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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物外之物


  “生于同源之刻……归于同源之时。”南仰头注视刻痕,将那句话以古宫廷体标准发音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怎么,有什么疑问?”云图也在几步之外停下,问她。

  南摇头。她只是适时想到,从前往深雪之巅神庙修行,到如今踏足学会,不,甚至是更早之前、在白圣堂第一次接触旧时代传说佚卷时起——这种世间万物皆存在隐秘关联的思想,就已扎根于她心中。难怪她总是对奎因老师和云图老师课上讲述的一些东西抱有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原来在更早之前,她已为它们所召唤。

  “人类将外族斥为异种,却又被无所不在的因果律与之紧紧联系到一起,这是不是很讽刺?”她收回视线,轻声说道。

  云图笑了笑,“更讽刺的是,除了外表,我们正变得越来越相同。”

  他手执火把,领着南往甬道更深处走去。借助幽微的火光,南看清了甬道两旁以外种起源为主题的叙事壁画,尽管那只是一闪而逝。

  “您是指?”

  “比如说,去性别特征区分的逐代显现以及繁衍率的逐代下降。”云图头也不回,慢悠悠地回答,“学界有一种观点,那就是在生产力已全面解放的今日,生理性别区分存在的唯一价值是繁衍后代。而这价值,也正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

  于目前宇宙中存续的几个高等文明种族里,身为机械生命体的不朽者当然从不具备性别差异。而出自同一先祖的泰亚虫族与蒙特卡瓦翼虫族,则以不同职能、分工划分“社会性别”,多达上百种。事实上,其定义与人类语言中对性别的定义没有直接关联,这大概只是学者们进行翻译时在人类语库中寻找到的最接近的词汇;虽然由于虫族文明与蚁、蜂类生物的相似性,人类将两族领袖冠以“女王”之名,但它们的生理结构,同种群内其它个体相比并无除量级以外的区别。

  与人类繁衍方式最相似的,反倒是以野蛮低智著称的博德兽人。它们拥有符合人类标准定义的区分性别的器官,然而历年解剖分析结果表明,博德兽人各个亚种均已呈现非常显著的性别器官退化的趋势。

  “人类个体的进化速度十分缓慢,与十万年前的古人类相比,我们在生理结构上的性别区分退化倒没那么明显。然而倘若在基因层面上进行讨论,来自不同性别个体的遗传信息的结合早不如远古时活跃,这已经成为被验证的事实。更有趣的是……人类也是宇宙中唯一存在心理性别区分的种族。”

  “不过,到了今天,”顿了顿,云图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啊——你觉得,潜能种群体中还存在明显的男女差异吗?”

  这是个不需要思考便能作答的问题。南摇了摇头。

  “而作为人类共主的贤者集团,其思维模式与决策风格对外也并不表露单一的男性或女性的特征。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超越性别的、无法被性别藩篱所束缚的。”

  有些时候他们更像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一段无形的规律,而非可被同胞理解的人。

  有过与执政官爱因塞尔特会面的经历之后,南对此深表同感。事实上,不只是执政官殿下,她甚至觉得——在尚为凡人的岑身上,她同样能看到类似的光辉闪现。

  漫长的沉默里,她逐渐理解了云图的未尽之语:每一个、每一个延续至今的高等文明种族,都正以不同的方式脱去其生物性。他们进化的终极趋于统一,他们正越来越远离原始,接近“本源”。

  “我们身处的宇宙正迈向虚无。所以,我们也正迈向虚无……人类会否迎来人口自然新生率为零的时代呢,或者说,进化为如冬眠者、旅行亡者一样不具肉身的完全的灵体种族?”云图兴致勃勃地提出了这样一种假想,从他的语气里,南无从分辨他到底是喜是忧。“你觉得那于人类而言是终结,还是新的开始?”

