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探秘
“哟呵,”云图摸了摸鼻子,“这话说的,我反倒成了诱使你踏入深渊的罪人了。”
“探寻视野之外知识的行为本就与堕入深渊无异。”南平淡地接话。这一回,轮到云图辨不清走在身边的她模糊于火光之中的神情了。“不只您,每一位令我仰慕令我向往的师长……都是。”
她的回答于双方身份地位而言实在是大不敬,不过云图并不以为意。他想,可能正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介意,所以才敢于如此作答吧。
偶尔会发下诳语的年轻人,乐于挑战教条的年轻人,真是既可恨又可爱啊。如果没有他们,这个世界将变得多么无趣?
“您让我想到我的引导者,云图老师。虽然他总是说着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做出一些充满恶意的举动,引诱我往更幽深的世界走去,而我也不能否认他存有私心,”南托着下巴,十分严肃地说道,“但我同样不能否认的是——他尽到了自己身为引路人的责任。探索者的后继者理应是怀有更深切好奇的探索者,否则,人类文明十六万年的火种传承便无以为继。”
“是这个道理。为了让后辈们得以照亮更广阔处的未明之地,即使成为你们眼中的‘罪人’也无所谓哦。”云图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就此突兀地终止了话题。
逼仄的土石甬道终于迎来尽头,但那前方依旧幽深而黑暗。他将手中火炬放置于环架上。“你看,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座封顶低垂的圆形大厅,中央处设有一潭小小的人造水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南想象中的各色高精尖分析仪器在此均不见踪影,墙体与地面也有不少碎裂之处,使它作为“观察所”显得并不那么名副其实,而更像是某个落败的宗教遗迹。
云图在来时通路旁的半身石兽头部摸了两把,原本幽暗的大厅内随即亮起了光。南这才看清,虽然室内没有摆放任何装饰品,但墙壁、穹顶、地砖上都密密麻麻刻满了内容,让她一眼望去竟然感到窒息。那其中有些是古阿琉尔象形文、古宫廷体文字的变体,有些是似文又似图的抽象花纹,有些……她完全看不懂。
见南盯着某处目露疑惑,云图解释道:“那是将外种文字与音节转化为人类语言时必经的中间形态,一种我们称之为‘中转语’的符号。简单来说,就是外种语言体系中我们暂时无法彻底破译的内容,所以选择先以这种方式记录下来,留待后日解决。”
他也走过来和南一起看,敲了敲墙体。隐藏其中的灵流刻路受到冲击,令这块墙砖上辉光立时大盛,明显亮于周边。
“多半是涉及外种创世起源与原始信仰的东西。让我瞧瞧……哦,这上面刻的是旅行亡者向宇宙边界迁徙时自身灵体的震荡频率,我们认为其中蕴含了某种特殊讯息——它被贤者冕下定义为‘辉翅波动’。”
“……”南不由自主又皱起了眉,“您看得懂?”
云图却否认,“不,只看得懂一部分。整个星国能真正掌握‘中转语’的人很少,几乎都是隶属于贤者殿的外种研究学家。我倒是和他们讨论过,但也没听明白。这玩意儿对我来说太难了。”
“怎么会,您可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学者之一啊?”
