的确是过上了缓冲后高枕无忧的日子。司礼官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我的嫁妆了。
直到郑军兵临城下。
郑军出其不意地连下几个大城，千里奔袭求的就是一个快字，一月之后，郑军已经接近了咸阳城。最不可思议的是，郑军似乎对秦国的兵力布防极为熟悉，每次攻打都挑中了最薄弱的环节。秦国拼命防御，偶有小胜对整个局势来说却仍是杯水车薪。
所有人都觉得，秦国怕是出了内鬼了。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
我待在揽月阁里，不知怎么的，眼皮子直跳。
我原本以为，和约一定，秦郑之间应该会有一段时间的缓和，我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早早嫁去郑国。可是现在郑军都快到咸阳城下了，我的婚约就显得十分尴尬。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怎么好，尤其是在人生大事上。
我原本就明白，乱世相争，这些小儿女的情感总是显得太过于微薄。我不怪墨衍，作为一个决策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本就是常理，说到底也不过是缘分太浅。
但是轮到自己头上，总还是有些意难平。
而且这样一来，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指望着顾渊争气点，让我们两个能顺利地从这场战事中脱开身。
凌梓瑶来看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一幅神游的样子。她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身边来了人。
她没好气地瞧着我，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干净了才开口讽刺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倒是自在。”
我看见她，觉得有些奇怪：“你不是都不让我去瑶华殿了吗？怎么又来找我？”
她噎了一噎，瞪了我一眼：“我不让你去瑶华殿，可没说我不能来揽月阁。”
我失笑，问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随口抱怨了一句：“你这揽月阁真是厉害，这么多人守卫着，还怕有人害你吗？”
我定定看她半晌，突然一笑：“谢了，他们乐意守就守着，我又不打算跑。”
凌梓瑶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睛，说：“我没有想要提醒你，你可别自作多情。”
我只是笑看着她，没有反驳。
凌梓瑶没待多久便起身离开，临出门的时候，我脑子一热，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哎，我叫你一声六姐，你敢应吗？”
凌梓瑶回头露出个颇显嚣张的笑容：“你敢叫我为什么不敢应？”
还真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把凌梓瑶送出去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话说秦王想见我。
真是新鲜，秦王有朝一日竟然还会主动见我。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又乖巧地跟在那人身后去了正殿。
秦王依旧是一袭墨色龙纹锦袍，只是不复当年衣冠禽兽的风采了，面容已经显出了些老态，许是最近的事太令他焦头烂额，他的脸色也十分憔悴。
我的心里生出些诡异的兴奋来。
他抬手示意我坐下，表情语气都是十分之和蔼，像足了一个关心女儿的慈父：“梓月真是长大了，跟你母后越来越像了，想当年你母后也是跟你一样漂亮。”
我冲着他假笑，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给我娘亲追封了王后。
秦王跟我絮絮叨叨追忆了一堆与我娘亲的往事，好像他们两个当真深情相爱过，后来的一切都不过是命运弄人。
要不是我曾经在外公那里听过这些往事，我都快要相信了。
我一直微笑听着不说话，秦王也终于讪讪住了口，开始说起自己的目的：“梓月啊，你知不知道这次郑国带兵的人是新任郑王公孙墨衍？”
“哦，”我继续微笑，眼神不自觉冷了冷，“原本不知道，听父王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
他没注意我的脸色，自顾自谋划着：“你跟他有婚约，我让将士护送你去跟他谈谈怎么样？大家都是姻亲，本该一致对外的，自己打打杀杀这不是给别的国家空子钻嘛。”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九年了，正殿的摆设还是没怎么变过，叫人看一眼都能想起当年四面楚歌，无一人一物可凭依的绝望之感。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姻亲算什么？近有太子亲征齐国，远有昔年秦王派兵破灭楚国。事到如今，您还好意思说什么姻亲吗？”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了，您连我娘亲对您深情厚意都编得出来，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一番话说完，我觉得自己真是冲动，也真是神清气爽。
“啪！”
我被一巴掌打倒在地上，我伸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冷冷地看着气急的秦王。
秦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抬手指着我：“贱人，都是贱人！果然是顾照影的女儿，跟她一样下贱！”
时隔多年再从秦王嘴里听到我娘亲的名字，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见鬼的深情厚意！当年娘亲是九国出了名的惠质兰心，而且是林下沈先生的得意门生，多少好儿郎求都求不到，要不是着了秦王的道，瞎了眼才会看得上这种人。
我心疼得不行，只恨自己不会骂人，最后也只能赤红着眼憋出一句：“别提我娘的名字，你不配！”
可这句话的效果已经足够了，秦王直接拂袖而去，临走之前也没忘了叫人把我关起来。
直到我被扔进牢里，找到墙角的干草抱膝呆坐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时意气都干了些什么。
我只能苦笑，要是顺着秦王的意思，我现在说不定就能跑出去了，可我实在忍不了他拿娘亲的名头跟我说事。
原本在揽月阁还能听到一些有关时局的消息，在牢里却是彻底与世隔绝了。我索性也就在牢里安心住下来，跟里面的一窝耗子做起了好朋友。
不管怎么说，只要秦王还没有心思处置我，就说明这次的灭国危机还没有结束，没有消息就算是好消息。时间长了，总会有结果，我在这里还能落个清静。
我在牢里住了十三日，十三日后，这个结果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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