  她没有回答他的最后一个问句,而是想到了之前云图提起的学会当前大力推进的以人工手段缔造潜能种的课题。于是她说道:“我并不认为人类会坐以待毙。如果有朝一日潜能种可被人为转化,那么,不通过自然繁衍方式而直接制造新生人类的技术,也不再是空想。至于您说的第二种可能——”

  “您知道的,学界对此已有猜测,灵体种族个体冲击被视为宇宙边界的虚空涡洞带,看似消散无踪,然而由于涡洞对灵质与物质的吞噬效应,它们究竟是如人类观测者灵视一般被彻底吞噬,还是成功跨越了这道隔绝‘内’与‘外’的壁障?我们无法肯定。”

  南饶有兴味地重述这段他们双方都清楚至极的假想,“物质体的强度有其极限,然而灵质体的存在强度从理论上讲却是接近无限的。倘若满足某个阈值,或者特殊条件,那么是否就意味着灵体可在完全衰竭之前,通过虚空涡洞?”

  到那个时候,人类终于可以冲破藩篱,一睹叩问已久的宇宙之外的盛景了。

  她越想越兴奋。没错,正如云图老师所说,人类生理结构的进化是十分缓慢的,否则不会造就十万年前的古人类与当代人类生理解剖几乎无法辨别差距的现象,然而在灵体方向上的进化,其速度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旧帝国时代后期,潜能种这一人类亚种诞生之初,其寿命期限多在数百年;经过十三万年持续进化,到如今不仅分化出多个流派分支,脑域容量及意识体强度也急速攀升,占据潜能种群体主流的灵能者与超感者的寿命已达到六千年左右。而这也仅只针对标定评级处于量表之内的潜能种,对于实力超越量表的潜能种而言,由于不同个体存在差异,并且灵体增强并非是线性稳定、而是越往后越接近爆炸式增长的过程,所以其实际灵体强度上限与寿命极限都是无法预估的。没有人知道,这类非凡者有生之年究竟能走到多高的尽头,甚至连这“有生之年”是否真的有尽头也无从确定——譬如立国者埃波拉,在他自愿放弃肉身加入贤者集团前,便已于人世行走一万年有余;而直到他被引渡至迦蒙灵场的最后一刻,其长久保持盛年面貌的肉身依然未曾显露衰老的迹象。

  与潜能种觉醒率逐代下降趋势维持一致的,是灵体强度及与之伴生的一切特征都逐代进阶。物质走向灵质,科学走向神学,具象走向虚无……或许从帝国时代结束、皇庭湮灭的那一刻起,人类前进的方向便已被因果律写下定局,而引领人类的一代又一代奋斗的勇士、伟大的贤者,都不过是被这洪流冲刷向前的微不足道的水滴罢了。

  如果他们所信奉的无形无质的法则真的存在“意识”的话……

  那边,云图注视她脸上神色变幻,明显已神游天外,冷不丁出声道:“宇宙之外的‘真相’,你又是否能以人类之身承受呢?”

  他先是如此问道,转而提起了博德创世神话中的第九十六柱神:“阿忒朋忒·修·米阿奇忒是最接近常世的神明,黝黑如深潭的漩涡状迷雾正是它在常世的化身。据说穿过这团迷雾与其交·媾,就能被神明纳为眷属,得到近乎不绝不灭的愈合与繁殖能力。于是,渴望最纯粹力量的博德兽人勇士们前赴后继走入迷雾——然而它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没能再回来;少数幸存者则神智崩溃,最后亡于极端暴烈的自残行为。”

  而大混乱时代的人类阵营,亦有近似传说:某位先贤埋首于研究星象,试图从星辰运行的轨迹之中探求隐秘的真理。某一日,他召集起同族眷属,声称自己已窥见法则的门扉;在诸人集会的空地上,星光洒落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虚无的人影,那人面容隐于笼罩他全身的如同雾气的纱帘之后,一言不发,而先贤的脑海中却响起了来自对方的无声召唤。