“术业有专攻咯。潜能种六千年的寿命看似很长,但真正用起来,你又会觉得它实在太短太短了。我花了快五千年时间在研究CIPI与拟潜能种上,也不敢说自己真的搞懂了,何况是其它领域?”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我要纠正你一件事。我并非本时代最伟大的学者,哪怕仅只‘之一’。取得比我更高成就的同道者大有人在,只不过他们要么避走于尘世之外,埋首钻研那些尚且无法在这个时代应用于实际的超前知识,要么虽推动了理论进步,却不愿如我一般留名于史书和教典罢了。”
“你应当知晓,纵然身为强者,也未必就能留下永世名姓。”他感叹道,“这世上拥有真名之人只是少数,而无名之人,却比我们想象得多上太多。”
云图一席话令南陡然心生抑郁。她伸出手摩挲着墙砖凹凸不平的纹路,轻声问道:“老师,恕我冒昧……奎因老师曾对我说,她将作为次神格加入贤者集团,继续这场以凡人之身无法继续的旅途……您既然笃信学海无涯,那么,对这件事情,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云图又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应。“答案吗……或许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所求为何,又可以为它妥协到哪一步吧。”
“不说这个了。”他打开环绕这座圆形大厅的数十道门中无甚特别的一道,先行进入,又探出半个身子看她,“你感兴趣的东西就在前面,咱们走吧。”
不过南并未立刻应声跟上。大厅内应用的不放置光源体而是将灵流刻路嵌于墙砖、地板及封顶以作照明的技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南沉迷于这种莫名的美感之中,反复戳弄砖块看它们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其上镌刻的神秘符文也时隐时现,玩了好几分钟方才意犹未尽地罢手,跟着云图走了。
于教会、学会禁地内流通的最尖端科技造物,与民众们日常生活所能接触到的、体现“现代科学”特征的技术不同,反而呈现出仿古的倒退式的特性。不知这是否也契合了云图老师所说“迈向虚无”、“趋于本源”的规律?总之,南相信它不是错觉。
石门之后是一条比来时甬道略微宽敞些的走廊,走廊两边依旧是一扇扇规制统一的门,全都紧闭着。
南与云图走在路上,不时碰到神情冷漠的黑衣人迎面而来,有些手里端着盘碟台案不等的各种容器,无一例外隔绝灵视探测;有些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团流动的光晕,形状怪异,南也说不清那究竟只是灵质集结而成的微型灵场,还是某种以灵能驱动的不具象的“尖端仪器”;有些则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拿。而无论是谁,都怠于多给他们一个眼神,要么平视前方擦肩而过,要么打开某扇门直接进去又关上,头也不回。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人虽然均身着黑色,却并非法衣,式样也不完全一样。他们大概不是神职人员。不过,尽管异种观察所所在仍处于学会地下,但他们的装束举止也都与南在璀璨尖顶见到的学者们大相径庭了。
云图也没有要与他们交谈的意愿,一直往前走,最后领着南在通道尽头的栅栏处停下。
栅栏间隙很宽,然而通过缝隙往里窥探却只能看到一层朦胧的淡蓝色薄雾。南感受到了从栅栏后传来的特殊灵场的气息。
栅栏门口燃烧着一支巨型火炬。云图指尖浮起微光,化作飞舞的萤火虫般的光点,被火焰转瞬吞噬。
“这是灵体特征校验?”南心底满是问号,同时也觉得新奇,仰头去看。
云图朝她点点头,又扬扬下巴。“该你了。”
南有样学样,驱使自己的灵体分出一部分探入火炬之中。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温暖的流光从脑域飞逝而过,她来不及察觉,甚至来不及挽留。
笼罩栅栏的迷雾散去,栅栏本身也消失无踪。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石壁,云图领着她直直跨入其中。
“如果是非法入侵者,火焰会顺着他接入的灵流逆向攻击脑域,从而对灵体造成重创。”知道南肯定很好奇,云图适时解释,“这东西看起来像火炬,其实是由驻守此地的多位高阶灵能者与超感者共同控制的特殊灵场的终端节点——的物质形态化形。”
视野乍然开阔。他们正置身空旷石窟之内,十数米外孤零零摆着张形状极不规整的石桌,像是随便捡块石头劈开就拿来用了。没有解剖用的设备仪器,不,应该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比外面那座大厅更简陋——起码人家还刻了不少符文以作装饰。
“没有标本可以给你看,所以只能回放当时的解剖影像了。”
“嗯,”南环视四周,“可是读取芯片的仪器呢?”
“这里用的可不是那么落后的技术。”云图置之一笑,走到身后黑色石壁处,将手掌摊开,按在那个由众多弯曲线条组成的图腾上。
它看起来有点像文字,但不是现代通用语,也不是古阿琉尔象形文、古宫廷体抑或方才所见名为“中转语”的符号。南好奇地跟了过去,“这是什么?”
“大混乱时代某个灵修部族举行祭祀仪式时使用的图腾,意在‘驱除迷妄,召唤真实’。虽然它实际肯定没这个作用。”云图笑意愈发明显,“学会的老家伙们极其疯狂地迷恋隐喻。不过……你难道不觉得,时刻将真相挂在嘴边的人其实很可笑么?”