  先贤不顾劝阻,向未知的人影走去。他颤抖着双手,轻轻掀开了遮挡住对方面容的黑色纱帘,那一瞬间,他发出一声高喊,身躯便轰然倒下,再也不动弹;有胆大的族人上前试探其鼻息,发现他早已没了呼吸。那双苍老的眼半阖未阖,不似寻常逝去之人一般陷入沉寂,而是有漩涡状星彩涌动其间,几乎要将人的神智吞噬。

  跃动的火光映着云图无法被清楚照亮的面容,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南略感不安,往后退了一步。她回忆起了自己翻阅到这两则文字记载时,内心的恐惧。

  “探求超越俗世的知识固然令人狂喜、如入神明之境,然而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因果律之下的存在,窥见真理也许会彻底击溃我们的魂灵与肉身。”他语气很轻松,借着幽微的火光南甚至看见对方唇边隐带笑意,“因为那不是属于人类所在维度的知识,亦无法为人类所承载,试图将其洞察,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说不定,我们追逐不朽的旅途,正是自取灭亡哦。”

  这一次,南沉默了许久。“老师,您是在告诫我,求索的结果很可能是毁灭自我?”

  “你害怕吗?”

  他们现在正思考的事情,诸位先贤恐怕早已想过。然而,贤者集团摘下不朽真理之王冠的旅途历经十余万年仍未停止,更有一代又一代超凡者持续加入其中,说明那来自于至高之处的召唤,根本无人能够拒绝。

  “或许面对无上真理,生与死的问题已失去了价值。”揣测着先贤们的心态,南慢慢说道,“即使交付了神魂俱毁的代价,我们也依然无法参透那些召唤着我们的东西……这才是最为可怖的终局。”

  “你说的没错。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明明已尽付所有却发现这一生依然虚度。”云图回过头去。他的声音终于再度变得冷漠起来。“如果你对这可能的结果感到惧怕又或者心生退意,那就在此止步,不要继续向前。”

  执着于谜底是所有结果主义者的迷障,但踏上这条路以来,南已或多或少明白并非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更有许多先辈都或直白或隐晦地告诫过她这一点。此时此刻,她没有敷衍地用自己的勃勃雄心来向老师立誓作答,而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认真思考。

  她在想,自己踏上这条路的最最纯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是被岑那样的人吸引吗?不是。是为了如林歇冕下一般窥见真理、抵达不朽之境吗?也不是。

  她只是本能地对世间所有有趣的事物感到好奇罢了。至于它们究竟是些什么,有些什么,于她而言其实无关紧要。

  南想起自己已不常回忆的童年。她从小就喜欢逃课,原因无它,对菲克斯神父和其余老师们挂在嘴边的教条、日复一日重复教科书上的内容感到厌烦罢了;她将大部分闲暇时光都花在卡尔爷爷那里,因为他是弗洛森特星上唯一不觉得南奇怪,还会给她讲许多稀奇古怪故事和她讨论莫名其妙话题的人;虽然有可以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而她同样只是个小屁孩,但这并不妨碍南时常认为他们幼稚无聊;甚至连自己的父母,也会在收到老师们例行的成绩通告时委婉地批评南“不切实际”,希望她更多地将精力放到功课上,成为一个对星国有价值的人,然而南一般采取阳奉阴违的政策,转过头来依旧我行我素。

  现在回想起来,求索之路大概从那个她尚且懵懂的时刻就已经开始了。这一生虽有钝痛……但她仍然应当感到庆幸。

  端坐雪巅独自仰望朝阳的时候她就在想,见证过人类世界最广博的知识、最巅峰的造物与最诡盛的狂想之后——这世间有形之物她无法挽留,也不再感兴趣,而那些无形之物,却有着可令她追逐一生的引力。

  “或许以我的阅历要在您面前说‘我一点也不害怕’,根本没什么说服力。”想清楚首尾以后,她往前走了几步,与云图并肩。“不过,我与您眼中的大部分求索者不同,我并不想要得到或者掌控一切……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罢了。”

  “您将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探险者带入她从未到访过的禁地,所以,无论那些警醒之言有多么振聋发聩,”南注视甬道周围以外神为主题的狰狞壁画,微笑道,“她也不可能就此停下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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