南也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人类习惯性地将所有未知的事物,都统称为‘真相’啊。”
而在深雪之巅神庙修行的第一课,奎因老师教导她打破常规的第一步,就是做好自己寻求的真相很可能并不真实存在的觉悟。
随图腾亮起响应的灵光,空气里静静流淌的灵质也生起波动。接着,十数名黑衣人的身影从水波之后缓缓浮现,他们围绕着石桌或坐或站,神色肃穆;而彼此视线交汇的焦点,则是中间那具属于博德兽人的庞大尸身。
当“水面”终于不再晃荡,他们交谈的声音便陡然凭空响起,完整地填满了南的感官。此时此刻,她正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里,但那些人却无从察觉她的窥探与入侵。
“基于纯粹灵质集团构建的时间与空间重现技术,脱离物质体,而以灵能作为唯一驱动元,不需要记录芯片,自然也就不需要仪器。”
云图示意她可以站到离黑衣人们更近一点的位置,“一路走来你也应了解得足够多了——当代最前沿科技越来越归于抽象和虚无,你在它身上几乎看不到‘物质’的特征。它不那么像科学,而更像是……神迹。”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理论展开的过程十分严肃且具体,但宏观表现确实是同理论截然相反的。”
“是,”南慢慢回答,“我大概能明白您描述的是怎样一种状态……”
趁着黑衣人们还在做解剖前的准备工作,云图多说了一点:“对超量纯灵质形态的研究,目前最成功的应用是灵子终端。它是一种远远超越CIPI的运算终端,很可能也是我们未来数万年间所能达到的技术造物极限。”
“我听说过。是谛圣厅和贤者殿的终端主脑对吧?”
“没错。数以亿计的灵子终端联结在一起,就构成了统领人类星国一切事务的中枢网络。当然,能驾驭如此非凡工具的,只有同样身为非人的贤者集团。”
“它是什么样子呢?”南一边问,一边伸手戳了戳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的衣袖。那像是一团烟云,令她几乎没有握着它的实感。南又摸了摸对方的脸:一旦被她触碰,他的面容随即化作模糊虚影,她的手指轻而易举从其中穿过。
“没有具象形态。虽然我们已能掌握事物的半物质半灵质形态,以及二者之间的相互转化——但灵质集团的纯度与容积飞越一定量级之后,若要再强行保留物质体形态,会是一件弊远远大于利、几乎没有效益的事情。”
“星国所有高等灵质集团都是如此。比如主神格冕下所在的沉思之间,比如超广域意识体汇接链。如果进入其间,我们大约只能看到恢弘而缥缈的无尽灵辉吧。当然,也可以说——你最终入眼所见的物质景象,完全取决于此地主人想让你看到什么。尽管那都不是真的。”
寥寥几句话,却令南无限神往。她见识过天启要塞执行展开后升起的漫天灵辉,即使仅只那样,也足以令她倾倒。完全脱离物质体存在后的神魂之境,又该何等磅礴而深远?
“解剖开始了。”云图没有放任她游离太久,他已经站到石桌旁,饶有兴味地注视黑衣人将灵流汇聚成刃,划开了博德兽人极度坚硬的肉身。
主刀人顺着肌肉纹理划下第一刀的同时,石壁再度漾起微澜,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从刻有图腾处凭空现出身影。他们均双手戴着手套,掌心向上摊开,合力捧着一个半透明黑色薄雾围成的椭形球体,慢慢踱步进来。
那状似灵质集合的球体漂浮于二人手掌之上数寸,随室内灵场流波起伏而晃涌,轻若无物;但看他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神情,又仿佛重逾千斤。
南好奇地仔细打量,发现其中星河流转,灵辉熠动,一个个光点围绕最中心处的混沌扩散运行不歇,碰撞、湮灭而后新生——井然有序,有如微缩宇宙。
“他们手上拿的就是灵子终端。”云图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身边,“至于最外面那层黑色薄雾,它叫作‘伯兰约束膜’,是由大学者伯兰创造的一种专门用于约束特殊灵场的特殊灵场。”
“灵子终端存在的条件是不是非常苛刻?”南感受到了黑雾表面与外界大不相同也更为复杂的灵流走向规则,“以灵场完全约束灵场,这实在是个很棒的想法呢。不过,应该也很难达成吧?”
“是的,所以学界才将伯兰约束膜称作上个时代最伟大的技术造物。由它作为保护屏障,与外界隔绝开来,灵子终端方可脱离集群运输至波明德娜宫及贤者殿以外的地方使用,而不至于产生变性。”
云图回答:“灵子终端一旦产生变性,将彻底失去本身非凡的运算能力,成为我们身边随处可见、毫无规律可言的灵质团。”
掌握灵子终端的这两人装束与在场其余人不同,他们衣袍后背与下摆处均绣有繁复非常的镂空花瓣图案:七朵盛放的花朵两两上下交错重叠,每朵花各有大小不一的十九瓣,边缘锐利卷曲,犹如焰舌。
“是从贤者殿来的奉圣者。”见南盯着那图案,他出言解释。踏入拉瓦尔学会不到半天来他对南说过的话,恐怕比在神庙的数月里的总和还多上许多。“不止他俩,你瞧,那边那个人也是。”
南望向云图所指之处,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多出了个人。他衣袍上绣着与贤者殿来的奉圣者们相同的花纹,灵体强悍也远在所有人之上,而她此前却丝毫未留意到他的特别。
那人始终闭着眼睛,额前自眉心往两边镶嵌有四颗菱形紫色宝石,眼窝涂满深红纹彩,辅以金箔贴饰。“是告听者?”南想起了自己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岑的师姐,露易菲奥拉。据岑所说,她正是一位告听者,不过从眼前之人额前宝石的数量推断,他大约不及露易菲奥拉修行有成。
云图点头,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于是南不再提问,专心地看了起来:
贤者殿使者的到场似乎标志着解剖正式开始。两人在离石桌不远处站定后,主刀人的其中一名助手走上前来,手持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灰蒙蒙棒体,轻探入尚不断晃动的“微缩宇宙”——灵子终端所在灵场中。
在其后大约十秒钟的时间里,他完全保持静止。接着,小心翼翼抬手——南也随之睁大眼睛——棒体顶端已凝聚起了一团水滴大小的黑雾,并且有体积愈发增大的趋势,见此,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又一步一步保持姿势不变将其送回石桌旁。
他弹了弹棒端,那像黑雾又像光晕的灵质团便抖落到空气中,静静悬浮。
南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心脏也砰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胸腔——它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剧烈震荡着,从仅只指尖那么大的一丁点逐渐扩张膨胀,直至成为与灵子终端所在灵场等大的椭形球体。
那是一团如有实质的光晕。与此同时却又幽暗至极。
“分化出来的东西,算是终端的感应节点吗?”南忍不住提问。透过薄薄的黑雾可以窥见其中喷涌的灵辉,然而它并不如原始灵场一般自成一体,暗含星辰运行的恢弘法则。言而总之,她没有感受到表露“智慧”的气息。
云图颔首。节点趋于稳定后,又有其他黑衣人依次用手中奇怪的棒体穿透伯兰约束膜,将灵子终端进行引流。它们最终都发育为体积不等的黑雾缭绕的灵场,漂浮于陈列博德兽人尸身的石桌旁。
一切准备就绪。主刀人也在副手的协助下即将成功割离兽人标本上的第一件器官。那位隶属贤者殿的告听者嘴唇翕动——即使站得已如此近了,南也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从灵子终端中抽取一线灵辉作为媒介,注入自己的太阳穴,达成联结。
他仍旧紧闭着眼睛。额前紫色宝石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凛冽光刃,开始急速闪烁起来。
哇哦,南不由咋舌:“这是……灵子终端意志的解读者?”
事实上,作为超越民众对当代科技水平认知存在的灵子终端,其诞生与应用情况从未公开。而创造并驾驭它的理论也十分抽象,绝非可以简单向外界人士解释清楚的知识。即使在神庙修行了好几个月,南也只隐约知道它“似乎存在独立意志”——不过奎因老师曾说,灵子终端的“意志”与人类语言中“意志”一词的含义不完全等同,这更令南迷惑了——她虽然对它抱有强烈的疑问与兴趣,但深究起来,其实一无所知。
那是一种无法想象、也不能理解其存在的事物。或许正如云图老师方才所言,“是超脱人类所在维度的知识”吧。
“不只是解读者,也是一定程度上的操纵者。”
“操纵者。”南重复了一遍,又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灵子终端的运行倾向其实并不完全遵循人类的意愿。它暗证规律,同时又非常自由。它有着独立于人类的,嗯,‘意识’。”云图一脸纠结。很明显让他向南这样一个外行人深入浅出地作科普,是件很棘手的事情。
他抠了抠后脑勺,选择长话短说了。“而这位告听者的职责之一,就是让本不受我们约束的灵子终端——能比较‘听话’地调动大部分力量往我们期望的方向,去做深入运算和分析。”
南指了指告听者额前不停闪动的辉光,那样快的频率让她也为之捏了把汗。“只有告听者才可以控制灵子终端吗?”
云图肯定了她的猜测:告听者作为超感者中最为特殊的一支,神魂强悍却也脆弱,波动起伏剧烈,因此天生就比其他修行者更易与[法则]取得共鸣。此等天赋也使得他们为教会高层所垄断,大多留驻贤者殿担任辅佐英灵的观测者、学者,或是如眼前这位一般,成为侍奉非凡之物的非凡之人。
“我们认为灵子终端是接近‘法则’的存在。所以,能驾驭它们的人也是。没有比告听者更好的选择了。”
“但我听说,”南回忆起岑简短提到过的露易菲奥拉的身世,“现存于世的告听者数量非常非常少。”
“所以学会正在着手推进使超感者甚至灵能者也可掌控单个灵子终端的课题。”想到教会方面施加的学术压力,云图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不过目前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
“哦。”南点头,继续发问,“您刚才说到单个灵子终端……也就是说,掌控大量灵子终端的集群,这是不可能的,对吗?”
云图瞥了她一眼。“凡人不可以。但神可以。”
南没急着追问,仔细琢磨了一会儿。
语焉不详的教典让南从小就对贤者集团抱有诸多疑问。它明文书写,”贤者们沉默注视这世间一切奥秘”;而进入仲裁所与各路神职人员接触以来,他们大多却又告诉她“贤者集团对除不朽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太过模糊。南情愿相信那是带有信仰色彩的不自觉的美化,而她只想知道最准确客观的描述。
星国从没有哪一本书籍哪一部篇章正面描写过,高踞避世之所不出的贤者们到底以何种具体手段施行统治——南记得奎因老师告诉过自己,旧帝国时代皇庭覆灭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经历过数度人口爆炸与领土扩张之后,他们仍妄想“以凡人之力统领疆土广阔的帝国”。所以她也就从来不相信,体量已远胜帝国时代的人类星国之今日,是单纯依靠执政官等人类智者的力量,而得以运行不怠的。
这不可能。
贤者们不对外发声,却依然高踞神坛之上影响着经星国共治委员会与天启院之手推行的诸多决策,她这么笃信着。所以问题的关键来了:存在于灵场中彻底抛却肉身的他们,是如何跨越虚与实的壁障,了解他们早已远离的人类从而作出正确决策的呢?
南一直感到困惑。直到今天,探知到灵子终端的更多讯息以后,她大约有了一点头绪……
人造的神明与人类本身的差距,似乎并没有她从前诚惶诚恐想象得那么不可飞跃……啊,如果高高在上的贤者们能洞察她此刻的心语,一定也能了解——她没有任何、任何不敬的意思。
不过,南心想,她虽然暂时有了点推断,却也不必急于向老师求证。
他们交谈期间,博德兽人头部某个奇形怪状的器官已从尸身上彻底剥离下来,助手们合力用灵流将其托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最初展开的灵子终端的节点灵场里。
它咕咚一声沉了下去,又缓缓漂浮起来,被灵辉带动,在那个黑色光影围成的球体中旋转。
而随着器官旋转,告听者额前宝石闪动略缓,趋于规律。南大概看出了点意思,这应当是在扫描。
据文献记载,博德兽人亚种繁多,彼此差异较大。与人类星国境内的动物不同,它们的器官均奇形怪状,很难从外观辨明其用途。然而人类无法以感官判断,智脑却未必不能在大量历史数据的支撑下给出可能的结果。或许告听者正是借助灵子终端开创性的运算能力,通过解构往昔记录来分析它的性质与用途吧。
“你想的没错。”云图冷不丁出声,“与灵子终端拥有‘意识’并存的另一个特点,是它还具有一定程度上的逻辑分析能力。当然,这需要主持者的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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